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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灭六国者六 ...

  •   桂嬷嬷不愧是祖母身边的老人,打钱的速度着实惊到了项菲。

      第二天清晨,项菲刚练完功从院子里回来,连汗水都没来得及擦,景兰就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主子,桂嬷嬷来了。”

      项菲正用湿帕子擦脸,闻言手一顿。

      桂嬷嬷?

      昨天才去祖母那里对了账,按说那笔钱至少要等几个月才能结清。古代又没有电子转账,也没有Excel表格,各地之间的账目结算、成本核算、利润分成,每一笔都要人力去算、去核、去运。

      她原本预留了至少一个月的缓冲期,甚至做好了年前才能拿到钱的准备。

      可这才过了一夜!

      项菲把帕子扔回铜盆里,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走。景兰在后面喊了一声“主子鞋”,她低头看了一眼,蹬上了鞋,继续往外走。

      院门外的场景让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一箱一箱的金子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矮墙似的摆在院子里。

      箱盖都敞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金锭,在晨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箱角还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工整,写着“项氏造纸坊岁入分红”几个字。旁边站着四个抬箱子的仆从,个个喘着粗气,显然是搬了好一阵子。

      桂嬷嬷站在最前面,面色平静,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见到项菲便微微欠身。

      项菲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么快就结清了?”

      项菲的声音有些发飘,绕着那几箱金子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她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金子堆在自己面前!
      一堆堆金子摆起来,当真是有点金山银山的样子,那场景实在是太过震撼,让她一时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桂嬷嬷笑了一下。她的话没绕什么弯子,很实在地说:“回小公子,太夫人一早就备下了。账目昨日对完,今日就能抬过来。太夫人说,小公子要用钱,不必等,先拿去使。”

      项菲又绕着箱子走了一圈。她随手拿起一锭金子掂了掂,沉甸甸的,她把金锭放回去,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桂嬷嬷辛苦了。”项菲说,声音总算稳住了,“替我谢过大母。”

      桂嬷嬷应了一声,带着仆从们退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项菲和景兰,还有那几箱安安静静躺着的银子。

      景兰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到中间的某一页:“账目昨日我都看过了。利润共三十万钱,我们分红三万,没什么问题。桂嬷嬷说这钱是太夫人一早就备下的,就等主子亲自去拿。”

      三万。

      项菲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万钱在如今这个年头能买多少粮食、雇多少人、置多少铁料、印多少纸册。她算了片刻,觉得脑子有些发热,索性不去算了。

      钱有了,难道还花不出去?

      她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接过景兰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然后问出了那个她一直在想的问题:“你可知如今主要是谁在买我们的纸?”

      景兰翻了一页册子,语气平缓:“目前主要还是军用纸。项家军买了大量纸张用于传递军令、登记名册、标记粮草。这是大头,占了总销量的七成以上。其次是些零零散散的药铺、书肆会定购,但数量都不算多。药铺用来包药,书肆用来抄书,加起来也就是那一成多。”

      项菲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和她一开始的预想大相径庭。

      她原以为纸张一旦铺开,会迅速在各个方面替代竹简和缣帛。毕竟竹简笨重、缣帛昂贵,而纸轻便便宜,只要用过一次就回不去了。

      按她之前的估算,各地的官府、书肆、大户人家、甚至稍微富裕些的寒门士子,都该争先恐后地来买纸才对。军用纸当然重要,可军用纸只是其中一块,不该是全部。

      “怎么没有府县的订单?”项菲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公务用纸需求应该很大。官府要传递公文、登记户籍、记录税收、抄录律令,哪一样都离不开纸。竹简太笨重,缣帛太昂贵,纸才是最好的选择。”

      景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面色变了几变,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最后她合上册子,蹲下身来,和项菲的视线平齐,才用旁人都听不到的声音轻轻地开口说:“府县的奏报是要向上递交的。每一步都要经过郡、郡守、令尹府,最后才能到王上案前。太夫人也许……还在等一个往上贡纸的时机。”

      项菲听出了她话里的闪躲,于是追问道:“祖母不是出身景氏的贵女吗?景氏是楚国屈、景、昭三大族之一,人脉深厚。只要祖母愿意,总是能有办法将东西递到王上面前。”

