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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送别 ...

  •   西郊福安小区烂尾楼,是苏晓晨流浪时候的居所,他一共在外流浪了六年。
      起因自然是1999年六月那一场变故。当年姜若何赶到现场的时候,苏辰一躺在围栏里,已经被狼狗咬得遍体鳞伤,昏迷过去,为了保住性命,医生不得不截去了他受伤最严重的右小腿。
      因为这个,冯庆兰在手术室外几度晕厥,凄厉的哭嚎几乎不成人声。
      等到苏辰一情况稳定下来,冯庆兰才终于强打起精神处理案子的事情。肖仪毫无悔意,甚至在医院大言不惭地嚷着“你儿子自己要跳进去关我什么事”,姜若何她们拼命拦着,才没让冯庆兰拿刀劈死肖仪。
      最后肖仪的律师出面提出了和解方案,只要冯庆兰不起诉不追究,肖仪一方愿意支付一大笔赔偿金,足够苏辰一接受最好的治疗,并保障他以后的生活。冯庆兰一听就发了大火,抄起手边的东西就要往律师身上砸,可律师没有躲,甚至眼都没眨,他相信冯庆兰会想明白的,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志气补不了漏风的墙,扶不住脆弱的拐杖,在现实面前,她的尊严不值钱,钱才值钱。
      结果也确如他所料,冯庆兰用了几秒钟想通了这个道理,又用几秒钟消化掉所有愤怒和不甘,手放了下去。律师圆满完成任务,道谢离开,冯庆兰守着昏迷中的苏辰一,枯坐到深夜。
      天快亮时,一通电话找上冯庆兰,来电人是肖仪的父亲。
      电话是打到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没听见电话那端说了什么,只知道冯庆兰接起来没多久就开始破口大骂,虽然声音压得很低,可她骂得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句句专挑最狠毒的字眼,仿佛隔着电话在杀人。不知过了多久,骂声渐渐变小,渐渐变成哭泣,眼泪一串一串掉在台子上,她一边哭,一边不停地用衣袖把台子擦干。晨光亮起时,电话终于打完了,护士听到冯庆兰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们要来接他就早点来,趁他还没醒”。
      冯庆兰半边袖子湿透,蹒跚回了病房。苏辰一还在昏迷中,苏晓晨窝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他没有受伤,但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昨晚哥哥被推回病房后,他一直趴在病床边哭,后来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哭晕了,倒在了一旁。此刻,他盖着冯庆兰的外套,卧在陪护床上蜷缩成一团,一只小手紧紧攥着外套上一颗扣子,睡得极不安稳。
      冯庆兰看向墙上的钟,距离肖家人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她在陪护床边蹲下,轻手轻脚把苏晓晨盖着的外套仔细掖了一遍,想要拨开他被泪水黏在眼睛上的头发,又怕弄醒了他,只好收了手,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的睡颜。
      还有两个小时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居然一点有用的事情都不做,还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她把身上所有整钱都掏出来,拿过苏晓晨的书包,把钱折成一叠放进他的文具盒里,看到他的铅笔全都用秃了,就找出小刀,对着垃圾桶帮他削铅笔。阳光安静,冯庆兰动作娴熟飞快,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嘀嘀”声和削铅笔的“刷刷”声,等到一排铅笔全部削得干净利索,笔尖分明,整齐地在文具盒里躺好时,冯庆兰怔怔看着,觉得自己更蠢了。
      最后一个小时,冯庆兰眼看着钟表尖尖的指针缓缓对准了“12”,心里忽然一阵没来由的惊慌,她小心噤声了两个小时,唯恐孩子会醒来,现在却突然反悔,握住苏晓晨的手轻轻摇晃:“晓晨,醒醒,醒醒。”
      她托了邻居帮忙照看苏辰一,她自己去给苏晓晨洗漱干净,然后带他去了附近的肯德基。那天他吃得很安静,极其罕见地在汉堡面前维持了人样,冯庆兰坐在一边,用手当梳子,一点点理顺他的头发,旁边的儿童乐园里,嘹亮的笑闹声不断传来。
      “晓晨,”冯庆兰忽然轻声开口,“以后不可以再拆家了。”
      苏晓晨停止咀嚼,对着冯庆兰郑重点头:“妈妈,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了。”
      冯庆兰眼眶一湿,连忙掩饰着将托盘往苏晓晨那边推,喊他多吃一些,然后背过身去,用力向窗外看。
      须臾,她平复下来,又转回身,继续叮嘱苏晓晨:“晓晨,你已经不是小小孩了,不可以再经常闯祸。你要听话,要学会讨人喜欢,手脚勤快一点,嘴巴甜一点,人家喜欢你,才会对你好。”
      苏晓晨睁大眼睛看着她,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答应。
      冯庆兰见他已经吃完了,便拉他起身:“走,妈妈带你去买个东西。”
      她带着苏晓晨去了最近的综合市场,在一个文娱用品摊位前停了下来。那时候,小学生群体里突然疯狂流行四驱车,学校对面一排小卖部,个个都在门前架起了跑道,买过车的孩子可以随便在这里玩。冯庆兰知道苏晓晨一直眼馋,可那东西最便宜的一辆也顶好几天午饭钱,她一直狠不下心。
      “去挑吧,挑个最喜欢的,多少钱都行。”
      苏晓晨迟疑:“多少钱都行?”
