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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五)2003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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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门内却是一片漆黑,只有楼道的灯打进来一束光。
沐童开门后转身往回走,昭霭芝按开灯,还没来得及说话,见她脚步踉跄,闻到一股酒气,这才看到她右手拎着酒瓶,边走边往嘴里倒酒。昭霭芝紧走几步,夺过她手中酒瓶,重重蹾在玄关柜上。沐童也不和她争,踉跄着倒进了沙发。
“童童,你怎么了?”昭霭芝坐在沐童旁边,伸手去扶她的肩膀。沐童忽然坐了起来,双手捧住脸,低低的声音从指缝间传了出来:“阿芝,一天了,我还是不敢相信Anita走了,她比我年纪还要小啊。Leslie走了,天上好像突然间少了一颗明星,Anita也走了,天上的星又少了一颗,只剩下一片寂寞和空虚。‘当你见到天上星星,可有想起我。当你见到光明星星,请你想,想起我。’45”她忽然哼唱起了这首纪念Leslie的歌曲,唱着唱着,哽咽得再也唱不下去了。
昭霭芝了解沐童和Anita的感情,昨天得到消息,她第一时间给沐童打了电话,当时沐童尚算正常,经过一天时间,当她接受了不敢相信的现实,悲痛就慢慢袭来。昭霭芝很担心,沐童才刚刚走出Leslie去世的打击,要怎么承受Anita去世的打击呢?
“有人说:‘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只能各自想方设法在新的时代中找寻位置和活法。’阿芝,我们的时代真的已经过去了吗?”沐童抬起头来,她满脸酡红,目光有些呆滞,“为什么最后只留我一个人?为什么都要抛弃我?Leslie抛弃我,Anita抛弃我,Louie抛弃我,阿芝你呢?你是不是也会抛弃我?”
昭霭芝叹了口气:“童童,生、老、病、死,非人力所能挽回啊,你要想开些。”
沐童执拗地陷入了自己的逻辑:“是吗?你不敢回答了吗?我从高原回来,从俄国回来,从帝都回来,现在我再从宝岛回来,我们都没见过面。如果今天我没有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不会来看我?我的病好了,你也要离开,抛弃我了吗?”
“童童,你喝了多少酒?能听明白我说的话吗?”
“我没醉。你说。”沐童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
“我理解你对Anita的感情,你们年纪差不多,和她工作交集也很多,尤其前几个月,你看着她一路走,一路走,就走到了生命尽头,难免接受不了。可是童童,你要这样想,Anita生前曾说她的心愿是死在舞台上。最后也算是对她的一种成全吧。我不是不想见你,最近Wesley进入叛逆期,我飞了一次美国刚劝好他,这个月我从魔都回来,他又说不想读书了,要去游历世界。他还没成年,能游历什么?我真是要被他气死……”
昭霭芝说起儿子来就滔滔不绝,沐童似听非听,点点头,不知从哪摸出来一瓶酒,正要打开,又被昭霭芝夺走:“童童,你不能再喝了!”她也不去抢,反正茶几上有现成的啤酒,她拉开一罐,仰头就喝。
昭霭芝来不及拦她,一罐啤酒已经见底。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如果在一起,就像是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要对抗的是四面八方不断冲过来的车子,只要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所以我很认真地在思索未来,也在着手一些计划。我不希望很多的规划最终只能成为梦想,我想把它们变为现实。等到Wesley成年,等到我在内地把路走顺了,童童,你等我,我会努力尽快的。”
“阿芝,我已经过了四十岁,你过了五十岁,生命的意义不需要再去追寻了。我从来不求什么名,我只想和心爱的人一起相伴终生,只希望在有生之年,我们能够幸福、平安、快乐。人生很短的,我好怕等不到那一天。”
“童童,你要明白,人生有许多的不得已。我不想只有一时的相聚,我想要长长久久。所以我需要规划布局,我需要时间。“
沐童点点头:“你说的也对。谁不想长长久久呢?可是我从来没得到过长久的东西。我不敢想,阿芝。我只要现在。”
“现在我没办法,我承认,看到你病好了,我放心了好多。我要保证给Wesley一个完整的家庭,我不是一个好妻子,但我要做一个好母亲。”
沐童苦笑道:“是啊,你一直都是个好母亲。而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我甚至想当个见不得光的情人都做不到。多么失败,多么讽刺!”
昭霭芝没想到沐童会用“情人”两个字来形容她们的关系:“童童,你何苦这么说?你明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先让我把事情理顺了,再……”
“我们何必为了别人的说法而让自己难过呢?”沐童认真地看过来。
“童童,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有些人不得不顾及,有些事,勉强不来。”
“可是我偏要勉强!”沐童的眼中忽然闪动着疯狂的光,她猛地起身,一手环住昭霭芝的脖子,重重地吻上了她。浓重的酒气从唇齿间袭来,昭霭芝从未想到沐童会如此对她,一时呆住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她心疼沐童这一时的颓废,却也有一瞬愤怒于她的借酒放纵。可是想到两个人纠缠拉扯的这近十年,聚少离多,爱而不得,她在享受沐童浓烈而克制的爱的同时,忽略了她的一直没有安全感。如今,这些累积到一起,因着Anita的去世而爆发了。她能埋怨沐童吗?她自己的心又何尝不是千疮百孔?
很快,她尝到了咸咸的泪。沐童颓然地松开她,慢慢蜷起身子,喃喃着:“对不起,阿芝,对不起。”
昭霭芝落下泪来,但她很快擦掉泪,挺直了脊背。她到洗手间投了热毛巾,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给沐童擦脸擦手,又拉她起来,看着她喝掉一杯蜂蜜水,看着她渐渐睡去。
昭霭芝走到窗前,忽然眼前一闪,有烟花在维多利亚港上空升起,眼前如繁花般的盛景在夜幕滑落,灿烂,而后寂然。然而只一瞬,更多的灿烂腾空而起,将这夜色点染、燃烧。2004年来了。她看着沐童睡着后仍紧皱着的眉头,目光逐渐坚毅,她对自己说:“After all,tomorrow is another day46!昭霭芝,你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