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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流浪 ...

  •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苏晓晨手里举着一根拖布杆,从走廊拐角的工具间出来,气喘吁吁跑到冯庆兰面前,把那拖布杆硬往她手里塞。
      “妈,你打我吧!”
      见冯庆兰呆呆地不肯接过,他急得跪下:“妈,我错了,你打我好不好,打到不生气了为止,不要赶我走!我不懂怎么讨人喜欢,没有人会对我好的,我没有出息,我只想要妈妈和哥哥!”
      他把拖布杆一直往冯庆兰那边递,强按进她手心,肖仪在一旁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扑过来就要拽苏晓晨:“你们这群——”
      不等她骂出口,冯庆兰猛地起身,挥起拖布杆,一杆将肖仪打出去一米多远,然后她扔了那杆子,在杆子落地的叮铃声中,紧紧抱住了苏晓晨。
      “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吓到你了!”她没了理智,不管不顾将孩子的身体往怀里压,须臾又放开怀抱不停抚摸他的脸,一字一句重重承诺,“我们不走,妈妈不让你走,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晓晨是妈妈的晓晨!”
      她已经说不清是太过悲伤还是喜极而泣,只是牢牢抱着她的孩子,脸埋在他小小的胸口,他的心跳牵动着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眼泪怎么都流不完。
      要是故事在那一刻终止就好了。
      可那一刻毕竟太短了,冯庆兰满心想说的话,连一个开头都还没有说完,病房的门忽然打开,正撞在冯庆兰后背上。来帮忙照看苏辰一的邻居尴尬地探头:“你们这是……”
      冯庆兰站起身,门打开了,苏辰一躺在病房深处,仍旧没有醒来。他的病床周围竖起了高高的护栏,这是外科病房独有的情况,新截肢的病人因为一时无法适应残疾,身体会失去平衡,所以为了防止跌落下床,每一个刚做完截肢手术的病人都必须架设护栏。
      密匝匝的护栏,像笼子把苏辰一关在里边,雪白的被子拥着他瘦削的身形,在本该属于右小腿的地方,忽然地塌陷下去。
      冯庆兰愣愣地看着,滚烫的眼泪一分一分变凉。
      世界仿佛被分割开来,她眼前是四方四角的病房,物件静止,人也不动,一切都在沉寂,她身后是长长的走廊,推车飞驰,人影来去,冷漠又喧嚣。她站在夹缝里,两边都是她的孩子,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手臂忽然一暖,是苏晓晨贴在了她身侧。孩子的身体总是热的,可冯庆兰止不住寒颤。
      她没有看过去,哪里都没看,眼神空空片刻,梦游般开口:“晓晨,你该走了。”
      话说出口,她终于低下头,对上苏晓晨错愕的目光:“走吧,孩子,我们……就算告别过了。”
      感觉到冯庆兰的撤离,苏晓晨再度陷入恐慌,扑上去一把抱住冯庆兰的胳膊:“妈妈,我不走,我不想离开你们——”
      “那你想看到你哥变成现在这样吗!”冯庆兰忽然动了怒,然后反而像自己被吼了一样委屈得泪水涟涟,“辰一做错什么了?他招谁惹谁了吗?这么些年,他是怎么对你的,你比我更清楚啊!凭什么他要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苏晓晨被她的话震住,抱着她的手不自觉缓缓松开,僵在半空,冯庆兰反握住他的肩膀,语气已近乎是哀求:“晓晨,他受的苦已经太多了,你要是还念着他的好,就跟肖仪走吧,趁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他醒了,他一定无论如何都要留住你,那到时候……你也不想看他再受到更多伤害了,对不对?”
      她深深低下头去,愧疚得不敢再看他:“晓晨,你不要再求我,因为错的不是你,错的是你摊上了我这么一个没用的妈,我护不住你们,我根本就不配有你们两个好孩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哥……”
      她说不下去了。生命好像没有了路,她也被关进了笼子里,黑色的海卷成漩涡,她窒息,翻滚,下坠,明明还算得上年轻,却远远看见了死亡。
      脑海中回响起凌晨那通电话,姓肖的阔老头笑声从容地告诉她,晓晨是他们肖家唯一的后代,他会继承肖氏集团所有产业,呼风唤雨,他以后的荣华富贵,她一辈子也想象不到。
      他说,我知道你是真心疼爱晓晨,可一直把他圈在你们那个穷乡僻壤,就叫爱吗?
