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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V

      窗外晨曦初现,我就已醒来。

      昨夜的梦仍回旋在脑海,特别是那熟悉又异样的声音,还有那双眼睛……

      但眼下,除了与圣核相关的线索外,我不想被一场梦搅乱心神。

      《夜籁书》中的诗歌和我的梦境都指向同一个意象——雾中的蔷薇,我不信这是巧合。

      忽然想起,之前在堙界,我也曾见过蔷薇。当时穿过河流和黑树林中央的天秤后,我来到一条开满蔷薇的小径,秦彻在小径尽头等我,这场景与我的梦何其相似。莫非……他知道些什么?

      但我不想吵醒他,于是拿起床头的诗集,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踱进隔壁的书房,坐在书桌前再次细细翻看起这本残卷。

      文字如一群躁动的蚂蚁,在眼底乱爬,却拼不出任何意义。也许是还没完全清醒,肚子也有点饿,我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走神。想要从那些晦涩的字句中努力寻觅圣核降临地的蛛丝马迹,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

      隔着一道墙,秦彻就睡在那里。

      昨夜睡前发生的一切,在我脑内的舞台上反复重演。他炽热的呼吸,低沉的耳语,还有那双总是盛满难以捉摸情绪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毫不掩饰的……想要吻我的欲望。那是自我们相识以来,他最大胆、最露骨的一次越界。

      他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不可能是灵魂。秦彻早就坦言,他并不贪求我的灵魂。如果他真想要,早就可以取走。

      疑问像蛇藤般绞住我的思绪。我不是没有想过,他如此积极地帮助我争夺圣核、寻找记忆,是否因为我们以前相识?会不会……在我那空白的过去里,曾经留有他的痕迹?

      这个念头如火花般短暂地闪烁,却几乎立刻就被我掐灭了。这完全没有任何成立的条件。恶魔来不了人界,而我更从未踏足过堙界,之前在堙界遭遇的那些恶魔们的反应也足以证明这一点。我怎么可能会和那片领域的主人有所交集呢?

      那么,若将这种假设排除,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更令人心慌意乱、更难以置信的方向——

      难道,秦彻做这一切,是因为他……喜欢我?

      我的心头泛起一阵纷乱而灼人的战栗。想起他昨晚说的那句话,要我看清自己的心……难道他真的对我抱有某种想法?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们认识至今,也不过才一个礼拜。

      怎么想也想不通,我苦苦回忆着与他相遇的这些日子,自己究竟是哪里吸引了他,让他产生了兴趣。这时才发现,手中那一页纸的边角,已经被我捏皱了。

      可恶,满脑子都是那个家伙,根本看不进书。

      算了吧……在一个帮自己打天祈战争的工具身上想这么多做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查清圣核现身的线索,而不是去琢磨一个工具的心思……

      不,我几乎是立刻就唾弃起自己的这个想法。将秦彻贬低为工具,并不会让我好受,或者在心理上得到任何放松。

      其他魔法师如何看待他们所召唤的恶魔随从,我不清楚。但秦彻对我而言,绝不是什么工具。这个强大又冷静的恶魔虽然也曾有自己的盘算,但关键时刻却异常可靠、值得托付,是我不可或缺的帮手,搭档,盟友……甚至比这几种关系还要更亲近一些……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提醒自己静下心来。

      晨光透过窗帘,在书桌上投下细长的光纹。我的耳边渐渐只剩下翻页声,目光紧随着文字游走,直到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位女仆拿着扫除工具走进来。见我已坐在桌前,她微微一愣,“小姐,您起得这么早?”

      我略微抬起头,“今天不必打扫了,我要多看一会儿书。”

      “早餐是去餐厅用,还是送到这儿来?”

      “就送到这儿吧。哦对了,在我的早餐基础上,给赛勒斯多加一碗山楂燕麦粥和一份酸奶,再看看有什么水果……”我不确定秦彻是不是他的真名,就姑且当它是吧。恶魔的真名最好不为人所知,因此这段时间,每当我和庄园里的人提起秦彻,用的都是他自我介绍时的那个自称。我也不确定他是否喜欢吃这些东西,但是带酸味的餐食或许能助他开开胃。

      女仆听完我的吩咐,会心一笑,“橙子可以吗?”

