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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打球 就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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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柯和钟意同桌三天,却连他一个正脸也没看见。
缘由无他,只是不敢看,后来相熟,宋无夷说起这事,不免叹道:“哇,大哥,你不知道,你刚来那阵整天沉默寡言、埋头苦学,高冷得很,每次我扭头找钟意说话都得做心理建设,就怕吵到你,你到时候再恨我瞪我,跟那柳原一样。”
柳原是他们班纪律委员,方脸小眼,每次上课前听见谁有动静一眼刀飞过来,眼里的冷光透过厚厚镜片射过来,杀伤力十足。
池柯对此只笑一笑,他总不能说,每次宋无夷转过头找钟意说话时,他两只耳朵都是竖起来的。
刚开始的几天里,他同钟意唯一的交集只有一张无聊的数学试卷。
其实都算不上交集,毕竟他们根本没说上话。
事情起于池柯某节下课突然发现自己桌面上多了张空白卷子,本来以为是自己的,抬笔就做,写了几题发觉题目过于熟悉,翻过来看了看,确认做过。
视线一偏,看着夹在书页里的试卷边角。
他的在那里躺得好好的,那么手里这张是谁的?
恰好宋无夷转过头来跟钟意说话:“诶,你星期六晚上有什么安排?”
近在耳畔的声调懒洋洋:“没安排。”
宋无夷歪着脑袋想娱乐,池柯趁他出神,默默把试卷放到他手上,他下意识接过来。
“嗯?我的卷子?”
池柯垂着眼没说话。
“不对啊,我的没做呢,这谁的?钟意你的?”
余光多出一只冷白的手,修长分明的指尖捏起试卷边角,身旁短暂安静,应当是在试图通过笔迹为无名试卷寻找主人。
“我记得我没写。”
他话说完,池柯便感受到来自身侧如有实质的目光,带着窗外阳光灼人的温度,烧得池柯头垂更低。
“嗯?那算我的吧,还能少做几题。”
宋无夷喜盈盈说着,转身就要拿走。
钟意却一把拦住:“你自己不是有?”
“没写啊。”宋无夷抬手从桌面抽出自己那张,递给钟意:“咱俩换。”
钟意很轻地哼笑一声,从他手里拽走那张做过的试卷,丢下一句:“自己写。”
“哎——”
宋无夷扭过头看了看垂眸折试卷的钟意,又看了看低着头的池柯,明白了点什么,无语笑了:“不是,你们俩……”
话说到一半,对上两个人齐齐抬头看过来的目光,左边平静中掺着点防备,右边扬着眉带点无赖。
不说了,老神在在地叹口气转回去了。
同桌之间怎么能不熟成这样?
等池柯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时候,指尖笔墨早已渗透纸张,洇了一大团黑。
*
由于钟意此前联考中数次霸占第一,几乎人人识他,课间经常会有人来找他,无论谁跟他说话,他都会和善地回应。
可据池柯观察,真正跟钟意相熟的,能够相互无所顾忌开玩笑的,只有宋无夷和成真。
他们住同一宿舍,在这之前也是一个班的,放学有时候还能见到他们一起回宿舍的身影。
有那么一段时间里,池柯和陈礼灯勉强在列。
池柯真正和钟意说上话,还是因为一堂体育课。
老师大发慈悲放自习,钟意根本没下楼,直接告假在教室补觉。
散队后池柯犹豫着要不要回教室,其实应该回去的,但是他深知自身秉性,眼睛一定是不受控的,题是写不了多少的。
心中长叹一口气,没等他想出办法,不远处有人喊他:“池柯!”
抬头看去,原是宋无夷。
钟意没来,宋无夷拉他凑人头打球。
还没等他开口答应,宋无夷上来熟稔地搭上肩推他向前,等他反应过来,脚已经踩在球场上,球也被塞到手中,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到底妥协了。
一场球下来,挥过汗水,共享过投篮后的喜悦,带着运动后的滚烫体温握手碰肩,友谊就这样建立起来。
打至兴头时,有人失误,球脱手了。
虽然篮球没有眼睛,却很精准地砸中了旁边球场的体育生。
体育生被砸得气血上头,外加上似乎对书呆子很有意见,两句话一出硝烟四起,眼看着就要起火。
理智者提出打球定赌,输者做些折辱颜面的动作并道歉。
定好人数和规则后,一行人便打起来。
打球。
打着打着周围人多起来,围了严严实实一圈,池柯至今也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冒出来这么多人的。
不过最令池柯没想到的是,钟意竟然在其中,在看见那抹熟悉身影瞬间,他整个人顿时怔住。
池柯猜想自己当时的表情大抵是好笑的,因为钟意就这样看着他笑了。
不是嘲笑,只是嘴角上扬轻微的弧度,眼睛微弯,很浅。
池柯看愣了,心跳乱得出奇。
走路的时候左右腿互绊,显然两条腿也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到底要去哪儿。
最后还是宋无夷喊醒他,喊的是钟意的名,他却突然惊醒了。
宋无夷要钟意一并打,于是下半场换了人,池柯和钟意并肩。
那场球的结局池柯没有见到。
没过几分钟他被撞倒在地,那个燃着少年冲动的球没能投中,被篮筐弹飞、砸地、滚远。
而他最后只落得一肩背的挫伤。
池柯当时其实不觉得有什么,眼里心里只剩钟意。
他们的距离从未如此近过,近到他能感受到钟意身上的皮肤温度,太烫太烫,蒸烤着他臂弯的一片皮肤。
近到他清晰地看见钟意绷紧的下颌和额间的薄汗,一双漆黑的眼睛如有实质般落到身上,带着池柯感到陌生的关心。
他问池柯:“没事吧?”
