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再见 往篇完 ...

  •   他看着池柯,声线带着一丝紧张:“我想……也许你能够猜到一点点我想说什么,我知道你上个周六没来必然是有事情,我完完全全理解的。
      我本来想另寻机会,再找一个日后回忆起来不那么可怜的地方,好给彼此留一个完美一点的回忆……
      但你开始躲着我,我想问,是不是我逼你太急,让你感到难受?”

      他说到一半,池柯就低下眼睛,听到最后呼吸都屏住,顿住半晌,回他的声音微哑:“没有。”

      钟意松一口气:“那就好。”
      他接着说:“我知道你身上压力很大,也知道你现在大抵无心顾及我,我绝不想逼迫你,也并不是强求你立刻就给我答案,我只是觉得,我得要把话说给你听,不能再等下去了。”

      池柯已然预料到接下来的情景,可他不能听,他开始想要逃了,他开始后悔,后悔把钟意带回家,后悔答应成真,后悔创造此刻机会。
      他总在后悔。
      试图生硬找出借口:“我……我的水好像开了,我去看一看……”

      钟意却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水你刚才已经拿过来了。”

      池柯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刚才拿到柜子上的水壶,微微皱眉,“我的……”

      他已经等到耐心耗尽,开口便截断池柯所有退路:“别管你的什么,先管我行不行?”

      池柯不得不直视他,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看清他,离近才明白为何他今晚要戴帽子——他脸侧有未褪的红。
      注意到这一点的池柯眉心轻蹙,重新观察他,这一看,心却直直沉下去。
      不过短短三日不见,他人已清瘦,深深眼窝配高挺鼻梁,却不见往日意气,眼中透着浅浅疲惫和偏执。

      他问钟意:“你怎么了?”

      钟意意识到什么,松手退后半分,微微转头避着池柯视线,生硬道:“没什么。”

      池柯看着他优越的侧脸,脊背莫名泛起一丝寒意,下一秒瞳孔猛然一缩。
      他看见了,上帝那把架在池柯颈侧的剑尖不知何时对准了钟意的咽喉,泛着幽幽冷光,只要池柯轻轻一动,就能一剑封喉。
      他会害死钟意。

      池柯终于开始害怕,如果他点下头,强求此刻好果,那么命运的惩罚是否会在下一刻落下?钟意会不会落得跟蒋芝一样下场?

      想到这里,身体不受控打了个冷颤,他连步后退,由于退得太急,差点从沙发边摔下去。
      钟意见状,连忙伸手去扶,手刚碰到池柯腕间,下一秒被猛然推开。

      钟意被他推得措手不及,踉跄两步,腿撞上茶几,桌面上的茶杯激烈晃动,水珠不成形地撒出来,杯底和玻璃桌案发出令人心碎的清脆磕碰声。
      他怔愣地看着池柯。

      池柯瞳孔微微颤着,收回的手不可抑制地抖动,他紧紧握成拳试图压制,呼吸很乱,身体如坠深渊,周围冷得恐怖。
      他不能再毁掉另一个人的人生。
      真的不能了。

      空气僵持良久,直到茶杯水面只剩浅浅波澜。
      池柯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有话要跟你说。”

      钟意却先皱起眉,那股不安再度翻涌上来,直觉告诉他该离开,可脚像扎了根,不能动弹。

      “钟意,我没有说过,我很讨厌你。”
      他说话声音好轻,可落到钟意心里却有千斤重,只沉沉往下坠。

      池柯顿了下,突然抬起头看着钟意,声音冰冷:“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总考第一,讨厌老师常常念叨你,我不明白你到底凭什么?
      我讨厌处处都有你的影子,体育课你在前,学生会你要进,课代表你也要抢着当,你为什么总要这么显眼?
      我讨厌你说话方式,好像自己多么了不起,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你何必这么高高在上?”

      池柯紧紧皱着眉,好像真的很不解,见钟意没有反应,他又一步一步走近,一字一字缓缓落下判决书:“钟意,我真的很讨厌你,我不想见到你,你能不能别再来缠我?”

      钟意眼眶发红,眉头拧在一起,微微偏头,太过困惑地轻声问他:“你讨厌我?”

      池柯点头,残忍重复:“我讨厌你。”

      钟意身形轻轻晃了下,再开口只剩气声:“你不想再见我?”

      落在身侧的拳头抖得太厉害,池柯只好将其背到身后,慢慢道:“你已经让我很困扰了。”
      他知道,从头至尾,这句话才最叫钟意难受。
      良善如他,连来找池柯的话术都小心斟酌,他处处顾及池柯,只怕给池柯带来压力。
      可池柯却用他这一点,说这最后一句话,切断他所有念想。

      池柯看见一颗晶莹泪从他下颌滑下来,落到地砖上清脆一声。
      他失去所有方向,茫然地点点头,什么也不再说,什么也不再问。
      面对着他往后退,其间一直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

      池柯微微侧过脸,等到一切归于死寂,面向黑暗的那张脸早已泪流满面。
      他知道钟意此一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有以后了,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

      那个夜晚,池柯翻了半天才找到半个蜡烛,打火机点燃,立在几案上,明灭灯光打在脸上,带着令人心生向往又毋能靠近的温度。
      他借着这一点可怜微光,希望能最后跟钟意建立一点联系,遥遥庆祝那场他错过的生日。

      满心虔诚闭上眼睛,愿献出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最纯净月光和温暖的火源,恭喜十八岁的钟意走入新世界。
      请诸神庇佑,赐他璀璨前程,幸福安康,自由快乐,成为永恒的月亮,或者明媚的太阳。

