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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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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2)
夜色漆黑如墨,城市的喧嚣渐渐散去,零星的灯火在街道巷弄间闪烁。
特里爵士的马车已驶出两英里外,但这样的距离对秦彻的飞行速度而言,不过一分钟便能追上。
最终,在一处偏僻的河道旁,我们截住了那辆老魔法师的车。
车轮发出短促的声响,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马车并非自然停止,而是被某种力量锁死了前进的速度。
车内的老者猛地掀开帘布,惊疑地向车夫喝问为何停车。
可车夫毫无回应,双目空洞,好似被摄去了魂魄,一双手僵硬地搭在缰绳上,动也不动。
雾气翻涌间,一道身影在车前缓缓凝实,离地漂浮着——圣洁的光芒流转于简朴的亚麻衣袍上,面容褪去凡俗的棱角,化作神祇般的庄严和冷冽。
落地声轻得不像凡间之音,更像是光尘触地的微鸣。那存在只是静静伫立,整个空间的光与影便都向其俯首称臣,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敬畏的宁静。
被要求待在暗处观望的我,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心中一惊。而比我更为震动的,无疑是从车厢中走下的特里爵士。
“啊……你、你是……”望着来人,特里爵士喉头微颤。
眼前的身影,分明是——
“这一程,你要去往何处?”
“祂”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幕,落在老魔法师耳中。话语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回响,仿佛直接叩问在人的灵魂深处。
特里爵士怔怔地望着那身穿宽松白袍、身形修长、面容端庄,头顶悬着一轮金色光环,眉目间写满包容与悲悯的男子,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咚的一声,手杖从老魔法师的指间滑落。他久久凝视着那双悲天悯人的眼睛,平生的学识、万卷的密传在瞬间汇聚成一个震颤的真知。他不必问“你是谁”。他清瘦的身躯微微发抖,如秋风中的残叶,随后,他颤巍巍地屈下膝盖,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不会有错——这样的身姿,这样的威仪,唯有那一位的人间体才能拥有。
“我主……”夜风撩动特里爵士斑白的鬓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震撼与狂热,“我……我想靠近您。我这一生,都在追寻您的足迹。”
“那么,你已经找到了。”祂的形体微微流动,光芒温柔地笼罩着老魔法师佝偻的躯体,那目光既似初生婴孩般纯净,又如同千年冰川般深不可测,“为何还要跋涉,去寻觅那遥远的圣核?”
这一问,如钥入锁,瞬间打开了老魔法师的心门。特里爵士俯身在地,花白的须发沾染尘泥,压抑大半生的酸楚决堤而出。
“找到您……从不是终点,我仁慈的主啊!”他仰起脸,老泪纵横,“我渴望的是……永远沐浴在您的光辉下!六十余年的魔导研习,只为了求得能与您同在的永恒!”
老魔法师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祂静默地注视着脚下这渺小、痛苦,却燃烧着极致虔诚的灵魂。四野无声,只有老人压抑的啜泣声在风中低回。
“为了接近您,我付出的何止岁月。我在幽暗的藏书阁中耗尽青春,在虚幻的结界里迷失自我……而他们,我的至亲,我的妻子,儿子,孙女……却称我是被蛊惑的疯子。没有人理解我。他们都是尘世的囚徒。他们要我安享晚年,守着壁炉和软床了此残生……他们怎能明白,这庸俗的情感比起觐见神颜的荣光,是何等渺小!”他哽咽着,伸出那双因年老体虚而枯瘦的手,“我抛弃了他们……就在今日。我获得了《夜籁书》,通往圣核的大门即将对我敞开。圣核会引我穿越凡世的迷雾,抵达您永恒的门扉。我愿抛弃一切,只求圣核赐予我永生……或者,像莱安·梵洛那样的高寿,让我这卑微的躯壳能多一分时日追随您、敬拜您!”
光中的祂向前移动了,没有脚步声,只有光线被吞噬时细微的嘶鸣。空气变得浓稠,像是带了鲜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
“特里·布赖特希尔德,”祂呼唤着信徒的名字,声音不起任何波澜,仿佛超越了一切情感,“你走过的每一条路,我都见证;你流下的每一滴泪,我都收藏;你牺牲的每一次爱,我都铭记。”随后,祂向老人伸出手,掌心轻轻落在他的头顶,“你渴求的圣核不在远方。交出来吧,你已经不需要它了。”
老魔法师的喉结动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珠中带着一分迟疑和更多的渴慕,“您……您是说……”
“你想要的命运,此刻我便为你实现。永生的门槛就在你面前。跨过来。”
一滴泪顺着皱纹滑落,洇湿了衣袍。老人的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喜。
“我真的……现在就能……获得永生?”
