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6、瞎晃

　　上级没了！
　　许念的眼中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等等，那岂不是不是没人管她了？
　　这个想法也从脑中迅速划过，接着一盆冷水浇下，许念的理智回归。

　　是他想害我？他策划的爆炸？
　　许念胡乱猜测着，数不清的谜云向她头顶笼罩，怎么也驱不散。

　　甄郝一口气就讲述完了昨天爆炸案之后的事情，语速之快令人咋舌，好像是跟别人讲过了很多次，无比娴熟。

　　许念听下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杨不鸣跟这事脱不了干系，人被带走后就再也没回来。
　　而原本的所长因御下无方，被中枢革职查办，听说罚了不少钱。

　　“不过呢，你别担心，上次我不是说上三层会来人么，他会前来代理所长一职，维持愈灵所正常运转。”

　　许念面对甄郝的安慰不知作何感想，旧上级可能是爆炸主谋，而新上级情况又不明，实在不容乐观。
　　才过去短短一个冥晷日，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代理所长么？
　　明显就是中枢对愈灵所不信任，干脆派人驻守，顺便再查查看还有没有什么残党余孽。

　　“你当时是怎么蹿出去的，后来又去哪儿了？”甄郝忍不住好奇。
　　“奥，我担心朋友被爆炸波及……”许念并没有说全，故意欲言又止。
　　甄郝看起来也就随口一问，安慰了几句后，陪她走到了工作区。

　　“对了，其他疗愈师按原日程安排都被派遣去温床了，愈灵所现在的疗愈师就你一个。”
　　工作区空荡荡的，格子间划分得再横平竖直，也只不过是满足了强迫症的喜好。

　　“你先去忙吧，我自己熟悉熟悉。”
　　这里跟以前没有太大区别，质感跟未拆封的书一样新。

　　疗愈师的工作战场其实不在这里，现在上三层都要求实操。平日里基本都要外出，很少能像她一样，舒舒服服，无聊地翻看有的没的资料。

　　许念进入自己的格子间，抬了抬手腕，空间内配备好工位系统所需。
　　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
　　她刚坐下，椅身就跟活了一样，线条流动着，调整着最适宜人体的曲线，甚至还要替她按摩。

　　许念摇了摇头，按摩功能停下了。她交叉着双腿，打开心网，点开愈灵所的工作系统。
　　在虚空中左右滑动了几秒后，那只手就停下了。

　　《愈灵所工作流程》、《疗愈事项》、《催眠手则》……
　　都是些条条例例，看了也没用，看过就忘。

　　许念想了想，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关晓鲸”、”疗愈梦”。

　　超大号弹窗“嘟嘟”两下跳出来。
　　“未查询到相关信息！”

　　她又替换了关键词，”ID2456”、”潜梦者”。
　　信息依旧不存在。

　　许念从躺椅上一个鲤鱼打挺，正要打开另一个工作系统。

　　“嘟嘟！”
　　弹窗上的红色信息跳动。
　　“无权访问！”

　　许念撇了撇嘴，以前身为潜梦师时还能查看温床的工作系统，现在作为疗愈师，权限直接就被降低了。

　　但她明明记得小鲸鱼曾经有进行过【疗愈梦】，为什么没有相关信息？

　　许念趴在前台，没心没肺的甄郝懒懒答道：“我们工作系统的内部数据从不会删除。”

　　“那有没有可能遗失？或像爆炸那样意外情况损坏？”
　　“不可能！”甄郝的视线对上许念，神色突然认真，“你可别乱说，我们系统没问题。”

　　许念见此也没再多问，她没回工作区，径直离开了愈灵所。

　　光狱内，那位瘦得不行的仿生人正在处理从中央塔楼拖出来的桌子，“工伤”受得厉害，简直不成桌样。

　　“啥情况啊？”胖墩见边上的白色粉屑，忍不住惊呼。
　　“嘘——”竹竿仿生人扭头，对他使眼色，小声道，“天行大人昨晚盯了一宿，顺带检测了下桌子材质。”

　　“啊？”胖墩摸不着头脑，使着一口混乱的语言，“之前尚方大人非要摆石桌，说是辣个更优雅、高级，有啥问题噻？”
　　竹竿摇摇头，唏嘘道：“不行啊，全碎成渣了。还是得用金属，牢固、耐用！”

　　“天行大人。”胖墩突然正色。

　　“天行大人？他包满意的！”竹竿边说着，还“哐哐哐”敲了几下身旁的泛着寒光的钢桌。

　　“咳咳！”胖墩剧烈咳嗽起来，竹竿转过身去，瞬间收起笑脸，来者正是风暴中心。

　　“天行大人。”竹竿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代临渊视线从两人跟前划过。

　　“报告！A0666已平安送回。”胖墩甚至还敬了个礼。
　　竹竿瞥了一眼，也迅速道：“塔楼内的桌子，我也正要去换。”

　　代临渊微微颔首，似乎没有听见两人嬉笑之言，径直上楼。

　　林朔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代临渊淡淡扫过，并不多作停留，脚步停在另一处囚室前。

