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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安魂 ...

  •   江林山上睡着一个人,这是苏晓晨12岁那年知晓的秘密。
      那时候,他已经在烂尾楼安顿好了一个“家”,每天晚上,他都会举着一个碎了一半的玩具望远镜,趴在窗口朝丰禾社区那边看。
      其实靠这么个可怜的东西,大多数时候都看不到什么,但偶尔运气好,哥哥刚好打开了这边的窗,站在窗边,他就能看到个影,哪怕只是一个极其模糊的影,他也满足。
      有一天晚上,哥哥一直不出现,他等啊等,不知不觉靠在窗边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把他吵醒,他没有钟表,但向外望去,远处尽头的丰禾社区灯火尽灭,看上去已经是半夜两点之后了。
      杂音来自楼前的那片空地,嚓,嚓。
      这边是荒废的地带,没有灯,但那天晚上有月光。苏晓晨捡起身边的望远镜,对准那个在月光下一边蠕动一边发出声响的暗影,看了片刻后,终于看清楚那是个人,人手里拖着一个麻袋一样的东西,他所听到的杂响,就是麻袋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可是天色毕竟太暗了,苏晓晨看不清那个人的相貌,连是男是女都认不出来。只见那人拖着那个沉重的麻袋,一步一步穿过了楼前的空地,又进到烂尾楼里来,从楼前穿到楼后,看样子是要到江林山里去。
      苏晓晨被好奇心驱使,竟然在后面悄悄地跟上了那个人。要跟上他不算太难,进山之后,那个人就打开了手电,苏晓晨只要跟着那道光走就行。
      然而,就像第一次攀岩的人爬到半途突然向下看,走到半路的时候,苏晓晨才骤然感到了害怕。他一路跟着跟着,不知不觉已经深入了大山中央,植被遮天蔽月,人仿佛掉进无边深海的虾米,到处都是一样的黑,没有方向,没有边际,没有岸,大得仿佛可以轻松吞噬掉人全部的一生。
      可要后悔也晚了,他要是现在返程,也许反而会不明不白死在山里,为今之计只有继续跟着那个神秘人,等他办完了事,跟着他的手电下山。
      那人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停下来。
      手电的光柱不动了,似乎是被固定在了什么地方,苏晓晨朝着那道光悄悄靠近,忽然被一粒飞过来的砂土迷了眼睛。
      他本能地后退一步,靠在树干后面揉了半天,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又有阵阵砂土源源不断地飞到他的背上、胳膊上,有如刮起了小型沙尘暴,苏晓晨小心翼翼绕开几步,终于躲开砂土袭击,看到了手电筒照着的地方。
      是一个人在挖坑。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铁锹,一锹一锹地挖着土,挖一锹,就扬到方才苏晓晨躲着的地方。
      苏晓晨听到那个人在自言自语,是个女人的声音。
      “汉生啊,别怪我狠心……医生都说没希望了,可你就是不肯放弃,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去给你自己治病,一分也不给我和孩子留……怎么,拖上我们一起,你还能死得舒服点不成?
      “真奇怪啊,汉生,你一直相信我会死心塌地照顾你。当初你是怎么骗我嫁给你,结婚之后你们全家人又是怎么对待我的,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居然还能理所当然地等着我伺候……”
      苏晓晨偷偷探出头去,看向那个麻袋,在手电余光的映照下,麻袋的形状有棱有角,他吓得立刻缩回身来。
      是人——袋子里装的是个人!