“能。”祂回答,“你的肉身和灵魂将如星辰般恒久,你可以在时间长河中自由行走,看尽万物兴衰,永远侍奉在我身侧,旁人都会逝去,而你始终是你。”
寂静中,只有泪珠砸落的轻响。老魔法师深吸一口气,双手探入腰间的暗袋,摸出了《夜籁书》,将它恭恭敬敬地递向那片光影。
诗集离手的刹那,一种奇异的剥离感自他胸腔内部发生,仿佛有什么与生命紧密相连的东西被硬生生剪断。
特里爵士张开嘴,不是说话,也不是呼吸——一团微微泛白的发光体从他的咽喉间飘出。
那是他最后一口|活气,是灵魂自愿交付的具现。
那团光闪烁了一瞬,便熄灭了。与此同时,老人膝盖一软,如一座被推倒的石像般重重倒地,扬起一片尘埃。
光芒散尽,唯余黑暗驻留。
伪装的表皮一分分剥落,恶魔伪造的神重新恢复成原本白发红瞳、高挑冷峻的外形,手里握着他的战利品。
远处,树影无声摇曳,一个类人形态的男子缓步走出。月光描摹着他修长而略显扭曲的轮廓,人类的皮囊犹如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套在他体表上。他的神情没有任何惊讶或慌乱,只有一种早已洞悉结局的平静。
他走向那片吞噬了老魔法师生命的黑暗,在数步之遥外停下,单膝跪地。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堙界之主只是漠然地接受着他的臣服。
人形外皮褪去,现出一个长角长尾、皮肤幽蓝的恶魔体。夜魔恢复了真身。他早已知道主宰者盯上了自己的契约对象。他放弃了微不足道的支援,选择静观其变。
契约随着老魔法师的死亡自行解除。来自堙界召唤响起。夜魔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墨汁滴入水,迅速晕开,最终彻底融入夜晚的阴影,回归了那片属于他的位面。
那名陌生的夜魔离去后,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秦彻举起手中的诗集,朝我示意,“暴力是万策尽后的最后一招,而人心的缺口,远比你想象的更容易撬开。”
我走近他,接过诗集,看着地上的那具遗体,心里五味杂陈,“有时候,真不知该夸你手段高明太会骗人,还是该批判你作为一个恶魔,契约精神实在太差劲。”
“你不会还在为我想抢圣核的那件事记仇吧?”
“多谢你提醒,本来我都快忘了,但现在又开始生气了。”
“帮你排除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对我就这态度?不感激也就算了,反而还埋怨我。”秦彻朝我低下头,近得几乎呼吸相闻,“你原计划的明抢,难道就比我的方式更高尚?”
他虽是这么问,眼神里却无半点责备或怒意,而是带着好奇细细地打量我,等着看我如何回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摇头。比起直接杀戮,恶魔果然还是更钟爱引诱人自甘献身吧。在秦彻近在咫尺的凝视中,我垂下眼帘,坦白道,“只是觉得,被自己敬仰的神背弃,落得这样的结局,就算是敌人,也有点可怜啊。”
“至少,他证明了他的信仰很纯粹。这样的人已胜过世上绝大多数的伪善者。”恶魔一边说着,一边轻松地拍了拍衣袖,“我给了他进入恶魔领域的资格,也会信守承诺,让他的灵魂永远留在堙界。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秦彻的做法让我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刚才那一吸,我还以为他直接将特里爵士的灵魂当作养料吞掉了,就像初次见面时他一口气吃了六个魔法师那样。没想到,他还挺有原则。
“不生气了?”秦彻挑挑眉,“那就把书收好,尊重一下我的劳动成果,别被其他眼红的魔法师抢走了。”
我抿嘴笑了笑。其实有时候,我也不是真的看不惯他的作风,大概只是单纯想和他斗嘴。“我们快走吧,万一等下来人了……”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秦彻,要不再麻烦你收拾下残局?”