      我满意地点点头。

      “好的,小姐。”她眼带笑意,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份早餐便被轻轻放在书桌一角。我赶忙去卫生间洗漱,随后匆匆吃完,将餐盘推到一边。

      注意力重新落回诗集,我沉浸于对诗句的解读中,忘了时间,忽然,门又被推开。

      这次来的是秦彻。“听说你天刚亮就坐在这儿用功了,这么有精神?”他看起来已经吃饱了,气色很好,心情也不错。

      “嗯。”我应了一声。

      高大的身影自桌前移开,秦彻到一旁的沙发坐下,随手整理起方桌上的棋盘,将棋子一一归位。

      明白我不想被打扰,他便不再出声,独自对弈起来。但我却忽然在意起房间里的这个存在,难以彻底忽略他。

      “你不再去休息会儿吗?”

      过去几天,不论出门还是待在庄园,秦彻白天总显得有些懒散和倦怠。尽管在这样的状态下,他周身的气场和压迫感依旧强烈,但与夜晚更为活跃的状态相比,白天的他显然安静许多。

      秦彻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我,红眸像闪光的宝石,不见倦意,反倒漾着几分锋锐。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忙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你白天的精神似乎不是特别好。外面阳光那么大,想来你也懒得四处走动吧。如果还觉得困,可以再去睡个回笼觉。目前我暂时不打算出门,就算要外出调查,也要等晚上了。”

      “怎么突然之间对我这么好了?这么愿意迁就我,是有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不目的的,难道我以前对你不好么?不管怎样,你也是我的搭档。你休息充足,对之后的战斗也有助益。”

      “呵,原来是在想这个。”秦彻唇角微勾,伸手拿起黑棋的兵,往前推了两格。“最近几晚我都睡得很早,也都睡饱了,不需要再补觉。”他又拈起一枚白子,走了个对称的开局。“何况,要是让庄园里的人认为你丈夫白日贪睡、好吃懒做、无所事事,对你也没什么好处。除非……你愿意被他们质疑你择偶的眼光。”随后,他又开始出动黑棋的马,跃至兵的前方,棋子发出清脆的落盘声。

      我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发僵,目光飘向秦彻。尽管仍假装在阅读,心思却早已开始绕着他转。像他这样厌光的恶魔,以前在堙界是怎样生活的呢?那地方没有昼夜之分,他那不受日光影响的生物钟想必跟人类截然不同吧?不妨直接问问他。

      “秦彻,我看堙界似乎也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你在那儿的作息是怎样的?”

      “在堙界不用刻意维持什么作息,睡到自然醒就好。不过我一般确实不会早起。你们人类需要工作、社交,经营人际关系,为各种事情奔波,吃苦受累,而恶魔不需要。”指尖轻敲棋盘,秦彻在落子的间隙望向我,“如果你对堙界的生活感兴趣,不妨随我去亲身体验一番?”

      “呃……别了。我还是更习惯人类社会那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去堙界的话,说不定没几天就被其他恶魔当成盘中餐给吃了。虽然这儿的生活也不怎么有趣,但我还想再多活几年。”

      “有我在,谁敢对你轻举妄动?你怀疑我庇护不了你?”

      “……我明白你有那份魄力和实力。你的承诺或许很有分量,可是……我更想把自己的生死掌握在自己手里。”

      在他锐利的注视下,我话说得有些磕绊,但拒绝的态度仍然十分坦率和干脆。

      秦彻思索般地看着我,不再言语,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这时,管家敲门走了进来。

      “小姐,我一早派人去画师的住处送了信。他正好在,说今天有空可以过来为您二位作画,等午饭后就能到,大约一点钟。”

      “知道了。”我转向秦彻,心中忐忑,害怕被他回绝,语气里带了几分讨好,“安排在下午一点画,可以吗?”

      万幸的是,秦彻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我马上让人把一楼南面的那间会客厅再整理一下。”管家说。

      那间房采光很好,适合画画,我点头感谢她思虑周全。

      管家离开后,我和秦彻仍然待在书房里。

      白棋的象攻向黑棋的兵,一切都随着秦彻的意志运行。他的手时而悬在棋盘上空,时而果断落下,神情放松又带点认真,精密地计算着下一步。

      “你有没有发现,那条链路已经好久没出现了。”秦彻这句话让我不由得一惊。“是你对它的控制力变强了?”

