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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失而复得 且说晏行止 ...

  •   且说晏行止那日去通政司投文复命,本该等次日早朝统一觐见,却才进门,便有御前内官张顺传他进宫面圣,垂询扬州盐务细则。

      年轻的帝王亲政不久,尤其上心江南盐案,意欲以此立威,叩问得十分详细。晏行止对答完回来,已是午后。

      远山正好从前院经过,见到晏行止,一脸笑嘻嘻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公子果然料事如神,夫人一听到消息就传见了藿香。幸好我照公子说的,提前去和紫英打了招呼,让她引着老夫人去了风华堂。夫人说了,先调教几天,再送过来。”

      晏行止淡淡“嗯”了一声,眼风扫见远山手里的红斗篷,觉得眼熟,问:“你手里的是什么?”

      远山手头掂了掂,答道:“是藿香的斗篷。她脱在那屋里。我刚路过看到,想着人多眼杂,就先替她收起来。等下我去还她,顺便看看她。”

      “别去,”晏行止脱口阻止,对上远山略有疑惑的目光,姑且算解释了一句,“你和她在夫人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不怕又被打一顿?”

      去了倒显得她多特别,惹母亲警惕,事情更不好办。

      远山恍然大悟,又示意了一眼手中的衣物,微有为难,“那这衣服……”

      是不是交给飞烟?她管着攸宁居上下,最是勤谨周到。放他那狗窝恐怕人姑娘嫌污秽。远山想。

      晏行止亦想到飞烟,又觉得这样倒有股人没到就安排起来的郑重,于是漫不经心道:“先放我那儿吧。”

      至此,事情算告一段落。此后几天,晏行止奉命和三法司协同审理扬州盐务案,便一直忙着整理卷宗,早出晚归,无暇他顾。

      直到再次休沐,晏行止才惊觉已经过去小半月。

      果然人忙起来,时间也过得快些。晏行止想。

      “公子。”

      飞烟进到书房通禀时,正见晏行止站在窗前,视线微垂,凝着那几子上的红斗篷。

      这斗篷似是女子的,打从远山那天放下,就一直搁在这儿。飞烟此时也不由多看一眼。

      “什么事?”晏行止闻声收回目光,问。

      飞烟回过神,回答:“回公子,已差人去问了,老夫人、夫人都已起身。老爷今日一早出门去了,说是不必请安。”

      晏行止浅浅“嗯”了一声,便拿起了一旁的白珮,系到腰上。

      飞烟想起来问:“奴婢整理了公子的行装,却不见公子那支祥云玉簪?”

      那支玉簪,和这块白鹤玉佩出自同一块玉料,是晏行止高中那年生辰所琢,意义非凡。如今只见玉珮,不见玉簪,飞烟因有此问。

      晏行止手上一顿,系好便侧身朝外走,轻描淡写道:“丢了。”

      飞烟一愣,不免奇怪。

      不说远山冒失与否,公子怎会弄丢东西?还是这么贴身重要的物件。不过扬州奔波,有些曲折也在所难免。只是可惜,原本成双成对的东西。

      为人子者,夏凉而冬温,晨昏而定省。晏行止先去了松鹤堂,后又去了风华堂。

      小妹静晗正好也在,陆氏却将她屏退,接着喊晏行止到院子里散步。没几步,陆忽然闲谈起唐家姨母,问他还记不记得姨母的女儿唐滢心。多年不见,她预备接唐滢心过来小住片刻。

      陆氏早前就对唐滢心称赞有加,有结缘之意,如今再提,晏行止很难不认为是为他的婚事。但因为自来不上心,婚姻之事本也该遵从父母之命,接不接的更轮不到他做主,八成人已经在路上了,便只是随口接话。

      诚如晏行止所想,陆氏正是看他带女人回来,想他心底可能松动,便准备趁此机会将他的婚事定下,省得教某些不三不四的人有机可乘,因此也拖着霍香这头。

      陆氏还在以怀念慈爱的口吻讲着唐滢心的长处,又感叹唐母早已过上含饴弄孙的日子,隐隐透出一股孤独之感,而晏行止口中渐渐只剩下没有意义的单音,表示自己在听而已。

      廊下,霍香远远望着,晏大人那表情,好似得体温容,却分明有股应付都不想应付的烦躁,毕竟他也不是没有和人推杯换盏的虚伪本事,却连一句对方何时到也懒得问。

      霍香心念一动,便往他们那边探了探脑袋。

      第一个看到的是晏行止——少女鹌鹑似的缩回脖子,还露着半只鞋子在外面。

      陆氏也随之望去,沉声问:“谁在那边?”

