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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行动 ...

  •   陆澄与柳予安相对而立,彼此缄默不言,偶尔一阵轻风拂过,吹得院里树叶婆娑。

      陆澄心有不忍,正想开口缓和,仓房门口突然出来一个行动缓慢的身影,两人皆是一愣,下意识望过去。

      苏玉珍站在门外,轻轻把门关上,随后足尖一转,径直朝陆柳二人走来。

      她眼睛红肿,脸色却很是苍白,整个人显出一众弱不禁风的病态,好似随便再吹来一阵轻风,她便像树梢上摇摇欲坠的叶子般受不住力落下。

      又因为太轻太薄,她的坠落激不起半片涟漪。

      柳予安不由得放轻了语调,柔声招呼道:“赵夫人。”

      苏玉珍敛衽回礼,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无声的注视中,隐隐透露出主人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柳大人,你曾经暗示过我,如果我交出手中的证据,你能保证我们不会遇到昨日在难民堆的险境。”

      “当然。”柳予安点头,陆澄也在他身侧屏息凝神,像是期待已久的好事即将发生,心中隐隐有些激动。

      “那今日呢?今日这样的险境,还会出现吗?”她说着,眼圈泛红,她强压住心头的恐惧和酸涩,继续道,“我们母子二人还会不会遇到这样的危险?”

      柳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片刻,平静道:“夫人知道,您这样的处境是谁造成的,某也可以明确告诉您,某没法担保。”

      “但某可以保证,只要刑部司官员还有一个活着,就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们,一如今日。”

      他说得恳切,苏玉珍却打了个冷颤。

      今日,今晚……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赵广惊恐的哭喊,然而他的声音在兵刃相撞间显得如此渺小……她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记得她的五感变得极其灵敏。

      在混乱中拼了命地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她害怕在这场躲不过的血光之灾中,看见自己挚爱之人的鲜血。

      “外子罪孽深重,我自知难以苟全……可稚子无辜……”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极力压抑着哭腔,“柳大人,我要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的性命不要紧,一定要拼尽全力保住广儿!”

      她上前用力抓住柳予安的手,眼神偏执。

      柳予安与她对视片刻,目光微闪,缓缓启唇道:“某向你保证。”

      ……

      水乡耆老故宅所建的祠堂,大抵在水灾发生后,便无人来过了……或者说,没正经人来过。

      然而此地并非孤岛,好巧不巧坐落在一片水灾造成的密集水网中,处于半废弃状态。主要通道是些丈宽“河滨”、数尺“水巷”,连接各处的多是多孔石桥。

      李扶音此时就藏身在一道拱桥的桥洞底下。

      这道石桥有大半截落了水,原本的多孔只剩下单孔没泡在水里。

      李扶音躬身屈膝蹲在桥洞底下,几乎全身没入黑暗之中,只剩下一张脸好似漂浮在半空,肤色在阴影处显得冷沉,很是诡异。

      她屏息凝声,五感放大,本是绝对戒备警惕的状态,她却双手抱膝,莫名有些不合时宜的乖巧。

      不久前桥上经过了一批人,这些人训练有素,脚步无声,过桥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到此地不久,便隐藏起来不再有丝毫动静。这想必就是宁王手中的秘密武器了。

      如果连这些人都奈何不了她,是不是说明她可以去刺杀宁王了?

      李扶音有些思维发散。

      这群人来得倒是很快,可惜她没那么早现身……

      正想着,不远处石板主路传来一阵异动,一辆驴车……或是骡车,三人落地。一个脚步声沉重得极为突兀,一人步伐被衬托得格外轻盈,另一人可与宁王武器媲美。

      李扶音皱了皱眉,不是吧,来这么快?

      她悄无声息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缓缓站起身来,一边估算着这行人的距离。

      三个杂役隐蔽着离开石板主路,深浅不一的淤泥上踏出来人参差不齐的脚印,都官陈墨走在前头,护着郑潭行在内侧,柳予安殿后。

      来到祠堂外的青砖围墙,柳予安轻巧跃起,足尖一点,三两下越过墙后,郑潭看着瞪圆眼睛,暗自咋舌。

      陈墨一顿,一手横挎郑潭后背,卡在他腋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带着他纵身一跃。

      郑潭只感觉身子险些撞上满是青苔的墙皮,搂着他的人却游刃有余,脚下几步擦墙,堪堪在围墙之上停了片刻,便飞跃落地。

      被人带着体验了一把飞檐走壁,可把这位素来文弱的郑大人吓得不轻,他死咬着下唇才忍住没发出惊叫。

      他惊魂未定地按了按胸口,又不得不被陈墨架着加快脚步跟上柳予安的步伐,他不禁想,都是文官,怎么这小子就如此矫健呢?

      望着眼前漆皮斑驳的大门,柳予安顿了顿,推门而入,空气中一股潮湿霉味蔓延开来,他眉头微蹙,径直向前。

      前厅中只有几张条凳,东倒西歪地归拢在两道墙边,几只凳脚染上苔色,已有腐朽痕迹,凳面上积了一层薄灰。

      柳予安目光微凝,按耐下心中疑窦,加快速度绕过院中天井,来到正殿。

      正殿屋顶基本完好,瓦片有少量缺失,几缕微光见缝插针落下。稀碎光影之后,巨大的黑漆神龛庄严矗立,大部分祖宗牌位仍排列整齐,但明显被水汽侵袭过,木质发暗,少数几个牌位倒在龛前或地上。

      柳予安双眸微眯,透过浮光细细观察着眼前的景象,诡异的庄严……

      听见后方虚浮的脚步声靠近,他微微侧首,低声唤道:“郑大人。”

