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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追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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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亮未亮,隐隐能窥见天光。
陆时叁反手杀死最后一个黑衣人,目光复杂地看向满地残骸。
她忽然觉得能死在自己手里是件非常幸运的事。
李扶音仍立在一片面目可怖的尸首之中,脸色阴冷,察觉陆时叁朝她走近,李扶音才缓缓抬头,却不回首看她,只听来人气息不稳地问:“至于吗?怎么还使上传家宝了?”
那些招式陆时叁见过,在李扶音尚不能轻松制敌的年纪,曾用过数次,只要她使出这套用来保命的杀手锏,就从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或者说,是不能留下。
陆时叁记得,李扶音最后一次在她面前使出东林剑诀时,已经可以控制住剑下杀意,可现在看来,似乎又有些杀红眼了。
李扶音缓缓回头,只见她脸上染血,满目猩红,活像杀遍鬼神爬回人间的阎罗,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陆时叁看得直皱眉头,又向她走近两步。李扶音眼里杀意未散,像是强压着戾气,语气轻慢又刻毒,“任务完成,可以滚了。”
饶是陆时叁满腹怨气,也分得清轻重,傻子都能看出她现在状态不对。因此闻言只是轻轻挑眉,没计较她口出恶语,停在原地留出安全距离,不再靠近。
“别说我过河拆桥。”陆时叁扯下腰间绑着的一袋东西,轻轻抛给她,她却是手指都没动一下,冷眼看着那东西落在脚边。
这么一折腾,陆时叁彻底没了脾气,反倒像自己欠她的。
战斗结束,精神松懈下来,背上剑伤的存在感愈发强烈,陆时叁没忍住皱了下眉,目露嫌弃地看向李扶音,嘲讽道:“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
她叹了口气,似是好心提醒,“控不住,就别用,跟我撒什么气?”
“喂,那可是上好的金疮药和参片,别不识好歹啊,自己保重吧。”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离开。
李扶音眉眼微动,目光在脚边那袋东西上停顿片刻,终于还是用剑尖挑至半空,伸手攥住。
李扶音转眼望向陆时叁的背影。
她跟自己不一样,需要在夜中行动的情况较少,她本人也不喜欢穿黑色。
这很好理解,商人总会青睐一些锦衣亮色,显得人精神爽利。
陆时叁倒是很少显贵衣装,只是爱穿浅色,就连今夜如此隐蔽的行动,也只是穿了深灰色。因此在李扶音这样目光毒辣的人眼中,她极难融入夜色,也藏不住身上的血迹。
李扶音盯着那道刺目的血痕良久,直到那抹深灰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眼前。
她才轻轻启唇,自语般喃喃道:“多谢……”
……
“……咚——”
刺史府王大人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手里还握着一卷变形的名册,无力地垂在身侧。
窗外梆子声断续响起,他猛然惊醒,险些没坐稳摔落下地。
王暃揉了揉眼睛,恍惚抬头看向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昨夜城中异动,眼下正处多事之秋,他横竖睡不着,便点灯熬油在书房里处理公务。
到底是年纪大了,想睡的时候睡不着,正是用功的时候,竟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迷迷瞪瞪的脸,试图让自己赶快清醒过来。
眼中薄雾渐散,他的视线随意扫过案牍,倏地瞪大眼睛,又将已经别过去的目光转回到扫过的一处。
就在案牍正中,端放着一份火漆完好的密函。
王暃呼吸一滞,缓缓伸出手去探那份从天而降的东西,他低下头仔细端详,只见那密函上的火漆纹样普通,无特殊标记。
这绝对不是他房里该有的东西,他清楚地记得,昨夜他闭眼前,这密函还不在,而今一睁眼,它却突兀地出现在一片散乱的文件之上,叫他一眼就能看见。
他惊惧交加地站起身,椅子上将就睡了一夜,使得他起来时顿感一阵腰酸背痛,肩颈也僵硬得很。
王暃揉着脖子四处张望,房内一切如常,门窗紧闭,他悄步行至门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值班护卫就守在他院前,看样子对书房里的怪事一无所知。
他顿时冷静下来,轻轻关上房门,又按了按心脏狂跳的胸口,逼自己打起精神查看那份密函,因为双手微微颤抖,他的动作很慢,总算将密函打开,却被那映入眼帘的东西又骇得瞳孔骤缩。
好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陡然加快。
那是宁王与赵康宁勾结漕运、挪用赈灾款项的完整证据链……
卯时三刻,刺史府书房内,王暃屏退左右,将案牍上的密函推给柳予安。
柳予安目光一凝,未拿起那封密函查看,而是抬眸观察起王暃的脸色。
今晨,柳予安安顿好苏玉珍母子,又亲自去了趟水乡祠堂外发生打斗的密林,那几具死状诡异的尸首让他很是介怀,才刚带着满腹疑窦回到官署,王暃就着人递来消息。
说是请他到刺史府相商,事关淮州城粮食调拨备案。
柳予安当即明白过来,他这边应当是出了点事,所以放下手头事务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这份密函,下官已细细查验过,正是柳大人一直以来追查的东西,但是证据太过完整,又来路不明,下官担心,此事有诈……”
他面露难色,两道浓眉紧锁着,那张忠厚老实的面孔在此刻更显心酸。
柳予安仍在悄悄打量他的状态,嘴上回道:“某明白,王大人可有身子不适?”
