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树要开花》柏分

8、相识 作弊哦

　　上完药后医生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池柯如是。

　　走出去的时候，池柯听见她叮嘱：“伤口很大，注意避水，不然还要留疤。”
　　池柯接过她递过来的药，真心道了句：“谢谢。”

　　拿完药便向外走，在医务室门外看见那道颀长身影。
　　由于是背对着，池柯看不清他的神情，脚步不由得放轻放缓，但在距离钟意两步远时，他似有所感一般突然转过头。

　　池柯猝不及防撞入他平静的黑眸中，钟意不知在想什么，目光过分沉静，透着几分疏离和冷漠。
　　池柯下意识僵住，那一刻他们中间好似隔了一扇无形的屏障，他只能停在那里，无法再近他分毫。

　　不过只一瞬，等他再回过神，刚才那种隔阂散尽，钟意还是那个钟意。
　　他目光下移，落到池柯手上的药，声音如旧：“好了么？”

　　池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钟意收回视线，没走旁边台阶，动作敏捷干脆利落地跳下半人高的地基，站直之后才想起来什么，转过身微微怔愣地看着池柯，略含歉意地“啊”了一声。
　　没等池柯反应过来，他又原路跨上来，毫无阻滞地越过所谓安全距离，虚虚牵着池柯手肘，笑着说：“忘了你有伤，咱们走楼梯。”

　　他突然远离，又突然笑起来，自然地贴近，手足无措的只有池柯。
　　温热的体温，淡淡的冷香和一个似是而非的怀抱，惹得池柯四肢失灵。

　　好在下了楼梯，钟意便退开。

　　池柯勉强回过神，看了看楼梯，又看了看钟意跳了个来回的地基，眼睛最后停在钟意身上。
　　他是终点，不必再移开。
　　四目相对，片刻后两人都笑了。

　　背光的钟意笑得很耀眼，如此刻春风，温暖和煦，柔柔入心，在池柯心波上掀起层层涟漪。

　　回去途中，钟意叹道：“刚才好蠢。”

　　“没有。”
　　一点也不。
　　答完之后，池柯想到他刚才出神模样，“不过……你刚才在想什么？”

　　钟意停顿了下，说：“在看七号楼。”
　　对上池柯略显疑惑的目光，他才想起来：“你来得晚，大概不太清楚——”
　　“就那栋实验楼，前段时间有同学从上面跳下来。”
　　他扬起下巴，指着远处的医务室侧面那栋楼，说话声音很平淡。

　　池柯看着他分明的侧脸，有很多疑问。
　　比如为什么要看那里？看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那个同学你认识吗？
　　可他最后只是等着，等着他说想说的。

　　钟意跟他对视，笑了下道：“后面我不知道了。”

　　池柯想了想，问他：“你难过吗？”

　　钟意微微一愣，笑得很轻，声音也轻，比天上的云还要轻。
　　“我见过他妈妈，哭得很伤心，她很爱他。”

　　池柯看着钟意分明的侧脸，默然片刻，继而道：“每个人都是被爱的，只是有时候我们不知道。”

　　钟意觉得这是个悖论：“既然不知道，那怎么相信？”

　　“没有办法，大概就像这样，失去才懂了。”池柯对他说：“但是碰到的时候，千万不能因为害怕就远离。”

　　钟意看了他片刻，最终妥协：“好吧，你长得好看，你说了算。”

　　池柯听出他话里的打趣，脸红了一瞬，不知是羞多一点，还是急多一些。
　　只坚持道：“是真的。”

　　钟意轻轻笑起来：“我相信你的真理。”

　　到教室时一堂课程已过半，喊了报告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座位。
　　宋无夷仰着脖子看两人，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忙转过头问：“池柯你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池柯数次向他解释不过皮肉伤，宋无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但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宋无夷一直表示十分歉疚，只说若不是他拉池柯打球，他也不会有这无妄之灾。

　　池柯屡次解释未果，就这么在宋无夷那里得了个“病重患者”的标签，因而得他几分“费心”关照。
　　连带着和钟意的关联也更深，不过也可能是池柯见证了钟意“犯傻”的过程，使得两人之间多了那么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虽然几乎算不上。

　　而那所谓关联，要么是跟宋无夷说话时有意无意提一下池柯，要么是问池柯些小问题。
　　譬如——
　　“下节什么课？”
　　“老师讲什么？练习还是试卷？”

　　随着时间的推移，池柯进一步发现，钟意很多时候过于随心所欲，作业挑着写，试卷大片空白，不在乎老师讲什么，不在乎明天怎么安排。
　　他是游离的，也是淡漠的。

　　他和钟意之间好像有什么在改变，又好像一切都是原本模样。

　　＊

　　不管是西江还是二中，池柯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从前没觉得怎样，此后也没觉得怎样。
　　但他记得，有人曾试图融入他的生活里。
　　不过因着某些不自在的原因，最后又退回各自的舒适距离了。