      “这几天我其实没怎么管它,也没继续深入研究链路魔法。”

      “还以为你已经摸透那东西出现的规律了。”

      “规律……暂时没空琢磨。”我定了定神,敛去内心的思绪,故作镇静地看向他,话锋一转,“秦彻,我突然想起来,昨晚……我好像梦见你了。”

      犹豫再三,我还是说了出来。本来不打算说的,毕竟我和他现在的关系有些微妙,这话或许会引来他更加猛烈的攻势。

      秦彻停下手中的棋,抬眸望来,目光中暗含期待,明显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还梦到了一条开满蔷薇的小径,和之前在堙界见到的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又把话题扯远,“这本诗集中也提到了蔷薇。秦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却一直没告诉我?”

      秦彻又低下头,推动棋子,吃掉了白棋的马。“是‘指引石’的作用。这玩意儿能指引人去往当前内心最渴望到达的地方,所以你才会见到那条蔷薇小径。现在又有了这本书的佐证,可以确定,蔷薇这种意象确实与圣核有关。”

      “有这种好东西,你怎么不直接拿出来?这样不就能知道圣核会降临在哪里了吗?”

      “你想得也太美了。这东西能指引的必须是已经确定位置的目标,对于未知之物,最多给个大致的范围或提示。”秦彻将黑棋的象沿长斜线推进,盯上了白棋国王周围的几个关键点,说话时语调甚是轻松,“想靠它作弊,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寻找圣核可偷不了一点懒,只能靠你自己慢慢解密。”

      我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不吭声了?刚才你说梦到了我……看来是假的?就只是为了切入这个话题的引子?”

      果然,他又把话题绕回了自己身上。

      我有些难以启齿,更不愿勾起他更多的念头。“对,被你看穿了。”我面露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棋盘上胜负已定。黑棋的后和象一同将对方的国王围困在角落。最后,秦彻只用一个兵向前挺进,就将死了白棋的王。黑棋赢了。

      “不打扰你看书了。”一局终了,秦彻似乎意兴阑珊,起身大步出了书房。

      虽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但直到他离开后,我才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彻底沉下心投入研究了。

      如果诗的内容上已经找不到新的突破,那就换一种思路。这不仅是一本诗人创作的诗集,更是一位魔法师呕心沥血记录的笔记。字句背后或许暗藏着另一种语言。比方说……魔法的痕迹。

      指尖再一次抚过那泛黄纸页上的诗句,只是这一次,我不再只追索字义,而是留心它们在光线下的阴影、墨迹的细微凹凸,甚至是行句间那不寻常的温度和颤动。

      果不其然,某些诗句的空隙里隐隐透出不自然的气息,像是埋藏着……咒文?

      察觉出纸张纤维中残留的魔力痕迹后,我心中顿时一阵狂喜,马上开始调用能量,手指小心翼翼地划过页面,一点点探出那些隐蔽的残痕。它们如同沉寂的星火,在我的力量引导下渐次被点亮。

      断句、押韵与古老语法中错落排布的咒文印记,交织成隐形的脉络。一段段残缺的咒文最终拼合成一幅疑似地图的画卷。

      萨利恩爵士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人,这幅地图也应该是那个时候的。

      我起身去书柜里翻找,在柜底找出了过去收藏的维缪城旧地图,然后在薄纸上复写咒文拼成的图样,将二者摊开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比对起地理坐标。

      线条重合之处,是前朝王城的边缘地带……终于,我找到了确切的地点,胸中慢慢酝酿出一个计划。

      下午一点,画师带着画布和木箱工具抵达了庄园。他是一名专为贵族绘制画像的宫廷画师,此前也为我画过家族肖像,这次再度合作,一切都顺利而熟悉。

      秦彻准时出现在会客厅。我把手搭在他手臂上,凑近他耳边,低声告诉他我打算晚餐后去城内实地调查。他目光微亮,瞥了一眼我搭着他的手,简短地回了一句“好”。

      画师铺好画布,开始指挥我们摆动作,让秦彻侧身站立,让我紧贴在他身侧,以便他用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腰间。按照画师的要求,我们近身依偎,姿态甚是亲密。

      可我却浑身僵硬,笑容勉强,全然不在状态。

      “这个姿势站久了,效果恐怕不会好。”在画师从笔槽中取出炭笔前,秦彻忽然开口,“双人肖像若要表现出沉稳与默契,不如采用坐姿,这样既能保持仪态,还容易捕捉神情,夫人也不会太累。”

      “喔,伯爵的提议好极了。小姐您看?”

