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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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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衣服也没换,风风火火连下三层楼,完全忘记去五层坐电梯会更快。
赶至愈灵所时,整栋建筑就一个房间通体明亮。
“答应我的事可别忘。”方青离开时不忘提醒许念。
许念走入室内,看着医疗床上的瘦弱男子,从一念匣里掏出一支营养液丢给他。
江仁看看营养液,连连摆手:“我不用……”
“喝了,别又晕过去了。”许念赶紧道。
“我没那么多碎片。”
“……不要你钱。”
许念盯着江仁喝完,见他气色好了不少,这才点开医疗床头的触摸屏,查看情绪波动图现状,绿线仍在红线之上,平稳地起伏。
江仁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目光仍有些戒备。
“哦,一直忘了说,我是负责你的疗愈师,许念,刚看守的人是我的同事。”许念坐下,望向那只泛着冷光的左眼,“所以,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
江仁的唇有些干裂,似是想了一会儿:“当时我正要去做梦,身边有人掏出了一把剪刀。”
“剪刀?”
“那刀片极尖极尖,都快要戳到我眼睛了!”他的声音急促起来,呼吸越发粗重,“后来的事,我就记不得了。”
这种危险物品中枢肯定会严查,况且,处处都是监控,当众行凶跟送命没啥区别。
结合先前在他思域中所见,许念已有猜测,恐怕是锐物恐惧症,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阴影。
江仁稍稍平复下来,看了眼灵通,缓缓道:“不过的确是我应激了,温床没有给那人判罪惩处,那把剪刀只是他的梦境图腾,刀片也很钝,根本伤不了任何人。”
他低下头,俨然一副做错事的表情,倒是和梦里的小男孩一个样。
这倒是合理。
许念接着试探:“眼睛疼吗?”
“不疼。”
回答极快,像是设定好的标准答案。
许念简单问了姐弟关系以及芯片植入原因,他的回答和江玥如出一辙,就像复制黏贴一样。
林夕号的屏障按时关闭,将异形沙漏的光泽毫不留情阻隔在外。而人造光源则模拟着日头升起的模样,一点点放出光芒,耐心地涂抹着单调的天幕。
“江仁!”江玥像阵风般卷了进来,激动地抱住床上的江仁,眼中泛起泪花。
抬头却见还站在门口的许念,赶紧推开他:“对了,这是你的救命大恩人!有没有谢过许大师?”
“谢……”
江仁的话被急性子的江玥打断:“那他现在可以正常做梦了吗?”
“我不保证。他之前进行过太多次'认知清洗',副作用对身体和精神的影响都很大。”
“可是负面情绪不都清除了吗?”
“不算清除,是转化。”
许念打开全息屏,上面正是进行【疗愈梦】前后江仁思域的对比图。
“原本黑色的暗沉的部分,现在已经颜色浅了不少。但依旧会引发失控的情感记忆都还在。”
江玥胡乱擦拭眼角,试图看得更清晰些。
听到了“失控”二字,江仁眼神暗了暗。
“所以江仁,我很好奇。“许念一字一句道,”江玥为什么要杀你?”
灵析塔不分昼夜地运转着。
司律在池子内比对着五颜六色的梦晶,随后拿起一块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异形水晶,放入将满的器皿中。
身后的金发仿生人上前,端起容器,处理起杂质来。
随着火苗的燃烧,杯中一点一点滴下了淡蓝色液体,比梦晶原本的颜色更加纯粹、无暇。
她走向在观察室内躺着的黑发少女,将淡蓝色液体倒入连着她脑部的机器中。
“逐月,速度慢一点。”
名唤逐月的仿生人点了点头,在机器旁的旋钮处转了转,淡蓝色液体的流速随之减慢。
“这点营养液足够她再撑过一周了。”逐月离开机器走到司律身边,“A2456就进行过一次'认知清洗',实验范围太大,目前无法确定篡改了哪部分认知。”
在净池进行“认知清洗”的次数越多,观芯者越容易观察到这个人最脆弱的部分,因此针对负面情绪也能更好对症下药。
梦晶中蕴藏着不同类型的情感记忆,司律现在做的,就是用不同的梦晶来刺激关晓鲸脑区。
在变量控制法下,一一测试,让实验目标脑电波活跃程度最高的梦晶,就越有可能是那些人妄图篡改的认知部分——就有点像是旧时代的抓周礼,在小孩周围摆放书本、算盘、钱币、笔墨、乐器之类物品,看他最后会选哪一个。
不过在新世界,主要还是以情感为主来进行细分。
爱情、亲情、事业、友情、师生情……
但这也只是缩小范围,整个实验进行到现在,太过浸没成本了。
逐月也就敢心里这么想想,如此多的概率词,她可不敢当司律的面讲出来。
“A0666和A2456都是A级梦境师。”司律对逐月所言不以为意。
在有价值之人身上做实验,这点花费算不了什么。
“许念,A0666在温床门口成功救下了一个快要失控的混子。”逐月如实上报重要信息。
“她是疗愈师,救不下才有问题。”司律语气极淡,陈述着理所当然。
“听说,她实施了【疗愈梦】里的转化。”
司律放下试管,右眼眼尾处的泪痣似乎抬高了几分。
106室仿佛被按下了默片影片的静音键。
江玥扭头看向江仁,随后又看回许念,两人一个眼神躲闪,另一个目光凌冽。
沉默一个世纪后,江玥尴尬笑了笑:“这怎么可能。”
“梦是假的。”江仁抬头,声音骤大。
许念走至他床前,将双手撑在床沿上。
江玥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但很快又扯出一个笑来:“哎呀,你看你,许大师一定是在测试你有没有恢复正常!”