      景兰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可知,”景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如今的王太后李环,原本只是春申君买来的赵国女奴?她是被春申君献给先王的。”

      项菲愣了一下。

      “先王立她为后时,满朝文武谁人不反对?可她是春申君送给先王的人,当年先王在秦国做质子的时候,身边陪伴他的只有春申君,先王对春申君极为信任,这份信任也延续到了李环身上。”

      “一个女奴出身的女子,靠着春申君的引荐成了王后,又靠着自己争气的肚子,生下了如今的王上。母凭子贵,一跃便做了太后。”

      景兰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而李园借着妹妹的肚子杀了旧主春申君做了令尹,如今做了国舅大权在握,而昭氏的昭滑只能屈居其下做个左尹,更别说七世都是莫敖的屈家人了。满寿春谁能服他一个忘恩负义、考女子裙带上位的外姓人?”

      “寿春如今个个斗得和乌鸡似的。”景兰叹了口气,摇着头说,“令尹府和李氏外戚一派,昭氏和屈氏一派,还有春申君从前的门客故旧又是一派。三派互相咬着,谁上去了都要把另外两派踩下去。太夫人不想掺和这些也正常。”

      “如今的局面,现在将纸呈上去,是功是祸,还不好说。”

      项菲默默地把茶盏放在一旁,望着院子里那几箱银子出了神。

      她曾在项燕书房里看过楚国的舆图,寿春作为都城,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可那个点底下,密密麻麻地缠着无数条看不见的线。

      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人,连着那人的妻族、门生、故旧、私兵。这些线缠在一起,把楚国朝堂织成了一张黏糊糊的蛛网。你动了其中一根,另外几根就会跟着颤动。

      谁也不知道哪一根下面藏着刀。

      所以祖母说“不紧要的人”,说“心里有数就行”。不是她不想把纸推向楚国朝堂,是她不能。

      在寿春那个地方,连一张纸都能变成权力斗争的筹码。

      项菲不由地一阵叹气。

      后世的杜牧说得真对!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六国之所以亡,从来不是因为秦国太强,而是因为它们自己烂透了。韩国的朝堂上党争不断,赵国的权臣构陷名将。楚国呢?楚国更好,一个令尹靠妹妹的肚子上位,三大贵族互相咬得你死我活,谁还有心思管外面的秦军打到哪了。

      虽说她早就知道如今的六国王室大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也不会被大秦灭了祖宗基业。可轮到自己设身处地地站在这个泥潭里,那种无力感就变得格外真实。

      她手底下的人再能干,她的纸再好,她的庄子产出再高,在这个朝堂烂到了骨子里的楚国,都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沼泽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些蝇营狗苟的烂事,怪不得连屈原都气地投江了!

      项菲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

      要是秦始皇是她老板就好了。祖龙那么强,说一不二,从善如流,只要你有本事他就敢用。李斯是楚国人,蒙恬是齐国人,他不管你是哪来的,只要能干事就给位置。这种领导,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所有打工人做梦都想遇到的。

      她也不想努力了,求带飞就行。

      当然,项菲也只是想想而已。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按了下去。

      就像大母说的,生在项家这样的人家,她没得选。

      项菲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那几箱银子面前,伸手按在箱盖上,掌心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她转过身,对着景兰说:“这笔钱先不要动。你去请榆嬷嬷来一趟,有些事情要抓紧了。”

      景兰刚要说话。

      项菲却突然反悔说道:“罢了,我亲自去一趟庄子上。等到了年关我不好出门,趁着现在时间宽裕我多做点事。你传信给张良、桑华、景榆、连淮山,凑一下大家的时间我们年前开个会。”

      景兰:“诺。”

      项菲站在院子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层的斗争她管不着,没关系,她先把纸卖到楚国的边军和郡县去,让那些真正在用纸的人替她说话。等连淮山的水渠修好了,明年的粮食翻倍了,桑华的铁器铺满了项家的军队,到那时候,就算李园想拦也拦不住。

      前路艰险,至暗难明。但总得有人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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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恢复隔日更~ 收藏破百加更一章,营养液破三百加更一章~ 下半部链接如下,喜欢的小天使们可以收藏一下,谢谢!《【战国】天命为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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