      “就坐沙发上画吧。”我马上借坡下驴。

      就这样,我和秦彻并肩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微微向彼此倾身,他的右手与我的左手勾在一起,双手轻轻交握。

      “很好,两位请将目光看向我。”画师举笔比划着,“伯爵小姐,您不妨再贴近一些您的丈夫,手臂也可以搂得更紧些。”

      我听见恶魔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只好假装不以为然,与他贴得更近,更加紧密地勾住他。秦彻的手指滑入我的指缝间,那被他体温熨烫的热度逐渐蔓延全身,在心底横冲直撞,仿佛连我的灵魂也为之着魔。我明知不该沉沦,却仍贪恋起这令人迷醉的感觉,想要更深地陷进这段危险的关系里。

      作画在晚饭前结束,人物面部已完成,明后天还需对整体服饰和背景继续深入刻画。等颜料完全干透后,再进行上光油等后期处理,最后装配内框与精美的外框。画师经验老道,按他的速度,成品最快三周后就能送来挂墙。

      我揉着发酸的肩膀,和秦彻一同回到书房,将几小时前的研究成果摊开给他看。

      “这两张地图共同指向了一个地方,是以前王城的地库。”

      “了解得这么清楚,看来活得久也不是没有好处。”

      他语调里惯常的讥诮尚未散尽,唇角已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不偏不倚地落在我心上,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方才互相依偎时心底浮起的那抹迷恋。热流在胸腔里肆意翻滚,却又慢慢消退于即将外出寻找圣核的紧迫感中。我猛吸一口气,用理智将那份不合时宜的沉醉压下。

      迅速用完晚餐,我们在晚上七点整装出发。

      秦彻展开蝠翼,带着我无声地滑向高空。维缪城的灯火在我们身下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飞行途中,他时不时朝下方的某些街巷或建筑弹出一颗颗如小圆珠般的暗色能量球,它们散发着微弱的信号,好似在发出某种邀请。

      我看懂了他的把戏,没有点破,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别处。他侧头望向我,深邃的眼眸中映着月光,什么也没说,只朝我露出一个浅笑。

      很快我们就抵达了目的地,降落在城市边缘地带一片无人的空地前。昔日王城地库的入口早已被尘封,层层魔法封印堆叠交织,形成坚固的结界。

      诗集中记载了解开结界的阵式,我迅速将这部分内容破解,开始破除外围结界。

      过程虽顺利,却进展得较为缓慢,秦彻等得有些不耐烦,倏地亮出手杖,聚起一股浑厚的黑红色能量挥向墙面,撕裂了最后一层屏障。

      一道隐蔽的石门缓缓打开,我们进入后,看见门后的地面上摆放着一幅画。

      画的中央是一条荒草丛生、蔷薇疯长、雾气弥漫的小径。迷雾深处,一个背影正在远行……

      “和我梦里的一样……”

      随画面一同复苏的,还有梦中的气息。我眼前隐约浮现出幻觉,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梦境。红莲般的火焰仿佛下一秒就要裹挟着浓烟,从地底喷涌而出。

      “别被影响。”秦彻冷静的话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令我迅速镇定下来。他用手杖敲了敲画布,“这里面灌满了能量,似乎封存着某种法阵。”

      我稳住心神,眯起眼睛端详这幅画,“既然是法阵,就总有破解的办法。”

      秦彻再次抬起手杖,杖顶泛起暗红色光芒,被它触及的画面下方,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法阵的脉络。一层接一层的符文相继显形,却在最后的接合处停滞不前。

      “打不开,应该需要某种特定的方法才能启动机关。”他判断道,“去里面看看。”

      我思索着,脚步跟随秦彻,观察地库深处的环境。越往里走就越黑,气息也愈发滞重阴冷,带着一股陈腐的尘味。内部并无什么特别之物,只有斑驳的石壁和零星散落在地上、早已锈蚀如废铁般的器具。我拉了拉秦彻的手,示意他返回入口,就在转身的刹那,一股隐约的能量忽然掠过空气——

      不,是许多股。

      前方激荡起能量波动。几道身影从石门外突入,法阵尚未亮起,杀意便已扑面而至。

      “别想跑掉!”一个魔法师狞笑道。

      这声音我有印象——是昨天拍卖会上坐我们隔壁包间的几名魔法师之一,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

      他一进来就发起进攻,数道雷柱轰然劈落,地面如蛛网般碎裂开来。地库中顿时尘土弥漫。

      这人的同伴,也是拍卖会的参与者之一,冷声开口,“竟然比我们先一步找到这里。可惜,圣核不属于你们!”

