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星河》棠郁

30、第 30 章 林砚，我们

　　一顿饭，两个人吃了两个多小时。元妩还要上夜班，下午四点多，林砚就自己开车回去了。

　　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元妩是千万个不放心，一直等着他的电话，大概七点半的时候，得知他已经安全到家，元妩才安下心来。

　　“林砚走了？”中午的时候，柯文瑾给她打电话开门见山。

　　元妩知道她要干嘛，“我下午休息，你来我家吧。”她肯定也没班，不然没这么闲。

　　“行。”

　　元妩换了睡衣回到客厅，觉得窗外的烈日阳光很刺眼，就去把窗帘拉上。柯文瑾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看到客厅昏暗一片，觉得奇怪，“干嘛把窗帘拉上啊？你家又照不到。”

　　熬了十几个小时又一路晒着回来，元妩精神恹恹的，“刺眼。”

　　柯文瑾给自己点了奶茶，也给她带了杯果茶，递了过去，“这还没分手呢，就这副模样，真分了你不得跳下去啊。”

　　元妩伸到半路的手猛地顿住，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指尖却悄悄掐进了掌心。她翻了个白眼，声音拔高了半分，带着刻意掩饰的躁郁：“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行吗？早知道不跟你说了！”

　　柯文瑾这才收敛神色，果茶插好吸管推到她手边，挨着她坐着，“来真的啊？”

　　元妩屈腿坐在地上，脑袋一垂，埋进膝盖间，“不知道，烦得很。”

　　“那你跟他提了没有？”
　　“没有。”

　　“暗示呢？”
　　“我不知道怎么说啊……”

　　柯文瑾彻底无语，“合着都是你单方面的想法啊，这是两个人的事情，你都不跟他商量一下的吗？”

　　“怎么商量？商量什么呀？”元妩压着情绪，根本经不起柯文瑾的盘问，已经到狂躁的边缘了，连带着声音都大了起来，“难不成我要跟他说，我害怕你来来回回的会出事，所以我们分手吧？还是说，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我们能在一起，你就丢下家里的一切，来这里一起生活吧？来这里倒是容易，可是来了以后他要干什么呢？专门给我做饭给我当保姆？”

　　柯文瑾被她来势汹汹又莫名其妙的情绪弄得愣了一下，“……你更年期提前了？”她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暴躁的样子。

　　“我……”元妩气得想口出恶言，但好在她平时温和惯了，也不擅长骂人，一时间也找不到难听的词，但是这样一来她的情绪就宣泄不出去，脑袋里的神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撕扯着，她只能痛苦地拧着眉，把手插进头发里一顿乱揉，“……算了，你走吧，我自己想想。”

　　“你……来，先喝点甜的，喝点甜的心情会好些的。”柯文瑾急忙把她的手拉下来，将果茶塞进她手里。

　　“你也别太焦虑了，先把这件事告诉他，兴许他有解决办法呢？”

　　“能有什么办法呢？”元妩长长叹气，“无非就是逼着他迁就我而已。我甚至担心，一旦我说了这个，他会为了让我安心，勉强自己来得更频繁……”

　　柯文瑾目瞪口呆，“原来谈了个眼里都是自己的人，还会有这样的压力？”

　　“讲真的，我都不知道他喜欢我什么。”她以前没怎么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认真想了之后，更迷茫了。

　　“那你喜欢他什么？”

　　“嗯……”元妩仰头思考，“他性格好，跟他相处很舒服。他厨艺好，长得也好，还有……他很会爱人。”

　　说到最后一句，元妩的眼眶就一阵酸涩，脑子里一幕幕的，都是有他的画面，“他、跟他在一起，我甚至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实际上并不是……”

　　“不，你是。”

　　“不，我不是的。”元妩说着趴在自己膝盖上，“我只想着自己，不想为任何人改变。”

　　如果真的想跟他在一起为他妥协，其实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她去他那里的县医院，虽然离茶山村还有六十来公里，但毕竟近了很多。但是她觉得她不愿意。

　　柯文瑾把手轻轻放下她肩膀上，“那只能说明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很清醒啊，这多难得啊。”

　　可是她还贪恋他的好，想两者齐全，不甘舍弃。

　　“我的建议还是不变，你去跟他聊聊，也许会有别的办法呢。”虽然她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样。当初她听到是异地恋，就觉得不靠谱，可是那会儿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没有办法可以劝退正热烈的两个头脑。

　　而到现在，一场意外，将最现实的问题推到了她跟前。她处理不了。

　　她舍不得林砚，更不敢让他因为自己冒风险。

　　元妩觉得自己终于遭到了报应。

　　她纠结了好几天，搞得自己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愁得不行，结果有一天，她忽然把几乎在肚子里被翻碎了的话说出来了。

