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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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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南万济坊,陆时叁盯着烛火下忽明忽暗的淮州城布防图,眉头紧锁。
身后脚步声逼近,她头也不回,只待来人快步行至她身侧,低声道:“水道不能走了,出口有埋伏,至少守着五个人,配的是军中专用的破甲箭。”
陆时叁冷笑一声,“了不起,前两日只来些杂碎,现在倒是舍得下重本了。”
她抬起头,眸中微光闪烁,喃喃道:“是谁走漏的风声呢?”
陆时叁行事谨慎,那日来搜查的兵痞足以引起她的警惕,她在陆澄的帮助下,迅速将黎响转移,只留他几日养伤,今日天亮之前便要将他送出城门。
可方才城门口的探子却传来消息,城中异动,常平仓官署遇袭,全城宵禁,封锁城门。
本想趁着第一波出城之人的掩护,护着黎响混出城去,如今却是不行了。
城门那条路走不通不要紧,改走城南废弃水道便是,那条道原为泄洪暗渠,狭窄隐蔽,可眼下竟传来消息,连这条路也被人堵死了。
有人盯上了这片难民营,这几日不直接行动是心有顾忌,因为柳予安的人……
可他们若要离开此地,埋伏之人便无需顾及旁人的势力了。
“黎响怎么样?”陆时叁问。
秦武答道:“还行,可以转移。”
“那就不能拖了。”陆时叁一手抓起地图,转身对秦武利落下令,“去老槐渡。”
秦武一怔,迟疑道:“那里只有渔婆的破船,根本走不了水道。”
“不走水道,走旱道。”她伸手探到案底,抽出一柄长剑,腕间一转,剑尖朝下迅速在地上划出几条线。
“渡口往东三里,有一处塌方的旧堤,下面埋着前朝修的驰道岔口,虽然荒了,但勉强容人通行。”
陆时叁简单交代完,转头看向秦武,秦武忙点道:“明白,我这就安排。”
说话间已然转身离开。
陆时叁也紧接着从账房离开,出城所需的东西早已准备好,黎响也已在安全处等待被转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陆时叁抬头望了眼晴朗的夜空,微微蹙眉。
若说第一次来的官差在柳予安那碰了壁,后又因为柳予安埋的探子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在暗处潜伏,她可以理解。
但偏偏是今日,偏偏在他们出城前夕,才将城南水道封死,这就很不合理了……
她不敢再耽搁,带着两个下属与看守黎响的三人汇合。黎响所在的安全屋,位于难民营偏西南方向两三里的距离,藏在一片半塌的染坊废墟底下的密窑里,陆时叁到那时,黎响才刚给伤口换过药。
陆时叁仔细打量他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他那张带着苍白的脸上,仍不太放心地问道:“你确定没事吗?”
黎响点点头,“无论如何现在都必须走,不是吗?”
陆时叁领着一行人走出密窑,不时回头戒备,对着被护在中间的黎响低声道:“他们应该都跟你说了吧,出了点意外,城门被封了,陆澄估计是来不了了。”
黎响沉默片刻,应道:“知道。”
陆时叁一行人从地下通道出来,几双眼睛如鹰隼般精锐,警惕地扫向道边每一个可能藏人的犄角旮旯,他们训练有素,脚程很快。
黎响受伤未愈,身体素质却意外地比常人要强上许多,竟也可以跟上。
此人身材高瘦,长相清俊,若不是那块突兀亘横在右眉间的疤痕略有些破坏美感,说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陆时叁也是信的。
就凭这周身的气度,还有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体格……
本以为是绣花枕头,却没想到竟如此耐造,伤重至此非但没死,仓促养了几日还能跟着他们赶路。
若非时机不对,陆时叁都有些佩服他了。
可眼下山雨欲来,陆时叁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只恨不得他四脚着地跑得再快些。
常平仓官署怎么偏偏就在这个节点遇刺,陆澄不在,他们又少一个助力。据秦武所说,埋伏在水道边的都称得上精锐,若他们当真追过来……
陆时叁回头看了眼,就这几个人,还真没法保证能顺利将人送出城去。
她眉宇间有几分压不住的焦躁,但是背对着众人,无人知晓领头人正心中忧虑。只见她动作迅敏,方向感极强,领着一行人绕过城南水道,贴着城东一段破败城墙走了一里路,钻进一道废弃水门。
那是一条半淤塞的水道,中间勉强被清出一条路,可容两人紧贴着肩膀匍匐通过,陆时叁回头看了眼黎响的脸色。
他额间已布满了虚汗,面如金纸,陆时叁狠狠皱了下眉头,指着一路扶着黎响的刘杰道:“一会你伏着他过去。”
刘杰点头称是,她便不再磨蹭,为求速度,她与秦武麻利趴下,并肩而行。泥道难行,路窄壁矮,手脚不利索的,便是单人通过,也并非易事。