      这一路上,我和秦彻没有刻意掩盖行踪,因此这些人的出现并不让我意外。不如说,这正是秦彻的目的——他意图将所有圣核的争夺者都吸引过来,一网打尽。

      “受死吧!”第三个年轻的女魔法师扬手,十指迸发出黑色的暗影细丝,令我不得不先暂时搁置其它念头,专心应对。

      雷柱、影丝和其它类型的魔法攻击接踵而至,更后排的几名魔法师吟唱起更为致命的咒文。密密麻麻的法阵随咒语升起,空中浮现出一个个银色锁环,不断逼近,企图将我们绞杀在原地。

      秦彻转动红晶手杖,轻巧地挡开最先袭来的雷柱,继而信手挥出一串黑红交杂的能量弹,击碎了一枚锁环。

      我侧身避过一道疾旋而来的暗影丝线,退至秦彻身后,借他的身体作为遮挡,手上暗中勾画起法阵。

      魔法师们的攻势愈加迅猛,各种杀招如怒涛般接连涌来。我和秦彻几乎同时出手还击,能量剧烈震荡,连空气都为之扭曲。

      我以杖尖瞄准某个目标的刹那,身前的秦彻微微偏头,一道能量弧光擦着他的耳际呼啸而去,击落了一名魔法师手中的杖。

      气流交错轰鸣,整个地库的空间都在震动。所有的雷柱与锁环均被瓦解,敌人的后续攻击也悉数被我们挡下。

      “怪了,怎么只来了这么点人?”身前传来秦彻冰冷而带着讥讽的声音。

      在施法的间隙中,我也确认了这些组队讨伐我们的魔法师人数——一共七人。

      昨晚的拍卖会上,秦彻感知到的恶魔气息共有十一个。除去已出局的特里爵士那组,应当还剩十组人马才对。若再算上未参加拍卖会的魔法师,来者只会更多,可眼下却仅有七组。

      “看样子,才过了一天,就已经有人决定退出了。”我声音压低,谨慎地避免直呼秦彻其名。“你引他们来这儿,是打算一举歼灭吧?”

      “最有效的解决方式,不是么?这些老鼠畏首畏尾,不敢主动出击,我也懒得一个个去找,不如就用圣核的情报,钓他们过来。”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使出全力?”

      “我还以为,我的契约者想要多享受一会儿战斗的乐趣呢。”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秦彻竟然还游刃有余地偏过头瞥我一眼。人高马大的他如一堵巍然矗立的墙,将我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都现身吧,”他稍稍提高声音,语气依旧从容,“我知道来这里的不止人类魔法师,还有来自堙界的同族。”

      在这充满威压的邀战话语落下后,狭窄的通道后方陆续现出身影,是那七名魔法师各自的恶魔搭档。这些恶魔我之前从未见过,但种类基本都能区分,有影魔,魅魔,血魔,海魔……还有一些藏在靠后的阴影里,看不清楚。

      “无需顾忌,不必留情,把我当做你们的竞争对手。”

      位于恶魔之王身后的我,即便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出,秦彻此时的表情,一定是冷峻逼人。

      静默的空气中,恶魔们左右相顾,互相窥探着对方的神色,迟迟没有行动。

      一些魔法师忍不住急躁起来,厉声催促,“怕什么?快动手!就算他是堙界的主人又怎样?我们人多势众,一起围攻怎么可能会输!”

      “像你这种不顶事的恶魔,难怪在堙界只能屈居人下,永远抬不起头!”

      “快上啊!还愣着做什么?!”

      魔法师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然而,那本就脆弱的联盟,正不可避免地从内部产生了分裂。

      “什么?喂,谁允许你走了——”

      “怎么回事!快回来,你这胆小鬼!”

