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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求生 ...

  •   柳予安等人从祠堂追出时,正见一个黑衣人欲往里冲。

      四人狭路相逢,免不了要发生摩擦,柳予安三人已拔刀出鞘,那黑衣人却只是足尖一转,飞快错身而过穿堂而出。

      只见那黑衣人轻功卓绝,越过主干道的大部分步子都踢在空中,一道不短的距离被他轻松跨跃而过,黄喉貂般敏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

      片刻后,丛中马声嘶鸣,风随影动。

      柳予安目光紧紧跟随着树影晃动的方向,脸色难看到极点。

      方才交手之人,是城门口那个刺客。

      正是因为考虑到宁王的精锐才夜袭了一回官署,短时间内不会再集齐武力发难,柳予安才选择连夜赶路,到苏玉珍所指示的地方搜证。

      为掩人耳目,他们换装变道,一路戒备,完全可以确顶此行无人尾随,而那个刺客,还有那几个黑衣人,却像是早早埋伏在此……

      思及此处,柳予安目光骤变,迅速从怀里掏出响箭,当空射出,天边乍然惊起巨响。

      陆澄堪堪反应过来,颇感惊愕,不确定地喊道:“大人……”

      柳予安猛地回头,素来冷沉的眼睛在此刻极为尖锐,如有实质的目光烙在陆澄脸上。

      那张俊秀的脸上锋芒毕露,不见丝毫犹疑,只听他语气坚定,又快又稳地对陆澄二人道:“这群人早有预谋,途中必有痕迹,陆澄,你追上去,沿途留下信号,陈墨保持距离跟上做策应,随时支援,等待接应我们的人马。”

      “记住,不要与他们正面对上,尽力盯住即可,万事以性命为先……郑大人跟我回常平仓!”

      郑潭几经波折,勉强扶着被打破的门框站起身来,恍惚间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心脏一紧,又开始猛烈跳动起来。

      只见柳予安极速冲自己奔来,未同他交代只言片语,反手扯着他的肩膀竟在祠堂内就施展起轻功,一改来时慎之又慎的作风,恨不能完全脱离地面飞行离开。

      同柳予安想得一样,追捕李扶音的人在灌木丛后有一支马队做后援,目测三四匹马从道旁经过,他却没工夫细看,便飞快地掠过那片灌木丛。

      陆澄来时也同样在丛林隐蔽处藏了两匹马,他转手飞刀破开栓马绳,扯着郑潭的手向上用力,将他抛至马上。

      郑潭实在没忍住惊声尖叫,狼狈地双手抱住马脖,身下马儿打了两个响鼻。

      柳予安行迹匆忙,神色却极为冷静,待郑潭鼓起勇气直起身子时,他已经驾马跑出老远,只望见他果决的背影,听见他抛在身后颇为无情的一句话:“对不住了郑兄,先行一步!”

      风声在耳边呼啸,思绪在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柳予安扬鞭策马,暗自追悔,他总算明白在苏玉珍坦白之时,心头闪过的古怪从何而来。他怎么会没发现苏玉珍当时异乎寻常的决绝?

      李扶音是太子的人,这从来没有异议,太子早知道证据会藏在哪里,或者说,他知道苏玉珍最终会向他交代个什么地方。

      因此李扶音能提前埋伏在此,顺势将宁王的人引来,刻意在他们面前抢走柳予安搜查出来的证据,最后带着证据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溜走。

      柳予安尚且不清楚太子的具体谋算,但可以确定,那份证据只是个幌子。

      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苏玉珍,李扶音,宁王,乃至柳予安都是棋局上的一环,在李焕的引导下自行连线成势,攻向一方。

      而达成目的后的棋子会怎么样?

      他咬了咬牙,以最快的速度御马疾奔。

      ……

      东厢房内未点烛火,一片漆黑。苏玉珍沉默着靠在床头,呼吸都融进黑暗中。

      柳予安出发前,将他们母子安顿到他自己的厢房,这已经是他在常平仓内可以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了。

      耳边传来赵广平稳规律的酣睡声,苏玉珍深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边勾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她对柳予安撒谎了,三日前,她并不在淮州,而是在与淮州接壤的平江县。

      太子的亲信在她面前卸了赵广一只胳膊,因为她撒了另一个谎。

      苏玉珍闭上眼,眼前的记忆似乎泛着暖色的光芒,稍稍驱散她周身的阴冷,让她好似一个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总算可以大口呼吸。

      赵康宁并非一开始就是个人人喊打的贪官。

      苏玉珍与他年少相识,感情甚笃,从他挑灯夜读到官至高位,苏玉珍不曾缺席他人生中每一个重大节点。

      她还依稀记得,那个随身携带书卷笔墨的意气书生,埋头作得出华丽诗篇,抬首看得见民生疾苦,他曾忧百姓所忧,痛百姓所痛,因为他也从中而来,无法置身事外。

      然而身上洗得发白的儒服随着他越爬越高,逐渐被华美官袍替了颜色。他还是会在深夜于案牍上苦思,看得却是见不得光的营私账目,仍记得奋力抬头,却是极其可笑地、没有尊严地仰望权贵的脚底。