　　男子也穿着灰色竖条纹囚服，但整个人仪态却不减儒雅。

　　代临渊看向囚室内的全息屏，他坐在无数个打开的窗口中间，冥思苦想着。

　　“进度怎样？”

　　听到来者，他迅速起身：“再给我些时间。”

　　囚室挂在最顶端的大屏上赫然显示着三张牌面——那抽象的涂鸦彩绘风，一看就是许念的杰作。

　　“为犯人提供心网权限，已是特例。”

　　男子屏息沉思：“一周。”

　　一道无机质目光冷冷钉住他，洞穿他的心灵。

　　“……5天。”男子走向光柱，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没问，抽牌时问了什么问题，我总不能纯分析吧？”

　　男子说着似乎底气越来越足，脖子也昂了起来。代临渊小幅度移开视线，长睫微微颤动，作思考状。

　　原以为就此终于要迎来一个小突破，没想到迎来的却是冰冷的宣判。

　　“三个冥晷日后，我要看到分析报告和最终结论。”
　　毋庸置疑的口吻，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要么是不肯说，要么他也不知道，男子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

　　周五，DDL已定。
　　心网上的确可以查到很多资料，但……
　　他将目光移向大屏，嘴角抽了抽。
　　注入了灵魂的塔罗牌，总感觉没那么简单。否则科技如此发达，也不用非得找他一个坐牢的人了。

　　“嗯？”
　　男子回神，有些无奈：“好吧。”

　　先前送来这幅牌时还不紧不慢的，现在倒是催得急。
　　早知道就直接研究那三张重点牌了，也不至于他一时贪心，想要将整幅牌研究个透。

　　不过……
　　男子望向桌面上呈扇形摊开的一溜牌面。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画风，总让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人造日光正盛，这个时间段，许念也不好直接回四层，便在七层瞎晃。她上了永动列车，一眨眼功夫就到了温床。

　　这里是潜梦师的工作区，也是人们产出念力的地方。不过许念更喜欢叫它“造梦工厂”，绝大部分梦境都是在这里诞生的——自然的、人工的。

　　她仰望着温床，露出一个莫名怀念的笑容。

　　巨大金字塔下，仿生人在机械式定点巡逻，并没有对她进行警告。

　　许念走上前，在巨大的金属门旁抬起手腕。
　　“IDA0666，今日未查询到工作任务，拒绝请求。”

　　许念碰了一鼻子灰，抬头望天，刺目的光让她感觉得心寒。
　　比起先前的关注，这下她感觉全世界都忘记了她，不需要她。

　　许念不敢硬闯，绕着巨型造物想法子。
　　周围的仿生人起初还有些戒备，但见她并未多作反应，便也当作没看见。

　　一圈、两圈、三圈……
　　再这样下去，许念都快数清周围围“杆子”的数量，分辨完究竟哪些负责模拟大树形态，又有哪些是折叠起来的睡眠舱了。

　　“观芯者大人，我弟弟他没有失控！”

　　一道苦苦哀求的女声让许念停下了脚步，就近躲在了一棵看起来郁郁葱葱的树后。

　　只见为首的观芯者带着一个昏厥的男子从门口出来，身旁的女子面色难看，紧紧跟在身旁为亲人求情。

　　“负面情绪的各项数据都超标，综合显示他有超高概率的失控迹象。”
　　“您都说了是迹象，万一……万一是检测出问题了呢？”年轻女子在还在作挣扎，“我知道，按照流程要去净池做‘认知清洗’，才能下最后定论对吗？”

　　“他 ‘认知清洗’次数过多，已经无法再继续了。”观芯者冷漠地看向她，金属质地的声音像在发病危通知，“他的情况只能被送去禁闭室。”
　　观芯者像是提鸡崽一样，拖着那具男子的躯体向另一座高塔而去。

　　女子瘫软在大门口，眼中满是不忍，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追上前去：“观芯者大人，他还可以再试一试【疗愈梦】！”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疗愈师？”
　　“……是！”

　　“他们今天都有任务，没时间再等下去了。”

　　“就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我弟弟他是个很温和的人，只要清除了负面情绪，他就还能继续为中枢工作！”女子死死攥紧观芯者的袖口，眼神倔强，不肯退让。

　　“中枢的运转不会因为他一个无用之人停下来。”观芯者用力推开，却发现甩不掉这块牛皮糖，“最后一次警告，请不要再妨碍公务。”

　　“如果我能找到人为他进行【疗愈梦】呢？”
　　观芯者面无表情看向女子，像是在无声质问“人呢？”。

　　女子咬了咬牙，四处张望着。
　　仿生人列队巡逻，暗河之声定时翻涌。

　　纯白而宽敞的路边，树与树之间划出严密的间隔。
　　阳光笔直照下，树冠如虚影般浮现，时不时颤抖着枝叶，模拟出“哗哗”声。

　　新绿与金黄交错，试图营造出一种如梦似幻的体验，也像是加了一层柔光滤镜。

　　女子晃了晃头脑，定睛一看，却见树后露出半张人脸。
　　“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