      他不敢继续留在这里,不敢让自己留在那束手电的光能照到的地方,黑暗的威胁似乎顷刻间变得微乎其微,甚至反而成了一种保护,他起先小步小步,安安静静地挪,再到后来夺路狂奔,直到那道光、那个人、那些声音一丁点痕迹都不剩,才终于稍稍停歇。
      天亮之后,他找到下山的路,回到了烂尾楼。
      经过一夜风吹,空地上拖拽的痕迹已经基本不见,他也始终没有看清那个女人的相貌。
      但麻袋里装着的,确确实实是一个人,苏晓晨甚至隔着麻袋看到了那个人的手。
      他不寒而栗。
      他特地找到一个偏僻的地方,用公用电话报了警,只是当对方询问他的姓名时,他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打完,他马上回到烂尾楼等着,可等了很久,也没见有警察来。
      后来他又报过几次警,但也许因为他始终不说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又是小孩子的声音,所以就被当成是恶作剧处理了。
      而苏晓晨自己,也没有勇气独自再进那座山,他不敢去吵醒睡在那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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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意思是说,当时烂尾楼里除了你,还有另一个人,他擦掉了楼里的血迹,然后可能往山里跑了,所以你就追进山去了?”姜若何问。
      苏辰一点头,又不放心地问:“姜警官,那个……那个麻袋和晓晨没关系,对吧?”
      “嗯,”姜若何肯定地回答,“从折旧程度来看,那个麻袋被埋在那里至少五年了,里面的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法医初步判定是一具中年男性的尸骨,具体身份还在筛查,但肯定和晓晨失踪的事件没有关系。”
      可话虽这样说,姜若何心里却不能不起疑。路康康的手机在这个关头突然开机都不能算头条了,更邪门的是,他居然有姜若何的电话号码,而且他刚好那个时候把警察喊去江林山,刚好苏辰一就在山里,又刚好挖出一具不知道多少年前被埋进去的男尸,哪来那么多的刚好?
      把他们喊去江林山的人,真的是路康康吗?
      疑点太多了,姜若何安排万里去烂尾楼再做一次现场勘查,她自己继续去审讯窦林林。
      苏辰一却站起来叫住她:“姜警官!”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镇定:“姜警官……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看到姜若何沉着脸一言不发,他立刻低下头去认错:“对不起,对不起,姜警官,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如果您已经查到了线索,哪怕是坏消息,也请您告诉我,只有了解真实情况,我才好知道我能为晓晨做点什么!”
      姜若何其实没有生气,她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无论是苏辰一,还是她自己,现在还能为晓晨做的,都已经微乎其微了。
      三个地方找到的14件人体组织,经法医检验认定全部属于苏晓晨,虽然这并不足以判定晓晨死亡,虽然水上救援队打捞至今,都没能再发现其他任何人体组织。
      可是海毕竟那么大,人力有限,每年都有溺水者失踪的事情发生,更何况这次他们要找的是目标更小的细碎组织。
      有些事,似乎已成定局,告诉苏辰一也不是不行。可姜若何平生最怕说这些,一报丧就变结巴,面对苏辰一的追问,她一瞬间有种干脆全部交代完赶紧跑路的冲动,可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
      “出门右转直走,走到头左手边那个门进去,找赵法医给你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就说是我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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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苏辰一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康圣医院。
      他没有去找赵法医,只是洗了个手,就这么皮开肉绽地离开了市局。他跟邻居借了辆电动车,骑着大街小巷、犄角旮旯地找,把这么多年来晓晨在江林市去过的地方统统找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
      他意识到这样盲目地大海捞针是不行的,他得有线索,可掌握线索的人现在不肯开口。其实细细回想起来,问题早就已经出现了,比如说姜警官问他,如果晓晨从路康康手里逃脱了,现在可能躲在哪。可晓晨如果真能逃脱,他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联系哥哥?
      而且,以姜警官的能力,八年前调查手段那么落后,她尚且能找到蛛丝马迹去救下他们兄弟俩,现在她们奔波了快一天一夜,真的会什么也没查到吗?
      还是说他们其实都查到了,只是不告诉他?
      他很难不想到一种最坏的可能性。
      可脑海里总还有另一种声音,是八年前晓晨的哭声,求救声,是他在最绝望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喊着的“哥哥”。
      苏辰一最害怕的不是某种可能性,而是此刻的晓晨一如八年前一样,正绝望等待着他的营救,他却迟迟没有出现。
      他需要线索,姜警官不说,他能问的人就只剩下了一个。
      肖仪的主治医生,昨天夜里建议他直接去报警的那个人,周虹。
      这次他来的时间早,保安倒是没拦他,只是他刚进大门,就见周虹一身便装,从医院大楼里出来,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见苏辰一来找,周虹犹豫片刻后问:“我急着回家给我儿子做饭,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跟我去我家坐坐?”
