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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遇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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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礼提着一捆潮柴进门时,屋里的大人小孩还在互相打趣玩笑,她脚步一顿,显然有些不适应这样热闹的环境。
见她回来,屋里的人诡异地安静片刻,瞬息间的功夫,明礼敏锐地发觉这些人看她的目光很是复杂,有钦佩,有感激,这些眼神她不陌生,但是好像还有……同情?
她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屋里又躁动起来。
方才跟胡大夫斗嘴的小姑娘动作最快,兴奋地站起身来,小跑到她跟前,接过她手里的柴火,语气分外热情,“给我吧,阿兄快去休息!”
那个听故事时打岔的壮汉也顺势站起身来,帮明礼放下背上的药筐。
偏偏旁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明大夫辛苦了”、“明大夫快歇歇吧”、“多俊的小伙啊”……
她顿时汗毛竖起,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
李扶音抬手掩嘴,轻咳几声,眼里却流露出戏谑的笑意。
明礼甫一对上她的眼神,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打听到什么消息了?”李扶音问道
待医棚渐渐安静下来,各人休息的休息,干活的干活,两人又轻车熟路地假借上药来到那处破帘后面。
明礼也没问他们趁她不在说了什么,如实回答道:“常平仓的暗哨传来消息,官署昨日夜里收容了一群女人,柳予安似乎对其中某个有些在意,单独与她说了几次话。”
李扶音扬眉道:“传得这么仔细?你们的人很厉害嘛。”
“只是推测。”明礼抿了抿唇,接着道,“柳予安对那女人保护得很死,她的年龄,相貌,身份,没有一处能打听到,宁王那边的眼线大抵也是如此。”
“噢……”李扶音笑道,“打听不到细节,却偏偏能知道有这么号人。”
“你猜他是不是故意的?”
明礼垂下眼睑,默认了她的说法,“他有所行动很正常,若是什么消息都没有,才不正常。”
李扶音点头,倚着墙抱胸而立,看她在一旁收拾医箱,懒懒道:“宁王那边要是真采取行动,那位柳大人能护得住吗?”
明礼手中动作一顿,似乎当真在思考,片刻后,她才淡淡答道:“娘子与柳大人交过手,应该比我清楚他的实力。”
柳予安么,他刻意走漏风声,散布流言,不就是为引蛇出洞吗?既然如此,应当做好万全准备,不至于弄巧成拙。
李扶音笑了笑,没说什么,扭头看向屋外,那一面帘子隔开两个世界。在这头,明礼是警觉机敏的细作,在另一头,却是治病救人的大夫。
李扶音原先不觉得明礼有多特别,甚至没把她当成一个具体的人看,她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太子势力的标签。
这样的标签有很多,她没什么特别的,甚至泯然众人,微不足道。
可今天胡大夫的那番话,让她在李扶音眼中活了起来,好像才真正有了自己的躯干血肉。
哪怕那副皮囊之下藏着秘密和谎言。
……
常平仓外有关苏玉珍的流言传出,她本人并不知晓,刑部官员所住的东厢房那一片,腾出两间小屋,她与赵广各住一间。
苏玉珍不愿与儿子分开,曾提出要跟赵广住在一间屋,儿子只有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才能放心。
柳予安对她几乎有求必应,偏偏不答应她这个要求,除了饭点能与赵广一起用饭,母子二人短暂地相处一会,他们大多数时间只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美其名曰保护他们的安全。
她不知道柳予安这是耍的什么把戏,明知她心中牵挂却不让她时时看见孩子,好让她焦虑难安,从而吐露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吗?
