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13、催眠

　　许念能感知到男子的情绪有些许波动，但很快又被压下去。
　　“小姐，每支营养液都是由灵梦局进行市场定价的。”
　　生怕许念不信，名唤杨聪的男子在全息屏上点开了今日的官方定价表。

　　比开放日要贵个几十倍，营养液的价格从两位数直奔四位数而去。
　　许念边吐槽，边从一念匣里拿出一块散发着淡绿光芒的梦晶，在手上掂了掂分量：“你看啊——我这块梦晶杂质很少，放市场上绝对罕见！”

　　杨聪多瞟了几眼，但不为所动，默默点开今日的汇率给她看。

　　1梦晶＝5028碎片。
　　靠，这汇率也太低了吧！

　　要不是错过了开放日，我需要来这吃大亏？

　　原本许念计划着入职当天报到完，有时间就溜出去五层逛逛市场，出售梦晶，顺便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梦境。
　　结果倒好，谁成想遇到爆炸，计划分分钟就破产。

　　她以前好歹也是个潜梦师，现在竟然连几支营养液都买不起了。
　　丢脸，实在是丢脸！
　　都怪引力鞋！

　　不对，都是天杀的爆炸追捕，否则她也不会白白消耗这么多梦晶！！

　　那个凶兆果然有大问题。
　　而且，现在牌都没有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要回来，再不解牌，谁知道后面还会摊上什么事。

　　“你……还要吗？”杨聪看着许念半天没动静，犹疑道。

　　“聪哥，您看！这可是A级梦凝华而成，而且拥有含量极高的两种正面情绪……”

　　许念开始跟杨聪磨嘴皮，往日她可不这样，不过非常时刻非常行动。
　　谁还没个兜里紧张的时候，脸皮算什么。

　　“两种，你知道两种意味着什么——？”许念故意拖长语调，比了个大拇指，“是这个！”

　　但凡梦晶中拥有一种含量极高的正面情绪，都已是不易，拥有两种的话……
　　杨聪看向了滔滔不绝说着话的许念。

　　要么是梦晶师本身念力很强，要么就是作为原材料的梦境质量很高。为避免自己的耳朵长出茧来，他赶紧打断施法：“我真是很心动，但是我也真是改不了价。”

　　许念张口，似乎还要继续发力。

　　“要不你少买点？”
　　许念这看看，那看看，像是小乌鸦在护着好不容易衔来的亮晶晶石头，哪一块都舍不得从巢里拿出去。

　　灵通突然震动了几下，杨聪抬起手腕查看，态度却突然来了个180度转变：“这样吧，也不是没有办法，这块梦晶我收了，剩下的47碎片……”

　　许念脱口而出：“可以抹零？”
　　杨聪汗颜：“不是，先欠着。鉴于你以往信用记录较好，你可以一周之内再补上剩下的钱，并且我们不收利息。”

　　天上掉馅饼的表情一下失了几分颜色,许念虽有些遗憾，但营养液这种必需品又没法不补充，只好给出了她全身上下仅剩的那1块梦晶。

　　她抱着3支营养液来到用餐区，四处张望着，自然也没见到那名黑发少女。
　　小鲸鱼究竟去哪儿了？

　　许念叹了口气，扒拉着自己的口粮，灌入一支富含“振奋”元素的营养液。
　　暖洋洋的温热感很快蔓延至全身，她感到小腹渐渐充盈起来，脑子也清明不少。她拿起小瓶用力倒了倒，直到最后一滴入嘴才肯罢休。

　　点开灵通，发现是个C开头的通讯号，许念神色一变，立即接通。

　　“我想起来了！我见过那个鲸鱼挂坠！”江仁的声音从全息屏上传来。

　　许念猛地起身，动作大得险些掀翻另外几支未拆封的营养液：“你确定?”

　　对面表情有一瞬犹疑，但还是重重点头。

　　“我马上来。”谨慎为上，许念决定当面去向确认。

　　杨聪看到许念风风火火离开，在灵通上发送消息：“到手了。”

　　喝了一支营养液后，许念想起五层可以坐瞬息电梯直达七层，在两声“叮——”后她再次回到七层，乘坐永动列车，马不停歇，抵达愈灵所。

　　江仁将鲸鱼挂坠前后翻转，仔细观察了许久才还给许念：“做工挺精致，放旧时代一定很受人喜欢，但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饰品。”

　　许念不作声，进来前她特意把定位装置拿掉了。

　　“但鲸鱼造型，说实话不常见，像是特别定制。”

　　许念打断江仁的评价：“你在哪儿见过？”

　　“梦里。”江仁怕她误会，赶紧补充道，“别人的梦。”