他这一问有些突兀,王暃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疑惑道:“下官一切正常,大人何出此言啊?”
柳予安观他的确神色自然,不似做伪,暗自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能在刺史府来去自如,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上证据,当然有诈。”
“那大人打算如何?”王暃犹豫道,脸上忧色难消。
柳予安伸手拿起案上那份密函,冷静道:“此事某来处理,大人只需记着,今日我们只商议了赈灾事宜。”
“府上若有任何异动,还请大人第一时间通知常平仓。”
柳予安从小道离开刺史府,才刚翻身上马,余光瞥见身后一片衣角,动作稍缓,待那身影靠近,他微微俯身,只听见那人低沉清晰的声音:
“万济坊难民营附近有不明势力监视,疑似淮州驻军某参将的人,今日卯时撤离。”
柳予安微微蹙眉,冷声道:“继续盯着。”
他直起身来,随意扯了扯缰绳,脸上神色不明。
军中势力为何盯着一个商队?
万济坊那边的探子只向陆澄汇报情况,再由陆澄向柳予安汇总……万济坊是何时开始出现异常,陆澄为何隐瞒不报?
陆澄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李扶音的踪迹彻底断在水乡密林,只留下一地残肢断骸。
待陈墨领着刑部司官员赶到密林,未料会撞见这样的惨状,战斗人员与此事不通,遂封锁与初勘现场的同时,又派人去找了仵作和衙役来。
柳予安也亲自到场,与陆澄等人一同查验每具尸体上的伤口,伤口有深有浅,但所造成的致命伤无一不显现出杀人者的力道强悍。
这般血肉横飞的杀人现场,陆澄看得心里发怵,却莫名觉得不像是那位刺客的风格。
毕竟他也亲眼目睹过对方的一场刺杀行动,行事果决,绝不拖泥带水,看上去没有一点虐杀倾向。
若说杀赵康宁之时,情况算得上紧急,李扶音或许无暇满足自己的杀人癖好,但就从万济坊渠边救人这一行径来说,陆澄确实很难想象李扶音这般狠辣。
此外,死者无一不是武功高强,从手茧、肌肉就可看出,这是他们所见到的宁王势力里,实力最强悍的一批。
却也是死得最惨的,多少有些奇怪。
陆澄心中琢磨,却听柳予安似笑非笑道:“看着倒像是在泄愤。”
“不知这群人怎么惹怒她了。”
陈墨打了个冷颤,在他耳边低声说:“但愿我们再也不要遇到她。”
而后柳予安收到密信匆忙离开,陆澄便开始安排尸体转移,才刚将尸体收编至义庄,柳予安便从刺史府回来。
柳予安风尘仆仆地回到官署,见他开始撰写报告,并未提起刺史府之事,而是让他放下手头事务,再去密林一趟。
陆澄有些疑惑,“我一个人去?”
柳予安点头,凑近他低声道:“收到些风声,城南水道出口似乎发生过打斗,不知是否与昨夜之事相关,你亲自去一趟,别惊动旁人。”
“能查到线索最好,查不到,自个完整回来就是了。”
陆澄按耐住心中情绪,简单收拾好随身武器,便迅速离开出城。
水道出口……
陆澄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万济坊、黎响……
他与柳予安到难民营巡查时,就已与陆时叁对上暗号,于是他私自调动了柳予安留下的探子,好让陆时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黎响转移,后又亲自送过两回贵重药品,是以黎响才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到可以继续逃亡的程度。
照原计划,他只要在黎响混入人群出城后在城外接应即可,但事发突然,前一晚上的变故导致连夜封城,水道有人设伏的消息他也早就知晓,只苦于公务繁多,分身乏术。而今总算有机会出城……
陆澄咬了咬牙,奋力扬鞭驰骋,健壮的马蹄踏起一路尘土,紧紧地缀在他身后。
然而一路奔驰,抵达水道出口时却不见有异,他推测黎响走了另一条路出城,于是不做停留,目的明确地直奔西北山区。
鹰嘴岩三里亭外,有一处名为“听松别院”的废弃山庄,地势隐蔽,易守难攻。
如遇意外,陆时叁会设法到此地交人。
原本鲜少有人涉足的地方,此时却满地狼籍,剑痕、血迹、断箭……明显的打斗痕迹,触目惊心。
陆澄脸上闪过惊色,他见惯了血腥场面,却没有一回让他感到如此害怕。
他不知道是谁的血,或许是黎响的,或许还有别人的……他情愿受伤的是自己。
他闭了闭眼,很快冷静下来,黎响的逃亡路线,他知道,如果对方还绕着那条最安全的路线走,无论如何辗转迂回,他都能找到黎响。
思及此处,陆澄勉强定了定神,着手掩盖现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