柳予安根本不相信她,从她昨日天黑伊始至今,不过一日,找她问了好几次话。
说话间时有涉及宁王和太子,在她起了防备之心后,又话锋一转,提起赵广,说孩子可怜,小小年纪如此奔波……不停地试探她的反应。
苏玉珍应接不暇,只觉得身心俱疲。只要闭上眼,总能想到柳予安问话时审视的眼神。
她觉得这个人很可怕,明明生得温柔英俊,谈吐也谦逊有礼,但仿佛每一句话都埋下钉子,只等着她毫无防备地一脚踏入陷阱。
苏玉珍起先还勉强能应对,后来实在是有心无力。
因为广儿……
他们分别的时间不长,而且仅相隔几间屋子,却偏偏让她生出了与之分隔两地的心焦。
柳予安确实说到了她心坎上,孩子何其无辜,还是不懂事的年纪,就要经历丧父、威胁、逃难……种种艰辛,她一个成年人尚且难熬,何况幼子
她疲惫地闭上眼,无声挣扎。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夫人,可以用饭了。”
苏玉珍倏地睁开眼,仿佛已然下定决心,眼里一扫原先的迷茫和忧虑,麻利地从床上下来,快步走到门前。
甫一开门,正对上那个主事公事公办的面孔,她略一点头,跟在他身后,同他一起走到中堂食案边。
柳予安见她过来,微笑着起身相迎,苏玉珍颔首行礼,“柳大人,怎么不见郑大人?”
一日三餐都没见到他,按理说哪怕出去巡查,这个点也该回来了。
柳予安温声答道:“刺史府王大人有事相商,郑大人巡查完毕便直接去议事了,尚未回府。”
苏玉珍点点头,本想在他右手边就近落座,他却为她拉开了左手边的椅子。苏玉珍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神色自如,仿佛理所应当,她便也顺从地绕过去坐下。
柳予安倾身拿起案上的茶壶,徐徐倒了两盏茶,一盏轻轻推到苏玉珍面前,一盏则放至她左手边的餐位上。
她嘴唇翕动,正欲开口,却听一声脆生生的叫唤:“阿娘!”
苏玉珍猛然回头,赵广便扑进她怀里,她心头一软,空荡荡的心脏好似瞬间被填满,说不出的心安。
柳予安笑了笑,并不出声打扰,只等苏玉珍亲昵地将孩子抱到椅子上坐好,又举箸为他夹了好些菜。
赵广只听敲门的主事说领他吃饭便开始咽口水了,在难民堆里混了一天,吃个饭好生艰难,难得分到一点粥水,还被那个恃强凌弱的混蛋抢去了。
从前在府里挑三拣四的,如今粗茶淡饭却比什么珍馐美馔还诱人。他坐好便埋头苦干,也不理会母亲说什么了。
苏玉珍在旁看得既心酸又心疼,轻轻拍拍儿子的肩膀,柔声喊他慢点吃。
柳予安支着下巴看她二人互动,眉宇间并无动容之色,只是有些怅然。
见赵广吃得欢,苏玉珍也有了些胃口,放下心来下箸吃饭。
柳予安顿了顿,收回目光。
时间紧迫,他也应该认真填填肚子了。
“你们也坐下来一块吃吧。”他动了动筷子,又招呼两个将人带过来的主事。
两人点点头,倒没有官场上的客套,一个挨着赵广,一个挨着柳予安坐下。
几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用着饭,气氛很有些微妙的和谐,似乎又有什么暗流隐于表面的平静下,苏玉珍莫名有些心悸,偏头看了眼赵广。
只有确认赵广就在她身边时,她才能稍稍安心一些。
她也庆幸这来之不易的和谐,暂时可以不用面对柳予安咄咄逼人的审问。
刹那间,空中平稳的气流被利器划破,一抹冷光穿透月色与堂中烛火,直逼眼前。
苏玉珍瞪大双眼,惊愕地望着愈发靠近的箭簇,头脑一片空白,来不及反应,只道自己要命绝于此。
柳予安眼疾手快,举着筷子的手反转出劲,两支筷子一前一后横刺向两支冷箭。
只听清脆几声响,筷子与箭头在空中相碰,两支筷子附着一道巧劲,将箭头撞离原本的方向,倏地一声,箭头翻转落地,插在地上的箭羽似乎还泛着冷意。
案边几人皆拍案而起,抽出随身长刀迎着箭来的方向应敌。
只见侧门处滚出来两个黑影,目标明确地直冲食案而来。
苏玉珍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长箭,触目惊心,才发觉除她之外,还有一只箭是冲着赵广去的。
她正想将孩子扯进怀里护着,伸出的手刚碰到赵广的衣袖,他却被坐在他身边的主事一把拽走。
苏玉珍双目圆睁,慌不择路地喊道:“广儿!”