      他说,晓晨肯定会舍不得你,但你别忧心,小孩子才需要妈妈,晓晨已经长大了,他需要的是未来。
      冯庆兰在心里喃喃自我安慰,说晓晨会有一个好未来。
      可她骗不了自己,真正让她决心放手的,是老头后来那句话——
      “晓晨对肖家意义重大,所以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带他走的,如果你们非要阻挠,我们就只能再想办法,至于这个‘办法’,会不会给你和你的亲生儿子带来麻烦,我就没法保证了。”
      “冯女士,我欣赏鸡蛋碰石头的勇气,只是不知道鸡蛋它耗不耗得起。”
      冯庆兰颓然躬下身,为自己是一个人、一位母亲而感到深深的羞耻。她是被晓晨的美好前程打动了吗?不,她心里一清二楚,什么都是借口,她就是害怕了,怂了,她拿不出一丁点能和肖家人抗衡的资本,她就是认输了!
      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冯庆兰的一生不声不响,坍塌成废墟。
      不知这样混沌了多久,后来,是孩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知道了,妈妈,我走。”
      苏晓晨踮起脚,双手轻轻勾住冯庆兰的脖子,在她侧脸落下了一个吻。病房里幽暗寂静,苏晓晨深深凝望着,脚下动了一动,似是往里挪了一下,但终究还是停住,他怕哥哥会突然醒来。
      找不到什么能停留的理由,他只能走,慢慢的,一步一回头。冯庆兰站在原地,看着他在视线里远去,身影越来越小,仿佛十年的光阴倒带,那个捡来的小婴儿一天天长大的故事,以几百倍的速度倒流回开头,倒流到一切都不曾发生。冯庆兰一瞬间恍惚,那些照料他、陪伴他的日日夜夜,好像忽然就不存在了,虚幻和现实相互错乱,她睁着眼陷入了梦境。
      就在这时,苏晓晨仿佛想到什么,在她的注视中飞快跑了回来,不等她做出反应,便把一个小东西交到她手中。
      “这是哥哥喜欢的,他喜欢好久了,一直没舍得买,帮我交给他,”他看着冯庆兰,嘴唇颤动,低声道,“谢谢妈妈。”
      说完这一声“谢谢”,他不复方才的流连,转身拔腿就跑,越跑越快,一下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冯庆兰摊开自己的掌心,看到晓晨塞给她的,是那枚黄铜指南针。
      她猛地抬头,一声呼喊顶到了嘴边,可眼前早已是一片空,她什么也没喊出来。
      手里那个指南针,那么小,却意外的重,压得她一动也动不了。可身体迟钝了,心绪却异常清晰,明明白白告诉冯庆兰她犯下了滔天大错,她伤害了她的孩子,方才在玩具店门口,晓晨捧着这小东西时的笑脸,霎时间化作对她的刑罚。
      她向前冲去,不知还能改变些什么,只是痛,太痛了,痛得她再多停留一秒都会死,她要追上他,哪怕只是再说一遍对不起,她不要他原谅,只要他知道!
      只是才刚迈步,她不小心一脚踩到和解书上,重重滑倒在地,不等起身,耳边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病床上的苏辰一仍然毫无意识,可监控他体征的仪器狂躁地鸣叫起来,冯庆兰吓得高声求救,医生护士迅速赶来,小小的病房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冯庆兰被拦在病房外面,双腿发软,站不起来。
      最后的结果却是虚惊一场。苏辰一并没有发生危险,是仪器工作异常,十几分钟就被修正了。但就是那么十几分钟的工夫,冯庆兰彻底失去了苏晓晨的踪迹,漫长的分别从那一刻开始,两不相见,整整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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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安装门窗的烂尾楼,跟水泥做的笼子没什么区别,穿堂风在楼体内畅行无阻,姜若何踏着楼体一层层找上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四散飘扬。
      当年她处理完手头的事,立刻动身去丰禾社区探望,却登了门才知道,苏晓晨已经和肖仪出国了,大概率永远不会再回来。彼时苏辰一坐在轮椅上,眼眶深陷,憔悴得不成样子,比起失去一条腿,弟弟的不告而别,给了他更大的打击。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其实苏晓晨根本没有走,他就在这座城市,就在这栋烂尾楼里。他把这栋能远远望见丰禾社区的建筑当成了家,靠拾荒活过一年又一年,他独来独往,成了江林市茫茫人海中,一个无人在意的流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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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楼,再上楼。
      姜若何来到第六层的时候,那个人的紧张达到了巅峰。
      他背靠着一根柱子,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遮得严严实实。可脚步声到底还是来了,那个女警察越走越近,要不了多少时间,她就会绕到柱子的背面,发现藏在这里的自己。
      疾风肆虐,可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冷汗滑落,渗进纱布,渗进崭新的伤口,和他的血液融汇,阵阵刺痛。
      一步,又一步。
      他几乎已经听到她的呼吸声了。
      脚步却忽然停下。
      在姜若何的脚边,有一抹新鲜的血迹,和砂土混杂在一起,仔细看的话,还有一根纱布上勾下来的白丝。
      他也看到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然而,在姜若何即将发现这一切时,“嗡”的一声,她兜里的手机毛躁地震动了起来。
      “姜队,刚刚城西分局接到报案,西郊农贸市场发现部分人体组织,疑似属于苏晓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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