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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机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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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柳予安也不指望一晚上能撬出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就是了。
其实尚且不用听苏玉珍说了什么,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个精心准备的阴谋,至于谜团之下指向的是谁,才是真正需要去思考的问题。
赵康宁被灭口一案,不明真相之人或许随波逐流,认定宁王是幕后的刽子手。
可宁王在此案中确实无辜,狗咬狗一嘴毛,他还是被咬得更伤的一方。
在柳予安眼里,此案只有两种可能:其一,赵康宁舍身为太子卖命,但不信任太子,将妻儿暗自送走了;其二,太子派人兵分两路,同时送走赵康宁和苏玉珍,其中赵康宁那条线上有他安排的刺客,不管是出逃还是被灭口,都只是表象,目的是掩护真正要逃亡的苏玉珍。
若是第一种可能,赵康宁的独立后手,他安排的护送力量理应绝对可靠,可中途侍卫因赵康宁之死而叛变……概率有,但时机太巧——恰好在赵康宁“被宁王灭口”的消息传来时叛变?
其次,赵康宁若真想保家人平安,最优选是让妻儿彻底消失,而非让他们逃往正处于风暴中心的淮州。
哪怕蓬浮水乡有相对安全的安身之所,这绝非明智的选择……除非,那里有什么是需要苏玉珍亲自守着的东西。
若是第二种可能,以太子之能,不可能让苏玉珍有可趁之机携子出逃,脱离他的掌控范围。
如果让她找到了这个机会,那便只有一个可能,苏玉珍的逃跑本就是太子精心设计的一环。
赵康宁是弃子,为打击宁王;苏玉珍是活棋,为传递证据。
太子把如此关键的棋子送到自己手里,目的何在?如果只是为了传递宁王罪证,方法有很多,为何要用风险极高、变数极大的特殊难民身份?
苏玉珍母子是太子拿捏赵康宁的筹码,也是可能掌握太子秘密的人。放他们出来,等于亲手将把柄递出去。
除非……她带来的收益,远大于风险,且风险可控。
什么收益?借朝廷钦差的手,完成某个必须由“第三方清流”来完成的动作?
柳予安望着眼前越来越短的灯芯,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一簇微微晃动的灯花上,思绪渐渐回笼。
放长线钓大鱼,这确实是太子能做出来的事,但太复杂,链条太长,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满盘皆输。
太子真会如此冒险?
他暗自思忖,轻叹一声。
郑潭瞥见他出神的模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叹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淮州的情况本就特殊,又扯上这么桩扑塑迷离的案子,一时半会难以善了……”
“既明,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听阿兄一句话,这案子,尽力就好,查不清,你尽管如实汇报便是,圣上宽厚,不会怪罪与你的,只要你过得去自己心里那关,大家都相安无事。”
柳予安目光微闪,喃喃道:“是该如实汇报……”
“是呀!”郑潭见他有所反应,只当他听进去自己的劝告,接着苦口婆心地说,“如今明眼人都瞧得出宁王对你不满,我不知道你此番来淮州,是刘大人还是曹大人的安排,或是你自己的意愿,年轻人心怀大义是好事,可锋芒太过,引人注目,总会带来诸多麻烦。”
“不用你说我也看得出来,这周边哪里没有宁王的眼线啊?我知道你这几日也在暗中查案,个中细节连我也不得而知……”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怕柳予安误会,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怪你隐瞒啊,你放心,我明白的。阿兄我也是在官场沉浮十几年的人,不敢托大,这点眼力见还是有,这不是出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什么举动叫人警觉,不当心给你惹了麻烦,可你自己也要注意啊。”
“要我说,什么案子,都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他觑了眼柳予安的脸色,只见对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副洗耳恭听他传授人生哲理的样子,莫名有些心虚,他轻咳两声,放缓了语气。
“这么说是有些自私,可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有些真相,上头若是有心想隐瞒,下面的人当牛做马地查案,也只会被当成出头鸟打了,你……哎,多的我也不说了,你有自己的盘算,这很好,可不要嫌阿兄啰嗦啊。”
柳予安笑了,眼里似冰河消融,潺潺流动起来,让他多了几分朝气,他也意气回道:“怎么会?郑兄为我好,我心里明白,还望郑兄不吝赐教,这样的肺腑之言,与我而言多多益善。”
“是吗?”郑潭半信半疑地斜睨他,甫一对上他那双笑意盎然的眼眸,倏地一阵心软,摸着鼻子悻悻道,“你能听进去就好……”
并非口头应付,柳予安确实听进去了。