      情况显而易见,恶魔们不愿再听从魔法师的调遣,纷纷临阵脱逃。

      在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叫与骚乱中,已有五个恶魔主动背弃契约,毅然离开了现实世界。

      我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朝前方扫视一圈,确认现状后,心里不禁一惊。

      那些迫于秦彻的威慑力自行撤离的恶魔们,与各自的召唤者单方面解除契约后,作为魔法师一方的灵魂却并没有被带走。

      但现在不是细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场上仍有两名恶魔选择了留下,一个是肤色肉红、头生尖角、面容俊美,下肢呈羊蹄状的男性魅魔;另一个是头顶珊瑚状犄角、身材如礁石般魁梧敦实,全身覆满滑腻鳞片的海魔。

      “真名被人捏在手里的滋味不好受吧?”秦彻这话是对着那只魅魔说的。语调虽充满了嘲讽,却没有泄露对方的名字。“你预备怎么做?”

      “主宰者,我不得不……与您为敌——”魅魔从齿缝间挤出痛苦的低吼。我能看见他身后那名留着胡子的中年魔法师,嘴角扬起一丝难以掩藏的得意。

      “你呢?”秦彻又问那只海魔。

      “我要挑战你——!”海魔从利齿参差的口中发出咆哮,声浪汹涌得如同能冲破堤坝的巨涛,几乎要震碎地库的墙。

      “对,就是这样,上去干掉他——”海魔的契约者脸上浮露出兴奋的笑。

      秦彻不再说话,身形在我眼前倏然一闪,化作一道黑雾,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优雅而冷酷地游走于魔法师和恶魔之间。

      第一个目标直指那位以真名胁迫魅魔作战的魔法师。

      对方连一个防御法阵的音节都没能念出,秦彻的手杖尖端便已抵在他的胸口。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唯有灵魂被抽离躯壳时的噼啪轻响。那中年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圆,脸上血色尽失,惨叫声噎在喉头,整个人如一截朽木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紧接着,秦彻掌心涌起黑红色的雾气,如一张巨网扑向场中那只咆哮的海魔。这名挑战者正自信满满地从口中喷出一个高速旋转的水流漩涡,试图迎击,却不知大祸已然临头。

      “你回不去堙界了。”

      秦彻无情的宣判与海魔的嘶吼同时响起。

      尚未完全成型的漩涡被雾气轻易碾碎。

      海魔凄厉地叫着,雾气化作尖刺贯穿了他全身,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庞大的身躯狠狠钉在石壁上,腥臭黏糊的海藻状血液溅满墙壁。海魔难以置信地歪着头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身躯化为粒子消散了。

      再然后,是肃清剩余的魔法师。迅速崩溃的他们不仅做不到任何有效的反抗,甚至也来不及发出惊呼,便在一道道血光中接连倒下。

      最后一个魔法师倒地不起,秦彻的身影自红黑色的能量中显现,回到我的面前。短短十多秒,他就解决了所有敌人,快得让我几乎以为这是错觉。

      那只幸存的魅魔终于重获自由,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主宰者……”他如获大赦般深深低下头,声音因极致的敬畏而颤抖,“感谢您的宽容与仁慈。”

      “记住这个教训,下不为例。”秦彻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魅魔保持着跪姿,身体逐渐化作一道流光,遁入堙界之门展开的裂隙中。几秒后,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战斗结束了。我走近秦彻,他也正望向我,眼神慵懒而深邃,像一头饱餐过后心满意足的雄狮。

      我正要和他说话,远处却蓦地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原来,死者之中,有人的血不偏不倚溅在了门口那幅画的底边。血液渗入的刹那,符文骤然发亮。

      一阵剧烈而耀眼的红光迸射,画中的机关似被触发,出现了一个法阵,浓重的血色雾气从中升腾而起,迅速向整个地库扩散。

      地库的石门在血雾中缓慢合拢。

      “不好,我们快走!”

      我急忙拉着秦彻向门口跑去,可还没跑出两步,双脚就突然离地了。

      “跟我在一起,还要用跑的?”