      灯灭茶凉,月影苍苍,孤身抗长夜,不哭不哭,天总会亮。

      在十八岁的夏天真正到来之前,池柯亲手为这个梦一般的春天画上了句点。

      后来池柯回到二中,再没见过钟意,除了每周定期去看蒋芝,其他时候就是学校家两点一线,学习把生活填满,他也没有其他了。

      得知蒋芝死讯时已经快要入冬,那天恰是阴雨天,一场秋雨一场寒,雨丝绵绵往下落,看似无意且轻轻,实则能渗进骨子里,冻得人脊髓发寒。

      下午的两节英语连堂,最后一节课池柯早早写完题目,坐在位置上发愣,那一瞬间人很迷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可他应该在哪,又没有答案。

      脑袋空空,难得没有拿出其他科目写,坐在位置上静静看着窗外,无意识等着什么。
      后来老师走来,喊他出去,给他开假条,放他出校门。
      雨落在肩头没有重量,池柯茫然地走着,上了车才后知后觉感到冷。

      他上次去看她,医生提过她曾多次试图自残,包括但不限于卫生间试图把自己溺死,跳窗试图让自己摔死,均未果。
      这次她趁着夜间值班医护放松,绑了床单解脱。

      池柯抵达医院,看见她的死容,一时竟然毫无波澜,门口有人争相办葬,他问好价钱便离开。
      随后奔走办手续,医院缴费押金退还二百零一块,钱装在口袋,辗转地方办死亡证明……
      忙完一切回到家,已经是晚间十点钟,真的很累,比上一天课程累得多。

      站在玄关看着屋子,这里一切都维持着她走后的原样,他认定自己是个客,秉持不打搅原则,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谁知本家人尽散,这里归他了。
      听起来都觉可笑。

      可是你仔细看,那盏昏黄地灯,那未抽完的半袋烟包,腐烂的红苹果,太阳橙黄的圆圆果盘,一物一物都在发出驱逐他的哀嚎。
      这间房不容他。
      但他无处可去了。
      此后世间便只剩他一人,到底该如何过?

      想到这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无措和茫然。
      蒋芝彻底抛弃他,她终于不再爱他。
      她放弃苦苦挣扎,去寻她的自由,狠心留他一个人在浮尘里飘摇。

      他不怪她,他从来欠她,只是她一走,他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真可怜,没有人爱就算了,连恨他的人也没有了,像鱼没有了水源,低头一看连缠它的水草也死绝,那么还能做什么?
      大概只有等死。

      再抬头,发现自己鬼使神差走到蒋芝门前,这扇门他鲜少进过,蒋芝不需要他进来,他便懂事不提进来的话。

      此刻抬起手,轻轻一推,屋内陈设入目,空间也不比他房间大多少,除一张床和一方柜子什么也没有,空荡得可怜。
      浅色床铺微微乱,唯一的狭窄木窗开着,浅黄色窗帘随风轻轻颤抖,窗帘尾巴扫过床边柜。
      他上前关窗,不让雨打湿床铺。
      转身看见床边柜子上方摊开一本笔记,边缘微微湿,雨水还是钻进来了。

      本欲合上,眼睛却先停留。
      她的字迹并不好看,甚至有错别字,擅自给菜更名,娃娃菜写成哇哇菜。
      池柯看见没忍住笑了下,只是眸中含着水光。
      她没念过几年书,初中二年级就辍学离家,此后一直当苦工,她这一生有没有过轻松时刻?

      纸上其实没什么内容,只是做记账用,写明了各项支出。
      隔两日出门买一趟菜,交水电费,偶尔会给池柯添衣。

      说到添衣,她买回来并不会直接递给池柯,只是在池柯到家之前悄悄放到他卧室的床尾。
      池柯看见了也不会说,只是会在次日换上,刻意在她面前多走几趟。
      这时她就会用眼睛丈量是否合身,不合适的话,等池柯换下就再也看不见,合适的话就会洗净叠进他衣柜。

      可池柯鲜少见她换新衣。

      水珠终究砸到纸张上,明明窗子已经关死,雨水从哪里来?

      继续向前翻,大笔些的支出除去被石家索取,就只剩下池柯的学费。

      平白扣的五千块是什么?
      他苦思也没有印象,对着日期回溯,是联培前的日子,再往前,去年同一时刻也有同笔支出。
      有一瞬明白过来,原来联培是要交钱的。
      蒋芝从没有告诉过他。

      她也许根本不知道联培是什么,她只知道成绩好的孩子都会去,那么池柯也要去,于是对老师说,我们有钱,我们池柯也去。
      她不知道联培要去多久,只是没了他,家中的菜从两日一买变成三日一购,然后变成五日,她吃些什么?

      也许没了池柯,她是真的解脱。

      天气太可恶,下着小雨还要打响雷,潮湿雨季下了足足三天才肯放晴。

      后来池柯依旧独来独往,依旧占据第一,只是人更沉郁,鲜少同人聊天说话。

      那时已是新的春天,天气大好,春暖花开,学校例行公事种下的果树花满枝头,池柯停下匆匆步伐,没有急着赶路,静望一树花开。
      那一刻他真正领会顺应自然这四个字。
      他学会顺应一切,冬日来临就缩起脖子,春日到了就舒展四肢,任凭时间推他向前。

      旁人他不知,但池柯确信自己身上一定绑着许多个命运的石头,有时候石头变作蜜糖送到他手中,叫他做个甜甜的梦。
      可如果时间一到,他还不肯放手,偏要拥有,那么石头化作沙土,抓得越紧溜得越快。

      在池柯十八岁,踏入成人世界的这一年,他失去一切,被迫长大,学会不去抢,不去争,更不求。
      他给自己织就一件无形罩,只要他不冲破这层保护膜,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他总结为——不要向命运乞讨。
      此后将该准则牢记心尖,这么多年从不僭越,得以苟活至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再见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