      苏玉珍不喜欢他这个样子,也曾借着端茶递水劝告一二,但赵康宁总是无暇看她,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点头而过。

      到后来,他似乎真的需要旁人的开解,她反倒不敢再劝。

      她隐隐猜出自己的丈夫与哪些势力已经勾连太深,成为他骨血中的一部分,若要强行割席,他背后的大人物或许也有些伤筋动骨,但真正流血而亡的,只有他们一家罢了。

      赵康宁显然比她更早意识到这个问题,因此他即便偶尔流露出疲惫,却也不敢产生改变立场的念头。

      只是某些寂寥的夜晚,在苏玉珍给他送来暖汤之时,他会全然散去在官场沉浮的精明,像谢幕下台的角儿,卸下浓重的妆面,又变回普通人。

      他曾郑重其事地交给她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书匣,语重心长道:“玉珍,这里面,是我为广儿未来准备的一些根本。”

      “有些是不便示人的地契旧约,有些是我为他日后科举,或打点关系预留的门路凭信,还有些是……万一我出事,能保你们母子后半生衣食无忧,可变现的信物。”

      苏玉珍捧着书匣的手一抖,被他轻轻握住,他垂眸打量她的脸色,苦笑一声,“玉珍,你我相伴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

      苏玉珍眼眶一酸,低声道:“郎君是个好人。”

      赵康宁笑了笑,一声叹息中,裹挟了太多无奈和怅然,或许还有懊悔,“早就不是啦……”

      “官海浮沉,看似光鲜,实则如履薄冰。我希望,大厦倾颓之时,你……你与我们的广儿,可以好好活着,平安、快乐地活着……”

      他说到最后,有些抑制不住的哽咽,声音苍老得像枯树上悲鸣的寒鸦,苏玉珍只感到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她颤抖着回握住丈夫的手,柔声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话虽如此,可她却连说服自己的底气都没有。

      赵康宁笑着点点头,眼里泛起的泪光让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稍现清明,他放缓语气,却依旧坚持道:“这些东西,放在任何地方我都不放心。只有你亲自保管,我才能安心。”

      “你不是每年都要回水乡祭扫丈母,顺便打理那处老宅和祠堂的庶务吗?这次回去,就把这个匣子,和丈母留下的那些族谱、田产旧账、你当年的嫁妆单子放在一起……”

      起初,苏玉珍确实相信了这套略显悲观的说辞,即便是赵康宁如日中天之时,听闻这是他为家族留的后路,她也毫不犹豫地按照吩咐,将书匣混在母亲的遗物和家族账本中,藏于祠堂东偏阁。

      可去岁伊始,她却隐隐察觉到朝廷的风向似乎发生了些微妙的转变。

      素来同她交好的官夫人登门拜访的频率略有降低,偶尔需要她尽地主之谊,她也能感觉到来人微妙的客套和疏远,浮于表面的亲近下,似乎还有些并不高明的试探。

      苏玉珍开始心慌起来,大厦倾颓……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曾想,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自那一夜之后,赵康宁鲜少再流露过那样真实无助的情绪,可近些日子,他却总在有意无意中提到她的母亲,提到她名下的田产旧账。

      苏玉珍读懂了他的潜台词,心中焦虑更甚。

      她知道那个书匣里的东西,绝不仅仅是退路这么简单,是贵人的罪证,更是筹码,能让他们娘俩保命的筹码。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只是放在老宅的祠堂中呢?

      因此在上一次回乡祭扫之时,她私自将赵康宁的筹码挪了位置,没有告知任何人,她悄无声息地藏到了一个与夫妇二人皆无关联的道观。

      可赵康宁却不止苏玉珍一个后手,他将藏匿证据的地点告知他的同窗挚友。

      梁文重与赵康宁同乡、同蒙学、同窗十二年,是彼此父母都熟识的通家之好,今任平江县县丞。

      他是赵康宁在偷果子被先生打手心、河边发誓要“为民请命”的少年时光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虽一人远在长安,一人留守平江,却仍维持着每年见上几面的情谊。

      赵康宁一直很喜欢他,也很信任他,苏玉珍隐隐感觉,赵康宁对他的感情,更像是在怀念多年前那个纯粹的自己。

      可时光荏苒,沧海桑田,他自己都已从怀揣抱负的少年人,成了满腹算计满眼利益的投机分子,又怎么敢奢望少时同窗初心不变。

      赵康宁告诉太子,苏玉珍并不知晓证据所在,而他已经证据交给自己的亲信,如他身死,苏玉珍母子也不得善终,那么他所托之人会让太子与他勾结所谋之事为天下人所知。

      是以太子才愿意冒着风险将苏玉珍母子从长安救出。可李焕又岂是什么被动挨打之人,他接受了赵康宁开出的条件,妥善安顿好他的家人,但同时也从未放松过对他夫妇二人熟悉之地的监管。