没等到赵广回头,她肩上一紧,被柳予安按住肩膀推向另一名主事。
两个戴着黑色面巾的黑衣人见目标被分开,也分头转向一人攻击。
其中一人姿态凶悍,招式凌厉,剑锋直指苏玉珍,苏玉珍只觉寒光晃眼,惊骇地闭上眼,刀尖及身却迟迟未落下,是紧握着她手臂的主事闪躲迅捷,不住地扯着她移动躲避,牢牢地把她护在身后。
黑衣人眼见刺她不中,只想先杀了那碍事的主事,才好放开手脚,于是持剑快步上前,反身斜刺。
那主事一心护着苏玉珍,不料他转将矛头对准自己,侧身躲过,那长剑却已近在眼前,眼看着便要刺进他前胸。
电光火石间,只听铮鸣剑声,柳予安横冲上来出剑隔挡住黑衣人的剑势,借力打力,一把挥开,黑衣人连连后退几步。
柳予安只身挡在主事与苏玉珍身前,主事这才发觉四面脚步声匆忙,柳予安埋伏好的人手尽数出动。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黑衣人从屋顶跃进打斗圈。
苏玉珍和赵广天南地北地被两名主事护着,后续涌上来的刑部司令吏也目标明确,包围成圈分别将二人护在中心,前面的人与黑衣人对抗,后面的人则一边躲避一边将人带离危险现场。
两个最早现身的黑衣人防备之时对望一眼,登时转变策略,不论冲过来攻击的人有多难缠,皆不与他耗时耗力,先将苏玉珍拿下。
柳予安却仿佛参透他们的伎俩,他们要躲,他就乘胜追击,打得他们不得不接招应对,他们要攻,他便闪躲避让,行动间拉开与后头苏玉珍的距离。
两个黑衣人似乎被他戏弄的招式惹怒,一人与他周旋,为另一人的刺杀做掩。
离柳予安更近的黑衣人趁他刚躲过一剑,右手一松,利剑下落,头顶劲风一扫,黑衣人矮身躲过,足尖迅转,顺势反身绕过柳予安,左手接剑,手腕上转,出其不意刺向他咽喉。
柳予安抬剑做挡,巧劲拨开,黑衣人手上劲力更重,倏地收手缩起,又猛然出招刺他心脏。
他却不躲,眼见亮着寒光的剑尖即将刺破他的衣裳,他屈膝向上,硬生生顶开上方长剑,黑衣人持剑之手不受控制地猛烈晃动,柳予安瞅准时机,上击的膝盖变向蹬直,足尖狠踢黑衣人被震动的左手。
长剑脱手抛至上空,柳予安顺势一个空翻,旋身之时脚尖精准踢中剑柄,无主之剑瞬时被赋上强劲杀气,斜冲向另一名黑衣人。
那人只离包围圈中的苏玉珍几步之遥,忽感背后劲风掠过,敏捷躲避,正要反身攻击,柳予安却已飞身跃至眼前。
黑衣人堪堪躲过一击,不料大敌当前,出招不及,柳予安早已握住下旋的剑柄,腕间轻转,反手横剑,封喉见血。
又转身抵挡后方丢剑之人的攻势。
与此地一院之隔的东厢房,屋顶上一个黑影迎风而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底下的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