      霍香这才蹑手蹑脚出来。

      “怎么是你?”陆氏语有不喜。

      霍香低头,怯着声回道:“回夫人公子的话,方才远山过来,说外头有人找公子,有紧要的事。”

      晏行止听到,眉峰几不可察地扬起,当即道:“许是前朝的事,儿子就先行告退了。”

      陆氏虽然对晏行止的忙碌偶有微词,但从不耽误他们的公事,何况现在又是晏行止深受皇帝重用的时候。陆氏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去吧。”

      晏行止于是颔首离开。

      从霍香身边擦过时,晏行止眼珠微微斜出一点,瞟见她低垂的眉眼,就那样虚虚地落在正前方,一点不斜视,恭敬谦和得不像样子。

      从里头出来,晏行止找到远山,一问却是三不知,哪有什么找他的口信,远山都没进过内院。

      晏行止轻嗤了一声,叮嘱道:“旁人若问起你,你就说让藿香给我带了消息,星洲来找我。再去,让紫英在老夫人面前提提,藿香还在风华堂的事。”

      交代完,晏行止也做戏做到底,真出门去找了邓星洲。远山也提上了一盒点心,去松鹤堂找到紫英。

      紫英乃晏府的家生子,父母在淮南老家时便在晏家伺候,她也自小跟着老夫人,是老夫人身边一等一得力的丫鬟,为人也和善。

      紫英一瞟见远山提着东西来找她,便晓得是有事相求,打趣道:“你最近倒找我找得勤。”

      远山也笑道:“这不是得了好东西,又想着姐姐上回帮忙,来感谢姐姐嘛。”

      “可别说这话,”紫英忙推辞道,“我不过是不忍心老夫人老挂心三公子的事,顺嘴提了那么一句。”

      远山趁机凑过去,见缝插针求道:“那这回能不能麻烦姐姐再提一句?夫人说教规矩,也有这么来天了,一点放人的意思也没有。”

      紫英轻笑了两声,“你还不晓得咱们夫人?那是最重体统规矩的。府上的丫鬟都是一个个过目的,稍有不得体的就打发了。三公子就这么把人带回来,不怪夫人不喜欢。”

      “如何能不晓得?”远山苦笑,“可这姑娘到底帮了我们公子,又可怜。老子爹瘫病在床……”

      “哎哟喂,”紫英连忙打住,“这底下人,哪有不可怜的?不然也不来伺候人了。你可别念了,我帮你还不成吗?”

      “就知道紫英姐姐最好了。”远山讨巧道,顺势就把食盒塞到了紫英手里。

      紫英白了他一眼,便拎着回了内间,顺手又摘了朵白茶花。

      老夫人也礼完了佛,将佛珠交给紫英收好,一眼瞧见案上的糕点,旁边还摆着朵山茶花,含笑问:“这点心哪儿来的?可喜你还会这么摆盘。”

      “哪是奴婢啊,”紫英笑道,“原是奴婢怕老夫人礼完佛想口甜的,就去厨房取了点心,回来时路过风华堂,正遇见藿香姑娘,摘给奴婢的。”

      老夫人蹙眉,“那姑娘还在风华堂?”