      苏玉珍水乡祖宅的祠堂自然没有逃过李焕搜查,然而却是徒劳无功。正当李焕悬心焦急之时,那个表面敦厚,重情守诺的梁文重却在夜里抹黑打探到水乡祠堂,被李焕的下属抓了个正着。

      严刑逼问之下,梁文重吐出了实情。李焕的推测没有错,赵康宁确实将证据藏到了外姑家的祠堂,可此时证据却不翼而飞。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那个气质阴郁的年轻人一改自见面以来对苏玉珍的客气,露出满嘴尖刺獠牙。

      他抓着赵广威胁苏玉珍,让她不要再想着耍花招,不然,就让赵广死在她面前。

      不懂事的孩子被他扯得嚎啕大哭,他却像是被这种闹腾惹得不快,脸色愈发阴沉,竟动手卸了广儿一只胳膊。

      苏玉珍心痛不已,再不敢有所保留。

      年轻人得了情报,将赵广扔回她怀中,反手给屋子上了锁,她在黑暗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力,直到那扇小门再度被打开。

      那人又大发慈悲般对她笑了,好似不久前的威胁逼迫从未发生,苏玉珍紧盯着他的笑容,感到一阵绝望。

      她不知道李焕吩咐手下人做了什么手脚,只叫她照着最初藏匿证据的地点告知柳予安,当然,是要在柳予安的威逼利诱之下,佯装走投无路,不得不从。

      初见时,她看似胆怯地询问柳予安的身份,但其实苏玉珍知道他,她曾从赵康宁口中,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

      赵康宁吃的是两家饭,明面上是宁王的人,暗地里一直在为太子做事。

      柳衡曾经教过宁王功夫,当得上他一声“恩师”,但是近两年来,宁王却对柳衡这个侄子十分头疼,又因为柳衡的缘故心有顾及,不敢动手。

      赵康宁也吃过柳予安几次暗亏,只是他偶尔提起这个年轻人,眼里流露的却不是厌恶。

      苏玉珍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了,在她满心算计地找上柳予安,却得他拼命相护之后。

      柳予安像一块精心打磨的珠玉掉进了沼泽里,那一丝光芒又能在不住下陷的绝境中,又闪耀多久呢?

      苏玉珍想起年轻人坚毅的眉眼。

      “只要此地的刑部司官员还有一个活着,就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们,一如今日。”

      夜风穿堂而过,房门被人用力打开,急切中竟还保留一丝克制,赵广的酣睡声平息片刻,又悠扬响起。

      苏玉珍循声望去,年轻男子慌乱的神情与印象中的冷峻面孔逐渐重合在一起。

      她还没见过这位大人这副模样。

      柳予安快步走过去,一手探上苏玉珍的脉搏,脸色稍霁,扯着她离开这间昏暗的屋子。

      来去匆匆,竟未惊醒酣睡的赵广。

      “柳大人。”

      “赵夫人。”柳予安紧攥着她的手打断她,“不管太子是怎么同你说的,你要记着我承诺过,我会保你。”

      “不只是赵广,还有你。”他语速很快,却又异常冷静,“你得活着,赵康宁已经死了,只有你活着,赵广才能有个人样,而不只是苟延残喘地活着。”

      苏玉珍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无言。

      “那份证据是假的,我知道,你的目的达成了,想来太子费尽心思演这一出,定是有把握制衡宁王,我可以不追究你说的谎,只是你不能按照太子的交代去死。”

      “否则我不会看顾赵广。”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厌恶的情绪,不合时宜地嗤笑一声,“任务完成了就要去死?这是什么道理?”

      “太子就不能试着把人当人看?”

      “你死了赵广就无后顾之忧了?摊上这么个阿爷,不死也得脱层皮……往好处想,他勉强活着,但你死了,什么也看不见,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只有你活下来,才能参与他的人生,才能重新开始你自己的人生……你若是死了,这辈子才当真不值。”

      “你……听明白了吗?”

      他吐字飞快地说完这番话,不错眼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那些破碎的,绝望的情绪,可是没有。她双眼含泪,最终却是笑了,泪水从脸颊滑落。

      他听见她强压住哭腔,闷声道:“多谢柳大人。”

      柳予安眉头微蹙,一时间拿不准她的想法,只是轻轻松开了攥得她腕间发红的手。

      “柳大人,你说的没错,我的目的达成了。我本来也以为,太子为绝后患会让我去死,可他没有。”

      “他说,他欠大人一个人情,大人欠他一个交易。”

      她笑得有些难看,却是惶惶多日以来头一回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全凭柳大人处置。”

      “柳大人让我活,我就能活。”

      柳予安神色一顿,紧张了一路的心脏总算缓缓恢复了正常的律动,他张了张嘴,轻声道:“那,那你……”

      “我想活。”苏玉珍抬眸看他,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某种沉寂已久的死灰复燃。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重燃的希望。

      “蝼蚁尚且偷生,我也想活着,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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