　　“是关晓鲸带你入的梦？”

　　江仁摇摇头，继续道：“本来在梦里好好的，结果我们路过一座神庙，那人非要进去拜一拜，我们都不信灵学，就在门口等他。”

　　在江仁的复述中，当时那人进入神庙后，梦境突然晃动起来。神庙上方乍现一道金光——一条通体蓝色的巨鲸在神庙之上徘徊，它展开双翼，如同挂在天空的云。
　　在一声长啸过后，神庙倾倒，梦境也随之颠覆。

　　“长着翅膀？”
　　“对，你是不是也觉得很离谱？”

　　又像鱼又像鸟，许念指正道：“这应该是鲲鹏。”

　　江仁眨了眨眼，闪过一阵数据流，好像在查心网。

　　“回来回来！然后呢？”

　　"出梦后，我亲眼看到梦主，拿着一条和这一模一样的挂坠，送给了别人！"江仁边说着边从床上下地。

　　许念咬牙：“你该不会想说这是二手货吧？”

　　江仁加重语气：“那个人是个科学主义者，人际关系也很差，好端端的，要这条项链做什么？”

　　许念摊手，像是不知道作何评价。
　　除了工作需要，她没兴趣干涉无关人等的喜好、信仰、和社交圈。

　　“后来有人对他打趣，他这才透出口风。他说自己靠这条鲸鱼挂坠坠，换来了一次【疗愈梦】。”
　　“你认为这跟愈灵所有关？”

　　江仁不自在地往角落的电子眼看了一眼。

　　许念心下了然，江仁回头时却见她指尖莹白溢出，有一股无形的能量波动进入自己身体，愣了一下。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行。”

　　脑中有一道声音乍然出现。

　　“他们看不到我在你思域留下的信息。”
　　江仁反应过来，机械眼和生物眼一先一后闭上了。

　　……其实可以睁眼。
　　但许念也懒得多嘴，对着冷冰冰的眼珠子总让她不舒服，像被监视了一样。

　　“昨晚看管你的疗愈师，之前有见过吗？”
　　江仁皱着眉，刚要摇头，却突然重重点头。

　　“那个科学主义者，是不是湮灭派？”
　　江仁摇头。

　　“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依旧摇头。

　　“那么是否是方青为科学主义者进行的【疗愈梦】？”
　　江仁眼皮颤了颤，缓缓点下了头。

　　许念收回念力，江仁睁开眼，就这么一直被她盯看，盯着看。直到终于承受不住那要穿透自己的目光，他这才忍不住扭头。

　　“我说的是真的……我……”江仁的话僵在嘴边，许念已经利落转身，离开了106室。她打不通方青灵通，最后发了条信息过去。

　　方青刚结束【疗愈梦】，抹了把额上的汗。
　　最近濒临失控的梦主人数激增，导致他要清除的负面情绪数量也越来越多了，他刚坐下还没完全缓过来，就看到了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

　　许念：来愈灵所，【疗愈梦】转换，过时不候。

　　方青查看了自己今日的任务完成量，再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四点，干脆离开温床去找许念。
　　不知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一听到许念要教自己，他的心却突然悬了起来，连同右手原本消下去的痛感似乎也加重了些。

　　人造太阳渐渐落下，昏黄的幕布像极了被打翻后，倒得一塌糊涂的橙色废料。

　　鲸鱼挂坠直直悬在方青面前。

　　“你认识这挂坠。”方青的表情印证许念猜测，她的脸色一沉，“你送她的？”

　　知道她在问关晓鲸，方青想到代临渊指示，斟酌措辞后道：“她是我客户，知道她喜欢就送了，这也不行？”

　　“呵，送礼物还要装定位?”许念将定位装置甩到方青面前。

　　“我不知道定位……这，这全是杨主任让送的！”

　　杨不鸣？
　　许念眼皮一跳，她在试探方青在关晓鲸失踪一事上扮演的角色，现在看起来果然是因为和关晓鲸的关系，这才被人当枪使了。

　　“杨主任想让我们愈灵所和潜梦师维系好关系，于是就先把挂坠给我，再让我交给她。”方青解释道，“对了，还让我一定要说一句话。”

　　“说什么？”
　　“就说，这条鲸鱼很灵，在A级梦的神庙里开过光。”

　　跟关晓鲸的话一模一样，原来都是刻意安排，许念的眸光暗了暗。

　　“没想到，这杨不鸣竟然是湮灭派的人！”方青立刻改了称呼，势要与他划清界限，“他的目的肯定是破坏我们疗愈师和潜梦师的关系，还好他没得逞！！”