      冯庆兰点头。苏晓晨便跑进去,但却径直越过了卖四驱车的柜台,停在另一个货架旁边。
      “妈妈,我想要这个。”他指着一个小东西说。
      冯庆兰跟过去,看到苏晓晨指着的是一个黄铜材质的指南针,小小一个,样式很复古,做工不错,价格更不错。
      冯庆兰付了钱,苏晓晨捧着那东西,露出出事以来第一个笑脸。
      回到医院的时候,肖仪已经到了。
      她把承诺的钱一次付清,接过和解书,划拉上自己的名字。字签好,她信手一扬,钉成一沓的和解书像纸扎的乌鸦,“哗啦”一声惊飞,掉在冯庆兰脚边。
      她转身要走,冯庆兰忽然叫住她:“等等!”
      她把身边的苏晓晨往肖仪那边推了一步:“你的孩子,你带走吧。”
      苏晓晨难以置信地回头:“妈……”
      肖仪皱眉:“谁跟你说我现在还要他?”
      冯庆兰冷道:“你爸。”
      肖仪噎住,脸上浮现出愠色。两个成年人无声地剑拔弩张,苏晓晨夹在中间,恍惚许久,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回味出妈妈今天的异常,他拉住冯庆兰的衣角,颤声问:“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肖仪对这样的戏码毫无兴趣,上来就要拉扯苏晓晨,苏晓晨吓了一跳,急急闪到冯庆兰身后哭喊:“妈妈我知道错了!妈妈救我,我不跟她走!”
      冯庆兰强压心绪,半跪下来搂着苏晓晨,依依凝视着他:“晓晨,我不是你的亲妈,你早就知道的。现在她来了,你的亲外公也已经在国外等你,你是时候回去了。”
      她轻轻拭去苏晓晨脸上的泪水,又理一理他的刘海,目光一遍遍描摹着他的样子:“晓晨,不哭,听妈妈讲。你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这是好事,虽然妈妈舍不得你,可守着咱家这个穷窝能有什么前途?去找你外公,那才是正道,他是有本事的人,跟着他,你以后也会有大出息。听话,跟肖仪走吧,你会过上好日子的。”
      苏晓晨怔怔听着,一行眼泪小心地流下来:“我不想要‘好日子’,我想要妈妈和哥哥……”
      冯庆兰亦是伤感,正要再劝,苏晓晨忽然挣脱她的怀抱跑掉了。冯庆兰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抬眼望去时晓晨已经没影了,她心里狠狠一空,失声唤道:“晓晨!”
      眼泪像被冻住,凝在她脸上,她看到人来人往,人海转瞬就淹没了她的孩子,不留半点踪迹。
      像是一部荒诞的电影,故事才讲了一半,忽然强行黑屏大结局。其实这结局没有错,冯庆兰知道的,她说再多话,再不舍,拖延再久的时间,最后的结果都是分开,她实在没必要再挣扎什么。
      可是不行,她承受不了。说来惹人笑话,明明猝不及防的人是晓晨,她已经做了那么久的准备,此时该比孩子从容些才是,可真到了这一刻,反而是她慌乱得疯了一样,害怕得心都碎成血泊,只顾踉跄着追出去,拨开人群大喊:“晓晨!”
      回来——冯庆兰在心里呼喊。原来离别是这样骇人的分量,她此时此刻才真正知晓,剧痛袭来的一刻,万千决心根本就是个笑话,她曾经害怕过什么不重要了,顾忌着什么也不重要了,所有的理由忽然间一文不值,她只剩唯一一个念头——回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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