　　某天中午放学，钟意问起他：“池柯，你去哪里吃饭？”
　　“二楼。”
　　“一起吧。”
　　池柯微微一愣，对上那双眼睛，不算坦然地答应了。

　　午饭不止他们两个，还有宋无夷和成真，四个人坐一张桌，旁边两个人打打闹闹，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池柯看得艳羡，嘴角抿着笑意，安静吃着盘子里的餐饭。

　　面对宋无夷的：“池柯，你吃这么少啊？”
　　他脸上的笑容微僵，很快恢复自然，点点头，而后迅速解决掉餐盘里的饭，对他们说：“我吃好了，你们继续。”

　　他离开时没敢跟钟意对视，但脊背始终能够感受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直到他走出食堂的大门，那似要将他脊背穿透的滚烫视线才消失。

　　那天下午池柯很早就饿了，因着成真随口一句“饭堂的汤又像水一样，狗都不喝”，为了维持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受着两个半小时胃部的灼烧感。
　　等到饭点的时候，胃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他不知道钟意是否看出什么，但自那之后，钟意再没叫他一起吃过饭。
　　池柯又变成了一个人，他可以慢慢吃完一顿饭，不用面对他们明明无意、却有可能不小心碰到他自尊的话，也不用顾忌他们可能会有的打量目光，揣测他们的心情，而是想喝几碗就喝几碗免费的、如水一般的汤来填饱少年无底的胃。

　　钟意是善解人意的，也是敏锐的。

　　池柯明白钟意的好意，也明白他的无声维护。
　　因而心口软塌，也因而心生感念。

　　*

　　周六晚没课，池柯受宋无夷邀，晚八点在教室打牌。
　　用宋无夷的语气来说，神秘兮兮得好似地下接头：“周六晚八点，教室见。”
　　说得隐秘且高大上，实际很地下且见不得人。

　　因为联合培养的班级是临时凑出来的，位置在很不方便的五楼，监控也没来得及启用，所以教室算半个安全地。

　　池柯没什么时差变量，周六晚上没晚自习，而他本来就打算在教室写作业，虽然打牌会占用他部分做题时间，不过他很乐意，因为他们当他是朋友。
　　只是：“我其实不太会打。”
　　他的牌很烂，对牌的了解仅限分得清大小。

　　宋无夷大手一挥：“没事儿，大家都不会！”

　　池柯信了，时间一到，坐在被安排好的位置，晕头晕脑地看他们制定规则、发牌，眼睁睁看着宋无夷一对七甩出王炸的气势。

　　成真紧随其后，势头丝毫不减，牌面衔接自然：“老子对八！”

　　池柯握着一手松松散散的牌，从左到右看了个遍，感觉像是见了一群陌生人，扫来扫去，最后默默丢出一对A。

　　连着一圈的不要，又要池柯出，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一场面，慌了一瞬，眼睛不得不再度寻找起下一张要丢的牌。
　　出什么啊？对还是单？这个好还是这个好？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肩后伸出，修长分明手指捏住了他上边的牌，轻飘飘丢下，低低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四，现在不扔留着干什么？”
　　后半句是对他说的，身体先于大脑辨认出来者。
　　神经像是被电击了下，身体很轻地抖了下，脊背僵住，没回头。

　　宋无夷看着他，准确地说是他身后的钟意。
　　不满道：“钟意，你来迟就算了，怎么还帮人作弊呢？起开起开！”

　　钟意拉了个凳子在池柯身侧的空位坐下，懒懒拖长音：“行，我不说话。”

　　池柯感受到身侧微凉的湿气，鼻尖的清冽气比往日要浓。

　　成真看他一眼，问：“你回去洗澡了？”
　　身旁的人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轮了一圈又走到池柯这儿，他慌忙回过神，问：“出的什么？”
　　“圈儿。”
　　池柯试图从自己掌心里抽出深藏的“二”，抽到一半牌却散开来，地上还掉了两张，池柯脸登时涨红。
　　身旁的人先他一步弯下腰去捡，耳边传来很低一声：“别要。”

　　池柯起身，他也直起腰，今晚第一次看清他。
　　他只穿了一件纯黑的卫衣，衬得皮肤冷白，刚洗完没多久的发尾还有点儿湿，散散地搭在眉眼间，一双眼睛也像是洗过一样，比往常更沉更黑，深不见底地望着人。
　　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池柯下意识避了下，从他手中接过牌，匆忙道一句：“谢谢。”

　　把牌插好，抿了抿唇，说：“我不要。”
　　池柯注意到身旁的人唇角很轻地勾了勾，弧度很小，可他就是看见了。

　　又轮到他出牌，下意识往身侧的人看去，撞入对方好整以暇的目光里，手中无牌一身轻的钟意在无形地宣判：你在作弊。

　　池柯略显心虚地收回视线，可余光瞥见那只漂亮的手比了一个八。
　　他心尖微动，眼睛在牌面上扫了一圈，丢出一对八，牌面落地声音不轻不重，更像是什么破土生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