可这两人肩臂相贴,却爬得极快,又默契十足地规避动作间的肢体碰撞,即便偶有摩擦,也并不影响前进。
刘杰伏着黎响紧随其后,两个殿后的同伴见他们距离稍远,也一同趴下并肩前行。
水道里阴湿恶臭,条件恶劣,一行人很是艰难地通过了一段不短的距离,总算摸到出口,相携着站起身来,眼前豁然开朗。
甫一见光,黎响便从刘杰的背上滚下来,被两人搀扶着起身,见此情景,他目光微顿,竟到渡口了……
他不由得看向陆时叁的背影,此人对淮州的地形当真熟悉,这样的地方也能给她走出条路来。
当然,这条水道是秦武提前派人清出来的,那两人比他们更早出发,现在大概已走到西北山区的山神庙,随时准备接应。
而他们还需通过一道旧驰道,前朝驰道虽然荒废,但直通淮州城郊,且地形隐蔽,路况不好,州兵布防薄弱。
只要安全走过这段路,出了城大概就可以稍松一口气。
思及此处,陆时叁看向秦武,命令道:“刘杰休息,秦武背人,得加快速度了。”
几人立即行动,在陆时叁的指令下边走边抹去痕迹。
好容易出了城,又沿城墙外荒滩向西北方向迂回前进。陆时叁刻意绕了远路,虽走起来费劲,但胜在隐蔽,可避开官道和主要关卡。
城外西北方向约十五里,他们来到一片丘陵间的垭口,此地是通往山区的老商道必经之路,两侧分布着密林和乱石。
陆时叁等人停在当地人称作“鬼哭林”边缘,远远能望见破败山神庙,陆时叁微微喘了口气,直觉不对。
她没见到那两个提前过来的手下,有他们留下的记号,却见不到人。
偏生此时风穿石隙,发出阵阵嘶哑的呜咽,七月底的天气,愣是给人吹出一身鸡皮疙瘩。
那颗一路不安的心在此刻紧绷到了极点,山神庙近在眼前,陆时叁却不打算进去找人了,她后退两步,对着身后一行人打起手势,示意他们绕道而行。
她也紧跟着众人的步伐离开,忽感身后风起,陆时叁额间青筋一跳,果断抽出腰间长剑转身出击。
众人惊愕,只见庙前空地和乱石间突然蹿出团团黑影,登时反应过来,三人护着黎响火速逃离,剩下的人亮出兵刃加入战斗。
可这些杀手本就是冲着黎响而来,怎会轻易放他们离开。陆时叁打斗之余持续关注着黎响的状态,忽见他背后又涌出更多人,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陆时叁不再单独作战,而是赶至黎响身旁,与其他人围成圈死死将黎响护在里面,一边防守一边转移。
可惜敌众我寡,陆时叁打得眼花缭乱,目测至少来了十几个杀手。
她一边咬牙对抗,一边暗骂这小子究竟何方神圣,上哪惹的这种大人物。
秦武与刘杰武功最高,却也在此时分身乏术,要在打斗中护着一个行动不便之人逃亡,实在艰难,转眼间两人都受了不少伤。
陆时叁更是没讨到一点好,在秦武刘杰二人为主的保护圈被破时,她冲将过去替秦武挡下一击。
黎响的死活她可以不管,反正也只是受人威胁不得不揽下的麻烦,但秦武可是她出生入死的自己人,见他遇险,她尚且做不到冷眼旁观。
只是她匆忙赶过来帮忙,身形未稳便被迫迎接四面八方的杀意,登时落了下风,出招屡屡受限。
剑光晃眼,陆时叁忍不住闭了闭眼,脚上发力向后滑步,才堪堪避过直冲咽喉的一击,侧后方剑风又至,她赶忙闪身,却未完全躲过,后背倏地被划出一道骇人血痕。
陆时叁暗道倒霉,忍痛回头,几个人黑衣人竟蹿至眼前,摆明要先围攻她。
陆时叁气极反笑,这群王八蛋怎么不优先杀黎响了?
她勉强接下几招,背上伤口随着她的动作火辣辣地刺痛起来,她身法稍缓,对面的黑衣人已横剑平刺过来,身后亦有人墙,已是退无可退。
陆时叁握紧剑柄,正想以一换一,忽见一柄短刃呼啸而过,附着霸道的力道凌厉破空,径直刺向对面黑衣人持剑之手。
且听一声哀嚎,匕首穿透黑衣人的筋骨,黑衣人疼痛之余还未反应,罪魁祸首便已冲至眼前,握上插在他腕间的匕首。
他甚至未看清她的动作,只见到那匕首从腕间带出淋漓鲜血,下一瞬,一截手臂便被斩断,受力抛向半空,断手还紧紧握剑。
他瞪大双眼,血光又至,这回是他脖颈间喷洒出的热血,在眼前射出血色弧光。
陆时叁望了眼那个杀人如麻的身影,又猛然回头,身后之人方才就已被李扶音解决,伤势较轻的几人已经带着黎响狼狈离开,那些黑衣人还想追上去,皆被一人无情阻拦。
陆时叁回过神来,举剑杀敌,忍了又忍仍觉胸闷气急,竟还腾出空来对李扶音道:“别告诉我封城是因为你。”
李扶音刚斩杀一人,闻言漫不经心回道:“真厉害,这都被你猜到了。”
陆时叁只觉得太阳穴嗡嗡作响,勉强换了口气,咬牙切齿道:“你知道老子差点就死了吗?”
李扶音忽然转起剑花,肃然起势,不忘冷声回道:“废什么话,这不是来救你了吗?”
陆时叁无意识蹙眉,她正扯着朝黎响方向奔去的黑衣人周旋,余光瞥见李扶音那边的战况倏地诡异起来。
周遭剑鸣哀嚎停歇片刻,陆时叁似有所感,解决完身边的杀手,立即回头望向李扶音,只见她转眼间竟换了一套打法。
初时剑法如游龙惊凤,在风中横冲直撞,而后血腥味越发浓重,她的剑势也阴狠起来。
剑风破云之时,眼前乍见一片残肢在空中凝滞瞬间,又倏然下坠,剑势下是一片死状惨烈的黑衣人。
风暴中心的李扶音眉眼阴鸷,本是完全占据上风,却突然喷出一口血来,血色甚浓。
陆时叁瞠目结舌,这样子不要命来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