秦彻一挥手,催动雾气将特里爵士失去生机的躯壳送回车厢,随后解除了对车夫的意念控制,抱住我飞向高空。
回到庄园,已是深夜十点半。
刚踏入门厅,管家便迎上前来,神色恭敬地说道,大厅那面挂着家族肖像的墙正中位置一直空着,有些不妥,提议请先前相熟的那位老画师,为我们这对新婚夫妇绘制一幅双人肖像,挂上去。
我听后犹豫不决。画那样的画像,无异于一种长久公开的宣告,可我俩根本不是那种关系。我开口询问秦彻,想听听他的想法。秦彻表示“一切都尊重夫人的意见”,却又随即补充,听说这是维缪城贵族家庭的惯例。我只好妥协,同意让管家去联系那位画师,看看他这两日是否得空。管家退下后,我吩咐所有仆人回房休息,不必再为我和秦彻准备夜宵。
私下里,我们两人独处时,秦彻从没有用“夫人”这种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称谓叫过我。我明白他刚才那么叫,不过是人际交往时的应付,便也没同他计较。
像过去几天一样,我们分开洗漱,又一同回到卧室。秦彻坐在一旁,慵懒地解着领口的扣子,我则倚着床头板,小心翻开那本陈旧的诗集,默读起来。
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在凝滞泪痕的穹顶之下,雾中蔷薇永远沉睡。她的花瓣以虚妄之血盛开,引领命定之人前往无人敢至之地」的句子,我不由呢喃,“雾中蔷薇……”
我的神经没由来地被这几个字所牵动,心脏深处似乎也在隐隐震颤。我继续往下读。
床的那头,秦彻捧着一本从我书架上拿的哲学书翻看着。安静的阅读氛围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他突然问,“研究出什么线索了?”
我刚看到一些不太妙的内容,有点难开口,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仍盯着书页,没有继续回应他。
身边传来了床垫的凹陷感。秦彻合上书,侧身靠了过来。
这恶魔最近越发肆无忌惮的亲近,已让我形成了条件反射。我立刻往旁边缩,想躲过去,可还是被他搂了个正着。他把手臂从我脖子后面绕过来搭在我肩上,整个人几乎半倾下来。
不止是呼吸,就连他胸膛的热度也隔着薄薄的睡衣透过来,将我完全包覆。
我抬手抵住他的肩,想推开,又怕动作太大弄皱书页,最后只得半抬着手臂轻轻挡着。“你能不能做个……有点边界感的恶魔?”
“你能不能别对恶魔提要求?”秦彻低笑,顺势捉住我抵在他肩头的手,掌心裹住我的手指,不许我抽回,反而将距离拉得更近。
我推不动他,只好把头偏到一边,避开他的视线。
“就这么不喜欢我靠近?”秦彻掰回我的脸,俯视着我,语调愈发撩人,“还是意志力太薄弱,怕被诱惑?”
“我想,恶魔之王诱惑人的方式,应该不包括色诱吧?”我撇着嘴瞪他,话音里夹着调侃与不服,“这不是中低级恶魔才耍的伎俩吗?”
“这话要是让我的一些部下听见,他们会生气的。再说了,只要能让人屈服,手段哪有什么高低之分。”
秦彻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我无力反驳、又无可奈何的表情,随后松开环抱,从我手中抽走了那本诗集,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我的指尖。
忽略掉这只恶魔的暧昧纠缠,我拍了下他的手臂,想把诗集拿回来,“小心别扯坏,这书已经很破了。”
秦彻挡开我抢书的手,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坐着,目光落在我刚才正读的那一页上。“看出什么名堂来了吗?”
那篇诗作的寓意相当直白。我本来还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既然他自己看见了,倒也好。
那是一首保存得极其完整的诗——
「渊潭只容一影停泊沉溺,
冠冕仅缀一缕熠彩荣辉,
门扉独待一念叩启唤醒。
所以来吧,
在暗穹下恒久闪烁的群星,
向未启之境奔涌的千万缕光,
于爱中踟蹰又执拗的追慕之人,
她的心啊,是座隐秘而温暖的巢,
从不容另一双手探问真意。」
秦彻看完,眉宇间浮现出了然之色。这首诗几乎等同于明示,圣核仅能容一人进入。
“倘若圣核能同时改变两条命运,我自然也会竭尽全力,帮你如愿。”我用安慰的口吻对他说,“只可惜,世事往往难遂人心意……”
秦彻转过头来看我,神色平静如常,“既然已经答应了你,我就不会再改口。按约定,我退出竞争。”
“会觉得遗憾吗?”