他原先流出苏玉珍的假画像,便是知道李灿必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会尽力追捕苏玉珍。这一招本是为保护苏玉珍母子,只是不知效用几何。
而如今苏玉珍到了他手里,不管是何人所为,出于何种目的,也是时候该让李灿的眼线见见她的真面目了。
……
近来明礼的医棚没往日这么忙了,街边横躺竖卧的灾民也少了,刺史府附近的灾情向来不如城东西南的严重,如今看着环境还要越来越好了。
李扶音扮做感染风寒的灾民,一副因畏寒而用破布包裹头脸的样子,蹲在墙边瑟瑟发抖,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边的环境。
太子在此处设个据点确实高明,一来这个医棚本就存在,他只是派人混入其中,并逐步控制,说起来还没有陆时叁的难民营横空出世那么显眼。
二来,这里离刺史府近,离常平仓也不远,两边的暗哨不管是传递信息,还是直接召集,都很轻易,在监视刺史府动向的同时,还能将这一块的宁王势力打探清楚。
医棚里一老一少两个大夫,白日里总是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新增的伤患少了,他们也偶尔能坐下休息片刻。
这天明礼得空,一大早就出了门砍柴采药,只留老大夫在医棚里照顾伤患。
那老大夫姓胡,原是城里的赤脚大夫,住在三里外的秀安坊,专为穷人治病。
或者说,家里稍稍阔绰些的,压根瞧不上他,有些人甚至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一口一个“庸医”、“药贩”。
可当灾难来临,疫情扩散时,疫病会平等地找上每个人。城中有权有势的,早已携带家产逃出淮州,而剩下的,都被困在城里没有出路。
不饿死也可能会染病,死亡像一把悬在每个人头顶,随时有可能降落夺走他们生机的铡刀,绝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这时候,原本瞧不上的铃医也成了他们为数不多的救命稻草。
胡大夫倒还算健谈,只听他言语中表露出自己是本地人,对淮州这一带很是了解,邻里街坊没一个他不认识的。只是因为水患引发的疫情、饥荒,死了不少人,他提到那些死去的街坊,神色不由得黯淡下来。
胡大夫面带忧色,停顿片刻,又赶紧扯开话题,那些伤患们难得打起精神听他说话,他不忍心说太多伤心事引人神伤。
一个嗓音洪亮的壮汉向胡大夫打听起明礼,胡大夫脸上现出一抹得意之色,偏偏还要强忍笑意,一本正经答道:“这小子,说来可巧,三个多月前,水灾还没找上门来呢,这小子就倒在我家门口,一身血淋淋了。”
“我一出门,吓了一跳,以为有人死在我家门口,这可不晦气?可是医者父母心呐,我还是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这一看,哟,还活着呢,不过只剩一口气,可怜呐,我就把她带回屋里救治了。”
“她说她叫明礼,从小被拐子婆拐走,卖到大户人家当小厮,这些年来攒了点钱,就一直托人打听家人。”
“他还记得他家人呢?”壮汉诧异道,一张黢黑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衬得他整个人更显呆傻。
胡大夫对他张了张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先等自己把话说完,接着又缓缓道:“她被拐走时已有十二,哪能不记事呢?只是离家太远,又太久了,打听起来岂是那么容易的?”
“但是苍天不负有心人啊,还是给她打听到了,可却不是什么好消息,只说她……”胡大夫说着,眼神微变,戛然而止。
“什么?”一群人围着他,不是身上挂着伤,就是动不动几声咳,险些要把屋顶震开,此时却都神采奕奕,一副听说书入迷的样子,伸长脖子催他说下去。
可胡大夫神色古怪,似有不忍又似懊悔,摆摆手勉强接下去,“总之,她带着自己几年来的积蓄,半夜离开了雇主家,本是去寻她家人,谁知又遭歹人沿路打劫,年轻人一根筋,死捂着钱袋不放,被人打得一身伤啊,这才倒在我家门口,让我给救了。”
似乎是故事不够精彩,众人拖长尾音,参差不齐地“噢”了几声,神色平静下来。
胡大夫觑见他们脸色,有些不满,大声道:“你们懂什么?这是机缘,既是她的机缘,也是老夫的机缘。”
“我这辈子没娶妻没生子,一身手艺也无人传承,突然天上掉下个聪明伶俐的年轻人,听话懂事,学什么都快,做事又麻利。”
“我只是稍稍调教了几个月,你们瞧,治病救人不在话下!这可多亏了她,要不然,老夫一个人,骨头都熬散架了也救不来你们这些人啊!”
说罢,他横眉竖目,还伸手狠狠虚点了下坐在他面前小姑娘的额头,似乎在埋怨他们听完故事的反应。
小姑娘应是与他相熟之人,她听完咯咯一笑,扯着嗓子道:“这有什么,等我长大,胡阿翁也可以教我啊!我肯定不比明阿兄笨!”
小姑娘爽朗乐观的声音瞬间驱散了屋里原先的沉闷,人们脸上都随之浮现出光彩。
那是对未来的期待和向往,他们这样一群人,还有未来,还有希望。
胡大夫笑得眼角皱纹生花,揪了揪小孩的脸蛋,佯怒道:“小鬼头,你也就这张嘴厉害了!”
医棚里是难得的一片欢乐温馨。
李扶音抱着腿坐在角落,游离于善意的哄笑声之外,若有所思地看向胡大夫。
方才听他描述,明礼是三个多月前被他救下的。可那个时候,淮州水患未至,赵康宁也好好当着他的户部侍郎
明礼是太子的人,怎么会身受重伤,又恰好倒在这个郎中门前。
若说赵康宁与太子同谋,太子早有他渎职把柄,可淮州水患却不是可以未卜先知的,太子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把明礼送过来?
如果不是因为灾情,那必定有什么理由,需要提前派人到此地探查,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