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志夺秋霜意不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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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来第一次男女同考进行的顺利，虽然戚御吏出事紧随其后，众多女进士也依旧信心满满。和前十的进士不同，二甲和三甲男多女少。但话又说回来，来参加科考的女子人数本就远远少于男子。
所以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她们被朝堂安排好官职，各自上任。赴任前，众多能抽出时间的女臣都来京城门外相送，用算不上贿赂的珠花书册做见面和践行礼，还有人带来开过光的玉佩。
月娘虽然也应去外地赴任，但因牵扯进戚御吏密函案件，暂缓离京。她混在京城的女臣中，看着那些新科进士热泪盈眶却又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发堵。
待最后一个依依不舍的女子也上马离开，她走到一家面摊那里要了碗肉丝面，顺便以三个铜板为报酬让摊主的小儿子去帮她买来一根糖葫芦和一壶酒酿圆子。
然后坐在椅子上细嚼慢咽。
月娘很喜欢吃东西，但是吃的并不多。她喜欢克制欲望，能够让她习惯在任何时候三思而行。
就像现在，虽然她喉咙闷痛，心思百转，像有人塞了一团钢丝棉花在心脏里，顺着血液一点点渗透进四肢百骸，磨得整个人不得安宁，但还是能够正常思考。
她不是因为那些女子离去而难过。她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戚御吏那样脚踏实地活着的人自愿为虚无的概念丧命？
那年，她的家人邻居就是那么死的。死在上位者宏大，壮丽的远望中。
为什么有人自愿这么做呢？是因为她看不见自己的渺小吗？
她听不到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真正的野望吗？
我不想杀掉白镇岳。月娘有序地往嘴里送面，眼睛眨得很慢很慢。
说到底，她是为了自己的帝位才逆天道而行，也因此害死了爷爷和所有人。但是，她确实是个明君。不管她的初衷是不是要做明君，可她确实成为了一位。所以我该这么办呢？
……戚御吏……戚御吏想死就去死吧。劝也劝了，我没有为别人做决定的权力。按照她的想法，我只要把他们引出来就行。不，或许我都不用专程办一趟，那些人会自露马脚。
只是，烛火摇曳里，云鬓散乱大口喝酒吃肉，还招呼她一起合奏招魂曲的女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留下抹不去的色彩，粘在脑海中褪不尽。月娘抿住嘴，压制顶上来的面。
实在吃不下去。
除非有这样野望的人本人，谁都不该为谁的野望付出代价。
待恶心消下去一些，月娘将糖葫芦塞进嘴里，用清甜的味道堵着喉咙。
之所以戚御吏那些女子愿意为了白镇岳的野望而死，是因为她们认为白镇岳的野望与自己的一致。
哪有人不向往自由呢？
对于被压迫千年的女子而言，世间通往自由的路有且只有白镇岳铺就的这条。哪怕上面荆棘遍地，虎狼横行，也不能不走。而且过时不候。
戚玉君从未享受过这样的自由，一朝走上去，前尘过往具尘埃，今日方知我是我。为了感谢，她愿意粉身碎骨拔除这条路的荆棘，让后来人走的更加顺畅，让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好。
我不会。月娘心说，白镇岳说错了，她不是我的仇人。她欠为这条路而死的所有人一条命，但我不会去收。
官兵氏族也不是，他们只是顺自己的生存办法而活，浑浑噩噩，无耻无惧。我要改天换日，教他们的生存方法送他们下地狱。
她仰头将一碗圆子一饮而尽：“结账。”
“哎！”摊主满面笑容：“状元姑娘今日吃好了？”
所有的客人都默默往这边看，耳朵高高竖起。
月娘莞尔一笑：“您做的面一如既往好吃。”
语罢，她不顾老板的一叠声给熟客免单的叫喊，将钱放在桌子上。她每次都来，其实也不必问一共多少。
没走两步，乌云密布，寒风阵阵，风力带出潮湿的气息。有人从身后拽了拽她的袖子，是老给她跑腿的摊主小儿子。
小家伙举起手里的油纸伞，大声道：“姐姐，我爹让我给你拿上。”
月娘接过伞，笑道：“好，谢谢你爹也谢谢你，姐姐明儿来吃的时候还给你们。”
小家伙快乐的点点头，转头蹦蹦跳跳的回去，他爹似乎很开心，给他递了一块麦芽糖。
月娘打着把伞，从乌云渐生走到大雨倾盆，路过慌乱的人海，走过四溅的泥水，在长路的尽头看见将军府为她等候的一众人。
月娘提着裙子上台阶，行礼感谢老太君的到来，将伞给侍女，自己搀着将军夫人进了大堂。