江仁咬紧牙关,一侧的手握成拳头,死死抓住被单,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嗯,是这样。”
许念轻飘飘的话传入江仁耳中,却抚不平他紧绷的神经。
这些全都落在许念眼底,她话锋一转:“我交代你的事怎么样了?”
江玥无奈道:“没找到,我今天再去打听打听。”
许念点头,能多个人帮忙,总归是多一分希望:“他还需要再观察一天,今天我会申请留在愈灵所。”
时间无声推移,金光彻底漫开,人造太阳已然升起。它沿着固定弧形轨迹移动,又一次开启了它的白班。
江玥看了看时间,匆忙向许念表达感激,对着江仁嘱咐了几句后便匆匆赶去温床工作了。
“放轻松,她走了。”
江仁眼中似有怒火:“你什么意思?”
“我救了你,你却问我什么意思?”许念重新坐下,再抬头时眼里不再有温度。
江仁的唇抿得极紧,似乎隐藏着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许念也不想和他再兜圈子:“机械眼,不是你自愿的吧?”
江仁下意识捂住那只义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念知道自己赌对了,江仁做错了一件事,害怕自己被惩罚。
出梦后,她在思域里一直在想这件事会是什么,非要他最亲近的姐姐江玥在后背捅刀?
而这背后的寓意才是关键。
不同人在描述同一件事时,也不可能讲得完全一样,必然会画蛇贴足或是有所遗漏,这才足够真实可信。
江玥和江仁在植入机械眼的前因后果上,所说的每一环都精确得天衣无缝。
而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你骗不了我。”许念直视他,想要击溃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可以不告诉江玥。”
江仁显然没那么容易相信:“你真的不告诉她?”
许念摊开手:“我告诉她有什么好处?”
江仁思索半晌,张口时防备已有所松动:“你在找什么人,我也可以帮忙……作为保守秘密的交换。”
许念心下一动,知道这支加入“信任”元素的营养液起效果了。
“不用,江玥已经在找了。”
“她这个脑子,不被人卖就不错了。”江仁毫不留情反驳道,“她只能在温床找,而我,去过好几次净池。”
去净池次数多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谁家家长见小孩考了好几次不及格,脸上还笑得出来?
许念原本想笑笑算了,但终归不大礼貌:“她不可能。”
“你怎么能确定?”
许念拗不过他,在全息屏上打开关晓鲸照片,上面显示着她的基本信息。
“潜梦师……”江仁喃喃道。
许念挑眉:“嗯哼,厉害吧。”
“她被绑架了。”
斩钉截铁的陈述句。
“我在净池见过她。”
画面像被无声定格,代临渊透过镜面,淡淡扫了一眼全息屏实时显示着的监控。
随即,他抬手撩开乌黑长发,
左耳后侧有一处浮在仿真皮肤上的印记,一条黑色的鱼,头部点缀着白色的眼,静静附着在他的耳廓边缘。
他轻轻碰了碰,像是蜻蜓点水。
许念的一举一动,全都进入了他的信息处理器中。
他对镜整理发丝,让其服帖垂落在军装上,每个动作都宛如指令,精密地不容任何差错。
“咚咚咚——”方青敲响所长室大门。
代临渊收起全息屏,坐到椅子上,看向门外一身蓝白工作服的男人。
“代所长,您找我有事?”
方青坐下后,代临渊一下又一下敲着桌面,每一声都好像在捶打他的神经。
屋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没有开启任何照明设备。
代临渊今日是一身银白色军装,虽不似黑色军装的压迫感强,但那幽深的黑眸却似是为洞察人心而生,注视过久,极易迷失。
“鲸鱼挂坠是你送给关晓鲸的?”
方青强压慌张:“什么挂坠?我跟她不熟。”
代临渊停下敲击,收回手,左右交叉着:“杨不鸣已被处置,你觉得我凭什么会放过你?”
方青的脸色一下刷白,知道事情败露,掉下凳去:“代所长,我只是个送东西,我真没想害她。”
代临渊军帽下的神色晦暗如阴云,似有暴雨来袭。
方青立刻低下头去:“是杨不鸣!他,他非让我送关晓鲸礼物,说是我的客户,我送最合适;况且愈灵所要和潜梦师打好关系,所以我才送的。”
代临渊起身,走到方青面前,俯视他:“还有呢?”
“没有了……啊!”
屋内发出一声痛苦惨叫。
一尘不染的军靴踩上方青右手,从脚尖到脚掌,正在缓缓加重力道。
“我……我说。”方青倒吸一口冷气,“杨不鸣许诺……为我争取潜梦师的晋升名额……我想再……更上一层。”
最后几个字是断断续续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许念呢?”
不知话题怎么会突然引到许念身上,手上的压力遽大,方青惨叫:“啊——”
“昨晚你们说了什么?”
方青牙关发颤,破碎的话好不容易成句:“她……她向我打听关晓鲸,让我帮忙照看江仁,答应教我【疗愈梦】的转换之法!”
他的额头直冒冷汗,腿肚子也跟着颤抖起来。
“啪嗒”一声,汗珠砸在地板上。
心在剧烈地跳动,叫嚣着要快点逃跑。
方青喉结上下滑动着。
代临渊睥睨着他,似是觉得无趣。
手上的压迫感这才渐渐离去。
像是劫后余生,方青用左手轻轻揉搓着有些发皱的右手,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难听。”代临渊不悦地瞪了方青一眼。
他闭上嘴,随即又想起什么,探着问:“挂坠的事我要告诉她吗?”
代临渊眯眼,屋内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方青咽下口水,恨不得抽自己。
“她不问你就不提,要是问起,就全往杨不鸣身上推,尽可能抹黑湮灭派。”
方青连连点头。
代临渊走到门口,又补充了一句:“刚才的事,别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