宽大温热的掌心握住池柯手腕,带着他起身,松开时还残留着轻微的禁锢感。
身上只有一点疼,更多的是麻,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摇头,而后被人送回教室休养。
走前他频频回头,有一瞬的烦恼,如果不是这儿有这么多人,也许他还能轮到一个观赏席,但转念又想到,钟意在的地方鲜少有冷清时候,这个人自带聚焦,引人不由得便看向他。
但此刻这样的闪光人物是他同桌,即便是短暂的,但仅凭这个,一切罪恶都可原谅了。
走到半途浑身血液都在隐隐发热,哪里还记得疼?流的血都掺了蜜。
后来他从旁人口中得知,那些人被钟意打得很惨。
打球。
宋无夷回来时眉眼得意:“放心,我俩给你报仇了。”
池柯视线落在自他身后走来的那道高挑身影,几缕发丝贴在额间,嘴角噙着很浅的笑,走近时身上带着运动后的热浪,夹杂着很淡的阳光草木气。
钟意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定了一秒,而后问他:“身上没事吗?”
说话时的呼吸还带着几分运动后的乱。
“没事。”
他觉得没事。
钟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回到座位。
池柯也识趣地收回视线。
如果事情到这里就结束,那么一切也许会变得比较简单,他们依旧不相熟,相敬如宾地度过些时日,而后自然分别,直到记忆被时间长河中的琐粹繁杂事物填满,这段回忆被埋在深处,各人再以不同速率遗忘,什么也不剩下。
可惜没如果。
那天的池柯认为没事,但他的后背却不这样觉得,很不给力地渗出血来,课间好巧不巧被钟意看见。
“池柯。”
耳边传来的声音是罕见的沉。
冷不丁听见自己名字,池柯心猛地一抖,随后急速跳动起来。
后来每次钟意叫他,池柯都会出现此类反应。
好像钟意念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心脏的起搏器。
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僵硬的脊梁,转过头看着钟意,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干咽了下,说话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
钟意眉头轻轻皱起来,看向池柯的一双眼睛很黑,目光带些审视,带些不解,带些……关切?
那是很陌生很复杂的眼神,池柯觉得他的解读大概率是错的。
因为他的语文很差。
钟意看了他好一会,没答,偏过头去叫宋无夷,声音平静且低沉:“他背上渗血了,得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渗血?!”
宋无夷显然没想到这么严重,跳起来看了一眼池柯背后,惊得瞪大了眼,发出贴切惊叹:“我靠!这么大片?”
继而慌忙要送池柯就医,急得好像下一刻池柯就要毙命。
池柯整个人几乎要被他架着往外走,边走边嚷,架势实在大。
池柯很想开口说自己去,刚要说话,身后钟意的声音响起:“你跟老师说一声,我送他过去。”
他找到机会,急忙插话补充道:“我可以自己去的。”
钟意静静看了他两秒,而后说:“你现在的话没有任何信服力。”
“就是就是,你让钟意送你去吧,不然谁放得了心?
我去跟老师说一声,不然下节那老头记你旷课告状就完蛋了。”
宋无夷难得赞同钟意,说完匆匆跑去办公室,热心得叫人无从招架。
两个人飞快交接完,毫无话语权的池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路无话走到医务室。
池柯本来说了一句真的没什么的,但钟意看了他一眼,他又噤了声。
进到医务室,简单说明情况后,医生叫他掀衣服,池柯没动,抬起眼先看了下钟意。
钟意好像看不懂他眼里的意思,高挑的身影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直直盯着他,大有等到最后的意思。
池柯抿了抿唇,不得不唤他,把话说明:“钟意,你能……出去一下么?”
钟意眉梢轻动,眼神轻轻落到池柯脸上,片刻后回了一句:“好。”
尾音似乎还是上扬的。
他猜钟意一定觉得他是不好意思,心里叹一口气,胸口压着的那块沉重石头纹丝不动。
直到钟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池柯垂着眼,缓缓掀开背上的布料。
他听见医生轻轻吸了一口气,但什么也没说,沉默着为他上完了药。
池柯感激她的静默。
她不问,他就不必绞尽脑汁地想出谎言来掩饰,为那些丑陋伤疤盖上一层合理的遮羞布。
上药期间他一直盯着那唯一的出口,虽然明知钟意不会进,他却始终绷着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