      周虹家离医院很近,苏辰一也就同意了,帮周虹把大兜小兜的菜提上车。
      “警察是不是已经来找过您了?他们跟您说什么了?”
      周虹开着车反问:“没跟你说吗?”
      苏辰一:“我……我怕我知道的不全。”
      周虹“哦”了一声:“找过我了,但都是我和他们说,他们没告诉我什么。我跟他们说的,之前跟你也都说过了,所以不比你知道得多。”
      几句话的工夫,周虹家就到了,苏辰一帮她拿东西进门。进去之前,他以为周虹口中那个急等着投喂的“儿子”最多是个小学生,没想到卧室里躺着的,是个足足一米八的大娃。
      周虹把卧室门关上,尴尬地笑笑:“我儿子身体不好,离不开我照顾。”
      苏辰一本也不在意这些,只是一边帮周虹打下手,一边打听他要问的事。
      “周医生,这段时间在医院里,您和路康康接触多吗?”
      周虹拧开水龙头,一边接水一边思索:“路康康……接触不算太多,就一个小年轻,流里流气的,在肖仪面前乖得不行,出了门就横着走。哦对了,我在走廊里见到过一次,他和你弟弟迎面遇上,上去就撞了你弟一下子。我当时以为他那人就是喜欢没事找不痛快,谁知道……唉,要是我那天早点报警就好了,实在是没往那方面想啊。”
      “周医生,您已经帮了很大忙,我特别感谢您,真的。那路康康有什么特别交好的人,或者常去的地方吗?”
      周虹接满了一盆水,把青菜一下一下按进水里:“他出了医院能去哪我可不知道,要说人嘛……有天我上夜班,后半夜的时候看见路康康在楼梯间偷偷摸摸打电话,一看见我来,他就挂断了。”
      “他跟谁打电话,说了什么,您有没有听到?”
      周虹摇头。
      苏辰一略略失望,很快又问道:“您听路康康说起过江林山吗?”
      周虹手上一顿,转头看向苏辰一:“江林山?”
      “对……”
      “和江林山有什么关系?”
      苏辰一:“今天下午,路康康的手机忽然开机,跟警察说晓晨人在江林山,但我们过去找了,没有找到。”
      周虹脸上莫名变换了好几种神色,最后直直盯着苏辰一:“你说的没找到,是没找到苏晓晨,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苏辰一不知道周虹为何突然变了语气,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怎么能把警察还没有公开的事情说给无关人员听!
      于是他急忙掩饰:“什么都没找到!”
      周虹又这么直直地盯了他片刻,才转回身去捞她的菜。
      好一会儿工夫,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做着手里的活,直到菜全都备好,要拧煤气了的时候,周虹才又开口:“我想起来了。”
      苏辰一蹲在地上,抬头看她。
      “路康康在楼梯间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一个地方。”
      “哪里?”
      “西郊农贸市场。”
      苏辰一看一眼钟表,现在已经快晚上七点半了,农贸市场马上就要关门。
      他立刻起身:“周医生,谢谢您,我现在就过去看看!”
      周虹:“不吃了饭再走吗?”
      苏辰一觉察到自己走得太匆忙了,好像有些没礼貌,但又实在着急,只好将厨房和客厅已经满了的垃圾顺手打包好,提在手里:“我帮您把垃圾带下去,回头再来感谢您!”
      周虹也就没再强留,回厨房炒菜去了。
      苏辰一就准备离开,正穿鞋时,里边卧室的门忽然开了,周虹那个身体不好的儿子走了出来,见到苏辰一,还特地欠身给他打了个招呼。
      苏辰一回礼,起身时不经意一瞥,猛地看到那个年轻人背后的房间里,不可思议的一幕。
      房间墙壁的钉子上,拴着一截红绳,红绳底端挂着的,是和江林山里一模一样的安魂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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