“不要想太多，过犹不及。”老太君命侍女为月娘准备姜汤和热水后，突然扭头对月娘说了没头没尾的一句，不等月娘回应，轻轻挣开她搀扶的手，自顾自离开大堂去休息了。
月娘已经想通了，觉得自己不会辜负老太君的嘱咐，心安理得的也回屋去了。
*
次日一早，大牢那边传来刑部违规对官职尚在身的戚御吏使用重刑的消息，朝堂哗然，皇帝震怒。
早朝上，乌云密布，雷鼓震天。
月娘站在靠后的位置，遥遥望一眼皇帝，又偷偷瞥一眼楼侍郎。风雨中，她们渊渟岳峙，如同定海神针。
狐狸要露出尾巴了，月娘蛰伏下来，静静等候。
“陛下，”林相率先打破僵局，“臣以为此事与刑部尚书无关，狱卒违规行刑前后三天他都与臣一同夜宴，臣愿为他担保。”
“是吗？丞相担保的是他与你形影不离？”
“并非如此。”
“那丞相只能担保刑部尚书没有亲自动手？”
“……是。是老臣草率了。”
皇帝扫视群臣：“还有谁要说吗？”众臣垂首不敢言。
太阳慢慢西斜，风过夹杂着细雨，一炷香世间早朝鸦雀无声。之后，有一位刑部侍郎站出列，拱手：“臣有话要说。”
“请说。”
“臣认为刑部有人违规行事是为掩盖密函失窃之事。”
“愿闻其详。”
那侍郎咬牙，破罐子破摔：“您登基后刑部常年人满为患。臣身为侍郎，自然要事必躬亲，渐渐患上头晕之症，今日甚至有幻听幻视，办事效率大不如前。为了完成职责，几乎日日住在刑部。”
“你、我怎么不知道？！”刑部尚书张口结舌，“谁许你住在那里的！”
“当然不能告诉您。原本下官应当请辞的，但是家中有女云英未嫁，想要为她寻好亲事再说，又兼经验还算丰富，勉强能做完该做的事情，因此厚颜想再待几年。”
“臣先前处事利落，不敢让人发现夜半三更还在处理白天的事情，千辛万苦才找了个犄角旮旯窝着。是个夹在两个房子中间的夹层，长宽都只有一米，都被人遗忘了居然还铺着毯子——当然，后来臣花了好几天清理，才发现上面没有毯子，只是经年累月的灰。”
“……”
“总之，那破地方鬼都不去。前些时日，依稀就是戚御吏丢密函前两天吧，臣一如既往的缩在那个夹层办公，断断续续听见：把柄、密函、傻子等词，不过臣幻听习惯了，甚至听到过有只老虎在你后面这样的话，因此也就没放在心上。”
“密函刚丢时你怎么不说？”林相质问道。
那侍郎十分委屈：“臣在那犄角旮旯呆久了身子骨不行，前两天吹风着凉，躺在床上好几日没起来。内子和女儿都不太管朝堂之事，又不知道臣听到这些话，自然没有去打听。好容易好些，今早刚来，有故交同僚告知密函之事，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上报，就听到刑部自己有下属参与对只是关押查看的朝廷命官用私刑。”
说完，哽咽一声，险些泣下沾襟。
“……好了，行了。若查明后你并未参与密函与私刑之事，就以三品侍郎荣归故里吧。”皇帝宽宏大量道。
“谢陛下！”刑部侍郎泪如泉涌，自己退回队列中。
月娘悄悄抬眼看，隐约觉得皇帝的头上蒙着层黑雾，快要与乌云齐平了。
“夏堂官。”皇帝没了耐心。
“臣在。”
“领都察院调查近三年刑部所有案子的细节。”
“是。”
“定南王，令学士，大理寺卿，太常寺卿，国子监祭酒，秦将军。”
“臣在。”
“你们和尚宫尚仪带着尚方宝剑，关防大印和驾帖亲去查办刑部密函与违规行刑之事，在一切查清前，本职一切事务由顺位第一位下级办理。”
“是！”
“陛下……”林相犹豫不决。
“陛下！”月娘扬起声音。少女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完整盖过林相垂垂老矣的嗓音，把所有人的注意里到引到了自己身上。
“说。”皇帝立即回应，如果不是月娘的错觉，她似乎不想让人责难自己打断丞相的进言。
月娘拱手而拜：“陛下，臣以为丞相与刑部尚书都应当避嫌此事。”
你胆子有点太大了！四周的眼神箭雨一样打过来。
“两位爱卿怎么想？”皇帝声音从容。
“臣以为月监丞说的不无道理。刑部尚书任职期间刑部出现不遵上命的问题，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免责。臣先前将私交放于公事之前，以丞相之名为他辩护，却又忘记自己没有足够的证据。二者相加，足够让臣与尚书对此事避嫌。”林相大公无私，顺便大义灭亲的把尚书的决定也做了。
尚书只能低头应是。
“如此也好。在事情查清前，丞相之事由朕代劳，刑部尚书之事由刑部程侍郎代理。”
“是。”
“退朝！”
就这样，混乱糟糕的早朝结束了，月娘赶在所有人喊她之前上轿赶回将军府。
迈进府里的瞬间，她长舒口气。
冷峋没了，余荫尚在，况且还有镇国公，没有人敢在这里为难她，即便是林丞相。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志夺秋霜意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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