　　就一个小小的定位装置还真没这么夸张，但如果爆炸中真死了一个潜梦师。那必然会把事情闹大，引来中枢的彻底清查。

　　“湮灭派的人真是一帮疯子，害人害己！”方青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影响中枢运作的绊脚石都该被清除！”
　　他夸张的肢体语言，无一不显示着他无比的正义感和对林夕号的荣誉感。

　　“对了，你之前是不是也没联系上关晓鲸，她还好吧？”方青收了些高昂情绪。

　　许念摇摇头，并不想说关晓鲸失踪后还被进行“认知清洗”的事，扭头开始教他【疗愈梦】如何转换的要点。
　　方青没想到许念真记得此事，而不是以此为由找自己质问。

　　工位上两人各怀鬼胎，一个在全息屏上点击着，一个抬头一眨不眨看向界面，远远看去，倒真像是老师在教学生。

　　“最关键的一步不在于转换，而在于解梦。”许念扫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方青，加重语调，“我就讲一遍，售后概不负责。”
　　方青端正神色，拉回自己注意力。

　　浮在半空的全息投影上正显示着江仁的木偶梦。

　　“我问你，解梦的关键是什么？”
　　“记忆。”

　　许念试图打响指，但失败。她摆摆手，继续问：“还有呢？”
　　“情感。”

　　这些都是基础，方青很快就觉得许念在敷衍自己。
　　“情感和记忆哪个更重要？”

　　这倒是让方青一愣，他迟疑道：“情感？”
　　许念摇摇头。

　　“记忆？”
　　还是摇头。

　　“笨，当然都重要！”许念见方青吃瘪，眉毛微微抬了抬，“不过在不了解梦主自身经历的情况下，唯一能相信的就是梦中的情感。”

　　许念停下来，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根极长的触屏笔，半坐在桌上，拖出了几个关键画面。
　　被迫偷物、野狗狂吠、湖边抛石、雨中被刺。

　　“你怎么看江仁的梦？”
　　“场景变换简单，叙事较为直白，负面情绪占比极高，由愤怒和恐惧二者主导，夹杂着少许悲伤和厌恶，整体判定处于失控边缘。”

　　许念没有打断方青如官方一般的专业评定报告结论，这是每个疗愈师的基本功：记录、分析然后再解梦。
　　“这些都不错，但你的感受呢？”许念静静看向方青。
　　方青怔了一下：“我？我没有被影响。”

　　触屏笔直直打在方青脑袋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干什么！”方青瞪大双眼。
　　“什么感受？”

　　方青捂住脑袋，可对着许念气也撒不出来，有求于人他只能憋回去。他扭头看向全息屏，默默离许念远了些，得出一个答案——痛苦。

　　“他应该是被迫做了某件事，才引发了这一系列负面情绪的反应。”方青对上许念，却见她的碧眸却突然亮了亮，像是精灵施了什么魔法特效。

　　面前这人的脸渐渐模糊起来，他困惑摇头：“可我还是不明白该如何转换？”

　　“你知道的，梦里的关键是什么？”许念的话像漂在半空的云，轻轻柔柔却又触之可及。

　　“嗯……那个被偷的物品……”
　　“是什么呢？”

　　方青伸出手，意识有些涣散，仿佛能够躺到那朵云，陷入香甜的梦乡里。
　　“那个玩具……木偶。”

　　“没错，木偶本无错，但人心险恶。”许念有一瞬恍惚，喃喃自语道，“情感和记忆都是把双刃剑，如果能够选择，谁不想活在美梦里？”

　　方青歪了歪头。

　　“做得很好。”许念回神，放缓声音道，“你不仅是疗愈师，你还是潜梦师……”
　　“潜梦师……”

　　“没错，你是一名优秀的潜梦师，在江仁梦中，你是他唯一的救世主。”许念的声音仿佛在方青耳畔响起，滑过他的四肢、五脏和六腑，进入头脑和心灵最深处。

　　“你送给他玩具，还陪他在花园玩耍，这里花芳香扑鼻，空气清新宜人，你们都特别开心。”

　　“……好，你做的特别好，你成功安抚了那个小男孩。”

　　“阳光洒在湖面上，暖洋洋的很舒服……小男孩和姐姐手拉着手幸福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切都是这么美满……”

　　许念断断续续讲述着，耐心地构建和深化场景，用强烈的暗示让方青逐渐相信这一切。

　　“回家……幸福……美满……”方青呢喃着，不断重复着关键词，嘴角挂上了笑。

　　许念见此，看向电子眼，不出意外，愈灵所内的一举一动都尽在那人掌控之中。
　　但总有什么是他无法掌控的，比如此刻。

　　只听见“扑通”一声，方青闭上眼，顺从地倒在躺椅上，进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