      “正是呢。”

      老夫人又瞥了一眼那雪白的茶花,如何还能不明白其中的“拖”字诀,缓声道:“你且去风华堂问问,十来天了,规矩教好没有,也带来给我看看。”

      紫英点头道好,又伺候了老夫人用了点心、喝了清茶,方才去风华堂。

      风华堂内,陆氏方训完霍香行事毛躁,正在处理内务,听紫英奉命来问,沉默了一息。

      她若说教好了,便该送去;若说没教好,送去松鹤堂一看,行不行都是老夫人一句话,更有可能说她的人办事不力,名正言顺将人领走,最终也是送去攸宁居。

      陆氏心头暗哂,想老太太在这件事上真是积极,一颗玲珑心动来动去,怎么不花点给度卿选正妻。然陆氏也无可奈何,再者,唐滢心不日就要到来,届时再送人过去反倒不美。

      于是陆氏笑了笑,说已经好了,晚些时候便差杨嬷嬷将人送去了攸宁居。

      霍香心头喜不自胜,心想总算不枉费她铤而走险,终于让晏大人记起她这号悬而未决的人物了,而晏大人虽然年轻,到底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真会借力打力那一套,用老夫人挟制夫人,屡试不爽。

      她面上却不显,恭敬地随着杨嬷嬷去了攸宁居。路上,杨嬷嬷还在重复叮嘱她要端正仪态,不要做出格的事。

      霍香自是连声答应。

      这攸宁居也在东边,倒离得不远,没几步便到了。

      一进院门,便见一个水红衫子的女孩儿,正在角落里盘问一个小丫头烧水备炭的事。

      “诗烟姑娘,”杨嬷嬷笑问,“三公子在吗?”

      水红衫子的女孩儿斜眼过来,看到杨嬷嬷,脸上便浮起了笑,指了指右边,“刚回来,正在书房呢。您今儿怎么来了?”

      杨嬷嬷示意了一眼身后的霍香,有些揶揄,“夫人让我送她过来。”

      “哦——”诗烟拖着调子,原来如此地应了一声,夹着双眼睛打量着霍香。

      霍香对她福了福身,见杨嬷嬷要走,又连忙跟上,进了右厢书房。

      此处的陈设和风华堂一样整齐简素,不过更空旷幽深,也没有那些柔美器物的痕迹,连帐幔也是掺了灰调的冰蓝色,又是冬天,总透着一股皓月迎山的冷寂。

      男人坐在紫檀的书案后头,身后悬着一幅写意的山水图。泼墨成画,留着大片的白。

      晏行止的目光扫过二人,摆了摆手,示意杨嬷嬷回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霍香浅浅呼吸着,似乎闻到了晏大人身上那股说不上名字的香味,在空气里飘荡,还夹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酒气。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正对上晏大人打量她的目光。

      直凌凌的。

      “你胆子很大。”晏大人面无表情道。

      说的是她白天帮他脱身的事。

      不过好像在公堂上帮他遮掩更胆大包天吧。

      霍香又垂下眸子,小幅摇头,便有了点怯弱姿态,“奴婢只是见公子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才自作主张……”

      “我不高兴?”话未说完,便被晏大人打断,带着点轻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下大稽。

      实则在霍香眼里,晏大人就没一刻高兴的。他在表亲刘家的笑,和他跟盐大人寒暄时的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像雾里看花,隔着一层。和他母亲之间的相处也是。

      不,或许有那么一刻真实——给她讲恐怖故事的时候。

      霍香当即知趣改口:“奴婢妄言了。”

      她声音放得低,最后三个字似乎又有些周折,在她齿舌间转悠,便带上了点口水音,很含糊。

      晏行止突然也有点酒后的倦意,闭眼揉了揉了太阳穴,声音也有点懒:“出去吧。飞烟会安顿你。”

      霍香点头告退。

      “回来。”又听晏大人喊。

      “东西拿走。”晏大人冲角落里抬了抬下巴。

      霍香依言转头,只见她那件丢失的斗篷,正整整齐齐叠放在几子上,豆腐块似的。

      竟是被晏大人捡去了。

      霍香嘴角不由自主扬起,把软和的衣服抱到怀里,又向晏行止道了谢,利落退了出去。

      晏行止从始至终没应,余光瞟见那抹靛青色的背影彻底消失于门外,还蹦跶了两下,心头也迎来一股松懈。

      他想以前委实是他多虑了。

      那些不过是闲暇下来的胡思乱想,一忙起来,也可以不记得她是谁。

      他还是他。

      不管发生过什么,他还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7章 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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