      暗色的翅膀张开,秦彻双手将我搂住,冲破地库穹顶,在簌簌落下的建筑碎屑中携我化为一束能量,向夜空飞升。

      整座维缪城在夜色中仿佛被冷银浇铸,屋墙瓦顶反射着残月的光。

      血色的雾气自街巷中弥漫,从地面升往天空,将冰冷的月色一点点浸染搅浑。天边的那轮银月逐渐变成了血月。

      我俯视着那不断蔓延、势要将整座城市都包围起来的血雾,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这雾,会给城里的人带来什么……”

      “怎么突然伤感起来了,还是动摇了?”

      “才没有。”无视秦彻的调侃,我故作轻松道,“刚才真该留个活口,替你传扬一下威名,说不定今夜之后,剩下的魔法师都会畏惧你的名号,恶魔们也会消极怠工,自动弃权。那样的话,我们就能不战而胜了。”

      听出我在故意说笑、强装无事,秦彻没有作声,只是用手臂把我揽得更紧了些。

      终究还是被他说中了。我完全没有任何战胜敌人的喜悦,心情反而还有些沉重。

      “嘴上说得好听,不能把普通人卷进来,可实际造成的影响还是波及到了他们。魔法师这种人……到底在追求什么啊。”

      “像不像一群盲目扑火的飞蛾?”秦彻带着淡淡的讽意说道。

      我原本低落的情绪此时像是被浪潮冲散,猛地仰头看向他,“你有没有注意到,你这话把我和你自己也都涵盖进去了?别忘了,最初你也想得到圣核。”

      “你果然很记仇。”

      望着他嘴角玩味的笑容,我不禁扪心自问,我是否也是一只执意扑向恶魔的飞蛾?

      秦彻伸出一只手,轻轻撩了撩我的头发。“与其说你是飞蛾,不如说,你是只聪明的小兽,懂得依附最强大的掠食者来躲避风雨。”他的话里透着绝对的掌控力,像是猎食者对猎物赤裸裸的宣告,语调还格外欠打。“承认吧,你其实很享受利用我的力量。”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恨不得立刻给他一拳。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一惹我生气就特别开心的癖好?

      “是,我承认我远不如你强,今天能击败那么多敌人,靠的也都是你。但你这头捕食者最好小心点。没准我这只小兽长着能咬伤你的獠牙,哪天会趁你不备,狠狠地给你来上一口。”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点。”

      他一改先前故意挑衅、逗弄的口吻,态度变得庄重而严肃,让我不由怔了一下。

      原本想要和他拌嘴的念头就这么随风散去了。我暂时移开落在秦彻脸上的目光,低头向下方眺望。

      血雾在风中翻滚,仿佛不再是笼罩街道的阴影,而是于天际漫卷的某种预兆。

      离目标越来越近了。这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我就能找回那些遗落的记忆……

      心绪渐渐平和,漾起一种久违的安宁,如同被晚风轻柔拂过的湖面。

      眺望着夜幕下遍布红光的维缪城,我恍惚觉得,在某个更为遥远的时空中,自己也曾像现在这样飞行于夜空,俯瞰过一座黑色的城,矗立在红云之下。

      “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回答。”我自顾自说着,感受到秦彻正垂眸注视我。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拒绝么?”

      “那我问了,”我将目光重新投向他,“‘秦彻’……是你的真名吗?”

      就凭他之前对那个魅魔说的话,我总觉得,他不是一个会轻易吐露名字的恶魔。

      秦彻仿佛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般轻笑起来。“怎么,你不会真以为,靠一个名字就能掌控我,甚至命令我吧?”他抬手轻轻弹了下我的脑门。

      我不快地撇过头,微微垂眼,“跟你相处了这么多天,我要是还抱着这种幻想,那也太傻了。我只是单纯想知道你叫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都喊了这么多遍了,还在问。”他的声音低沉悦耳,透着一丝无奈。

      我迎上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原来从第一次见面起,你就已经……”

      秦彻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不含温度的笑意。“不过,你倒是很注意,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这个名字。是不是心里早就认定这是我的真名了?”

      “我也没完全确定,只是出于保护的目的。”我努了努嘴,“好了,下一个问题。”

      “你问。”

      “刚才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五个强制解除契约的恶魔离开后,那些魔法师完全没事儿。可你之前不是说,提前破坏契约,会导致灵魂被吸走吗?你该不会在骗我吧?”

      “只许你们人类坑恶魔,就不许恶魔反制?”