　　那天她本来只是白班，但是临到下班的时候开了个急症患者，一加班就到天黑了。

　　外面下着淅沥沥的秋雨。她撑着伞走到停车场，车上落满了发黄的叶子。

　　她忽然生出了难言的惆怅，随手拂了拂，就开门上车。

　　想到还没回林砚的消息，她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直接回了语音电话。

　　她现在就想跟人说说话，想听他的声音。

　　车子汇入车流，元妩一边看着夜色雨幕下四面散射的湿漉漉的红色刹车灯，倒显得街边的各种店铺暗淡了许多。

　　天气转凉的风卷着雨丝贴在车窗上，元妩握着方向盘，和电话那头的林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山村的收成、医院新到的设备，语气平淡得像这落了半宿的雨。

　　红灯变绿时，元妩刚松开刹车，忽然就说：“林砚，我们分手吧。”

　　路口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地撞进车厢，话筒里却骤然陷入死寂。雨滴敲在玻璃上的脆响被无限放大，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元妩凭着肌肉记忆操控着车子前行，指尖却在方向盘上沁出了薄汗。

　　电话那头安静了太久，久到她以为信号中断，林砚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元妩，别开玩笑。”

　　可元妩偏偏捕捉到那尾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喉咙猛地一紧，鼻尖发酸，眼泪差点砸在仪表盘上。

　　“我是说真的，”她逼着自己稳住声音，却藏不住尾调的发颤，“我想了很久，分手对我们都好，从长远来看。”

　　“是吗？”林砚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好在哪里？”

　　这四个字像块石头砸进元妩混沌慌乱的心里，让她瞬间失了神。可车子还在车流里穿行，她只能狠狠掐了下掌心，从纷乱的情绪海洋里抽出一丝清明，死死盯着前方路况，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疼。

　　元妩的视线落在前方雨幕里模糊的车流，睫毛上沾了层湿冷的水汽，连眨眼都带着涩意。

　　她张了张嘴，那些酝酿了无数个深夜的“理由”——急诊科无休的夜班、城乡隔着的山海、未来规划里无法兼容的轨迹——此刻全堵在喉咙里，像被痰液糊住的气管，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好在……”她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不用再在深夜等我，不用再对着空荡的屋子煮两个人的饭，不用再……为了我，勉强自己适应不属于你的城市。”

　　每说一句，指尖就把方向盘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连带着虎口都隐隐发酸。

　　她知道这些话多苍白，像用钝刀割肉，既骗不了林砚，更骗不过自己——那些他冒雨送她去医院的清晨，那些他沙发上蜷着睡等她下班的深夜，那些他从家里专门带来又亲自做好的美食暖透她疲惫胃囊的瞬间，此刻全在脑海里翻涌，烫得她眼眶发红。

　　话筒里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隐约的风声透过听筒传来，像林砚无声的叹息。元妩不敢细想他此刻的表情，只能逼着自己继续往前开，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单调的弧线，像在切割她支离破碎的心事。

　　“元妩，”林砚的声音突然传来，比刚才沉了些，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笃定，“你说的这些，从来都不是勉强。”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精准地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

　　元妩猛地吸了口气，鼻腔里灌满了雨丝的凉意，却压不住鼻尖的酸意。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哭腔：“可我累了，林砚。”

　　不是累于奔赴，是累于看着他在两种生活里拉扯，累于自己给不了他一个确定的未来，更累于每次分别时，他眼底藏不住的不舍与隐忍，还有自己不断经历却无法适应的失落。

　　当然，最让她提心吊胆的是他的安全。

　　纵然她见过许多生死，但是她依然完全没办法想象与他阴阳两隔的场景，与其如此，她宁可和他远隔天涯，也要和他一起活在一片天空下。

　　这些话她没敢说出口，怕一说，所有的伪装都会轰然崩塌。

　　车子在密集的车流中缓缓前行，昏暗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话筒里的呼吸声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元妩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开口。

　　话筒里的呼吸声凝了两秒，林砚的声音裹着雨丝的凉，却没了半分波澜：“我懂。”

　　元妩的眼泪猛地涌出来，视线瞬间模糊。

　　“雨大，好好开车。”他顿了顿，尾音轻得像被风吹散，“注意安全。”

　　电话利落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尖锐地刺着耳膜。元妩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发颤，却死死咬住下唇，把哭腔咽了回去。

　　雨刷器不知疲倦地刮着雨幕，就像她逼着自己划清的界限——没有拉扯，没有挽回，这句“注意安全”，在她心里，就是最彻底的告别。

　　此后的路，他再也不陪她了。

　　她好像是到这时候才意识到分手意味着什么，瞬间溃不成军。

　　她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双闪灯在雨幕里明明灭灭，像她此刻慌乱无措的心，眼泪汹涌而出，如同这场普通又刻骨铭心的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