虽然秦彻那份渴望自由出入人界的野心让我深感不安,但在明确得知它已无法实现后,我竟替他感到惋惜,心头甚至还隐隐揪痛。
秦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背靠床头板朝我望来,目光直直撞入我眼底,“我这一路帮你,可不是白白付出的。我需要报酬。你想好之后该怎么回报我了么?”
“你尽管开口说。”我迎视他,无意识地挺了挺胸,“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尽力而为。”
显然是瞧出我急于弥补的心理,秦彻低低地笑了一阵。“不用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也不是要你马上就做什么。”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再次前倾靠向我,将我困在他双臂抵住床头板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几乎要与我相贴在一起,呼吸轻喷在我的唇畔。“我只希望,将来有一天,你能看清自己的心。”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近在耳边,与燥热的空气一同撩拨着我。
我忘了躲闪,就这样与他对望。
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那冷静又写满期待的眼神……一切都如一张缠绕的网,吞走我的理性。
光是抵抗他的魅力,我就已耗尽了全部意志,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被他误认为我是在挑逗他。
尽管这个恶魔起初总惹我生气,还经常做一些过分亲密的举动,可我无法骗自己——事实上,我的身体似乎并不排斥他,甚至偶尔还会无法克制地……想要向他靠近……
秦彻的目光始终落在我的双眼,却又忽然下移,在某个部位停留了一瞬。当我意识到他偷瞄的是我的嘴唇时,心跳骤然加速到极限。
我浑身僵硬地望着恶魔那双如红宝石般迷人的眼眸。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要吻我。欲望如不断攀生的荆蔓,在心中层层盘绕,编织出大胆而荒唐的幻念。我甚至觉得,如果他真的吻下来……也许我不会躲,更不会拒绝……
在这么肆意逗弄了我一番后,秦彻露出了一抹目的达成般的坏笑。他撤走禁锢着我的双手,挪至床的右半部分那个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关掉自己那一侧的灯,整个人向后仰倒。
“睡了。”
房间暗了下来。
我望着他仰面躺下,双目轻闭。他硬朗刚劲的面部线条被暗光稍稍柔化,睡颜宁静似水。我望着他的脸,悄悄地喘了一口气。
没有多余的理智和精力再思考事情了,我把诗集放回床头柜,关上灯,背对着秦彻躺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疲倦感袭向全身,思维不再受大脑掌控,意识逐渐模糊成一团……
我做了一个梦,并且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梦中。
一条路展现在我面前,无限延伸着。
四周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却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话——
那仿佛刻印在灵魂里的声音从路的前方传来,低得像耳语,引导着我向前。
然而无论如何,我也辨认不出那是谁,更看不见任何身影,只觉得那话语直接渗入了耳中,又像是贴着心壁滑过。
“你是谁?”我下意识地问出口。
没有回应。又也许,对方回应了,可我却听不清。
无奈之下,我只能跟着引领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身处于一片开阔的山谷之中。
谷中开满了红色的曼陀罗,花瓣在风中摇荡,连绵成一片美丽的花海。
那声音渐渐淡去,如潮水退却。我心里一紧,意识到那人已经离开了。
就在这一刻,满谷的红色曼陀罗蓦然变色,殷红转为沉黑,花朵崩散成细密的晶体和灰烬,被风卷起,如逆飞的雪片般飘向天际。
“等等,不要走……”一股深入灵魂的痛楚忽然袭来,我不明就里地张口呼喊,“留下来——”
我喊了很久,好像拼命想挽留住什么,却又始终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呼唤谁。
周围倏然升起了迷雾,浓得化不开,整个山谷都被吞没了。
梦的场景发生了变换,脚下显现出一条小径,两侧是无边无际的蔷薇花丛。
越往前走,雾就越发浓重,连呼吸都变得迟滞。
一个模糊的背影在远方时隐时现。我不禁加快脚步,想要追上去……
走了很久,终于来到路的尽头,剧烈的火光和血色的雾气氤氲成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我看见了自己。
我看见自己在血雾与烈火间奔跑。地底喷涌出铺天盖地的浓烟,在身后对我紧追不舍。
“——别往回看。”一个熟悉而又疏离的声音在我耳边落下,仿佛来自极远的、无法触及的彼端。
可我还是回头了。
我看到一双鲜红色的眼睛,熟悉得令人心悸。
那张雾中的脸如同被水波搅碎的日光,无法聚焦,无法看清。
梦的边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