      郑潭上前与他并肩,两人一同挪步走到供桌边,柳予安抬眸一一扫过供桌上的牌位,最后落在最右侧香炉后的牌位上,他伸手轻轻拿起,放置面前。

      一手固定,一手翻转间亮出银光,他握着短刀在牌位中缝处稍稍用力,刀尖刺入,破开一道裂缝,他顺势沿着缝隙滑落刀尖,只见那裂口越来越大,“叱”的一声,朽木般沉闷的声音响起。

      郑潭不错眼地盯着那道裂缝在柳予安的手上彻底展开,露出内胆,无意识放缓了呼吸。

      油布包裹的东西被塞进四四方方的牌位里,严丝合缝,柳予安轻轻扯起绑在油布中间的细麻绳,那一大包东西就牢牢握在他手中。

      郑潭抹了把额间渗出的细汗,将声音放得极轻,“既明,你,你不打开看看么?”

      柳予安神色冷静,冷硬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官署。”

      他将手里的东西收进怀中,转身想要打道回府,郑潭跟在他身后,他忽地脚步一顿,没有预兆地停了下来,吓得郑潭匆忙刹住脚,才没往他身上撞去。

      陈墨皱眉看他,只见他神色微变,沉声下令,“陆澄在后院接应,从侧门离开。”

      郑潭不明所以,陈墨却立刻反应过来,脸色有些难看,当下跟着柳予安动作,脚步又轻又缓地转身离开。

      柳予安率先打开笨重的侧门,发出声“吱呀”一声闷响,郑潭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脏狂跳。

      甫一踏出后院,就见一个黑影极快的速度向众人蹿来,柳予安厉声道:“退后!”

      话音未落,柳予安抽出腰间短剑的手被人踹了回去,利剑不得出鞘,仓促间只好赤手空拳地跟来人相搏。

      黑衣人也未亮兵刃,只是招式迅猛,快得攻防一体。柳予安防得眼花缭乱,甚至看不清她的招式,身后陈墨纵有心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

      柳予安再度腾出手时,已被人一掌拍得连连后退,竟刹不住脚。他惊诧地看着那人将他打退后空翻旋身前踹,迎上来的陈墨受她当胸一脚,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陆澄被人从后偷袭,甚至连脚步声都没听见,反应过来时就已仰倒在堆做一团的蒲团幔帐之上,不知放了多久的东西吸饱了水,遭陆澄这么一击,被挤出大片水渍来。

      陈墨更是直接摔在侧门上,本就破损的木门被他的身子撞得与门框分家,连人带门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后背这么猛烈一撞,痛得他龇牙咧嘴。

      原本被两人护在中间的郑潭也未能幸免,不过情形又比三个年轻人要好得多,李扶音只是一脚轻轻点在他的胸膛,借力越过他从他头顶滚过。

      郑潭一屁股跌坐在地,惊魂未定。

      柳予安倒地的瞬间,便腰腹用力挺身而起,右手下意识探上胸口,却摸了个空,双腿已在反应过来之前便蹬地追去。

      陆澄陈墨也挣扎着起身,危急之间,几人无暇顾及郑潭,只留他一人呆愣在原地。

      李扶音的出逃并不顺利,还没跑出正殿,就看见前厅几个向这边鬼祟摸过来的黑影,她步伐不减,一边伸长手臂从一旁供桌上捞过两块牌位。

      那几个黑衣人本在石板支路旁的老槐树丛埋伏。约莫二更的时候,刺史府的暗哨传来急报,见疑似刺杀赵康宁的刺客现身,形迹可疑。

      宁王麾下的严统领当机立断,派出一支精锐小队按暗哨所留信息追上来,一路追到这间祠堂附近。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加之李扶音对此处地形的了解远胜于他们,因此在他们的密集搜捕之下,也未被发现。

      他们也并非光明正大地在周边打转,搜查中时刻注意隐蔽自身行迹,然而徘徊了半个多时辰,除了那辆可疑的驴车什么也没发现。

      驴车上下来三个杂役打扮的男子,乍一看像是赶夜路送货的伙计,然而他们下车后警惕戒备的模样却透露着不寻常。

      埋伏在槐树边的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在他们翻墙进入祠堂后悄无声息地跟上。

      三个可疑分子在祠堂内部待的时间不长,便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打斗间发生碰撞的声音,走在最前头的三人不再犹豫,快步上前。

      方才潜至祠堂前厅,忽见空中极速飞来一件黑漆漆的物什,为首的男子敏捷侧身躲避,正欲回头反攻,那个突然发难的人已冲至眼前。

      李扶音凌空屈膝狠狠撞上他的下巴,踩着他的肩膀侧踢向他身后的人,一手将另一块牌位掷向第三人。

      她抛了抛手中的油布袋,快速塞进怀中,虽然只是瞬息间的功夫,但这抹亮色却在夜色中极为显眼,登时吸引了槐树后方支援小组的注意。

      眼见目的达成,李扶音不做停留,迈开双腿在石板支路上奔逃,身后响起一连串又轻又急的脚步声,她身形飘逸地越过斜前方一长段窄路,后方穷追不舍的几人不得已逐个进入。

      李扶音等不及拉开距离,便从窄路拐角翻上墙头,在极窄的墙沿上疾行,随后蹿上一间废弃磨坊的屋顶,所到之处未踏起半片砖瓦声。

      足尖点过一排屋顶,李扶音悄声落下,又跑前几步,在一个三岔路口前拔剑出鞘,横剑擦过,择其一而入,彻底甩开那座寂寥庄重的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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