      “这话说的,反正我可从来没有坑过你……”

      秦彻注视着我,神情肃穆了些,“他们签订的是不完整的血契。恶魔没有将自己的血献给魔法师,可能是他们自己不愿意,也可能是魔法师这一方出于自保提出的要求。”

      “那我们为什么非要建立完整的血契?就算契约不完整,你不也可以暂时留在人界吗?还是说,这又是你的算计?怎么感觉自从召唤你以来,你总在算计我……”

      “不过是确保交易的公平性罢了。”秦彻手指划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没人愿意做亏本买卖。完整的契约能让我现界时保留全部的力量,为你所用,同时……也能让你明白轻易退出的代价,叫你没法随便抽身。”

      “好,勉强说得通。但我还有个问题。”我收起所有猜疑和不满,感到自己从未如此紧张和认真过,“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比如说……喜欢我?”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轻不可闻,头也低了下去,根本不敢看他。

      秦彻伸手托起我的下巴。“如果我回答是,你打算怎么办?”

      ……这家伙,一句话就堵得我哑口无言。早知如此,就不问了。

      心中虽有腹诽,但我不准备逃避。深吸一口气后,我坦然道,“我有什么打算重要吗。反正我们也只是临时组成的同盟而已,迟早要分开。照目前这个局势看,离战争末期应该也不远了吧。”

      “你这么觉得?”他望住我的眼睛。

      “当然了。这不是什么情感问题,而是现实问题。”我抬头正对他,答得斩钉截铁。

      不过,有一句话始终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我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我没有勇气将它说出来。

      唉,真后悔和他聊这些……等天祈战争结束,就要和这个恶魔说再见了。

      明明该庆幸可以远离这个危险的家伙,可心里却有些不希望就这么结束,甚至荒谬地期盼,此刻的风,月,夜,和近在身旁的他,能够再停留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秦彻不再追问,不知在想什么,而我却暗自感谢他没有再紧抓着这个话题不放。

      随着血雾向四周扩散,如一层薄膜般笼住整座城市,雾气最初的浓度也慢慢变薄,均匀弥漫在空气里。那轮血月已大致恢复为银白,只余下一抹和云层相近的浅红色。

      “这会儿怎么飞得这么慢?”我看着秦彻,“照你平常的速度,我们早该到庄园了。”

      “难得碰上如此奇特的月景,就当这个临时的同盟,想跟你多观赏一会儿。”

      一分钟后,秦彻抱着我落在庄园东翼的屋顶。

      我们隔着两步距离坐下。静夜里,树叶轻摇,虫鸣细碎。下方的庭院偶有一两个仆人走过,但谁也没有发现我们。

      我专注地望着悬挂在东方的那一轮绮月,可不知怎的,视线渐渐从天幕滑落,停在了身旁那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心头忽涌起一股执念,好想多看一看他,记住他的样子。

      秦彻抱臂半眯着眼,紫黑色衣装的披风在风中轻扬,整个人像与夜色融为一片,却又因那份独属于他的强烈气息而格外鲜明。

      “怎么忽然开始看我了?”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嗓音低沉却温和,“又有什么话想说?”

      “也没什么,”我轻咳一声,假意看向远处,嘴角弯了弯,“只是……很高兴认识你。”

      温暖的呼吸喷薄而来。秦彻倾身靠近,手掌圈住我手腕的皮肤,“为什么突然说这个?”那只右眼中,疑似有光芒要亮起。

      “不要。”尽管我立刻就抬手抵住他的胸,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不要读我的想法,我不喜欢。”

      覆在我腕间的手轻轻放开,秦彻坐直身子,盯着我看了几秒,又仰头望向天空。

      悬于红晕中的明月一点点升高,挣脱了绯云的簇拥,重新变为原本皎洁而清冷的色调。

      如此美丽的月光,是否也曾照在我与他的肩头。

      这一刻,我只想抛却一切,心无旁骛地和身边这个男人静静欣赏月色。

      纵使我们注定要分离。

      纵使我们再无缘相逢于同一个世界。

      然而,这段和秦彻相处的回忆,绝不会再忘记,它一定能成为最美的印痕,深刻于我的灵魂之中。

      有这一晚并肩的安宁,有此刻与月华的共守,有这般温柔静好的时光留存于记忆中,便已足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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