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跃》拂雪芥月

14、偶遇

　　晨光透过医务室窗帘的缝隙，洒在许雀脸上时，他缓缓睁开了眼。

　　高烧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浑身酸软和一种清醒后的茫然。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医务室，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几颗孤零零的薄荷糖上。

　　记忆如同潮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令人心悸的触感，轰然回涌。

　　他……抱了江时衍，还把眼泪蹭在了人家脖子上，甚至还喊了哥哥。

　　许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颊瞬间烧得比昨晚还要厉害。

　　是真的，不是梦。

　　江时衍真的来过，还给他喂了药，塞了糖。

　　许雀把脸埋进手心，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我怎么敢的？！高烧真是害人不浅啊！！现在怎么办？以后怎么面对江时衍？装失忆？早知道就不逞强了……

　　校医推门进来，见他醒了，笑着说：“烧退了？多亏江同学照顾你到很晚，没事就可以离开了哦。”

　　许雀茫然的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医务室，他甚至想，不如就此请假，躲几天算了。

　　然而，命运似乎总在跟许雀开玩笑，他下午在便利店兼职时，刚换上工作服，门铃就响了。

　　江时衍穿着一身休闲装，单手插兜走进来，紫眸随意扫过货架，最后定格在收银台后僵硬的许雀身上。

　　江时衍拿起一罐冰咖啡，走到收银台前，“你在这工作？”

　　许雀低头扫码，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昨天病刚好，今天就来打工？”江时衍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么拼？”

　　“我没事了。”许雀把零钱找给他，手指微微发颤。

　　江时衍接过零钱，指尖不小心擦过许雀的手背，许雀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耳尖红得能滴血。

　　江时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转身离开了便利店。

　　晚上，他匆匆赶到快餐店换上工作服，在擦桌子时，江时衍又出现了，这次还带着几个朋友，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笑声爽朗，引得店里其他客人频频侧目。

　　许雀躲在柜台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注意到江时衍点餐时，特意要了杯温开水。

　　“衍哥，不喝可乐？”队友问。

　　“最近戒糖。”江时衍淡淡地说，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柜台方向。

　　许雀心跳加速，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工作，一整天，为了省钱，他只喝了几杯免费提供的白开水，午饭是昨天剩下的干面包，胃里空得发慌，但他想着奶奶下周的治疗费，又默默忍下了。

　　好在江时衍这次并没有主动找他说话，仿佛只是寻常顾客，几人草草吃了几口便离开了。

　　下班时已经晚上九点，许雀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巷时，他听见微弱的猫叫，循声望去，发现一只脏兮兮的白色幼猫瑟缩在纸箱旁，碧蓝的眼睛写满了惊恐。

　　他停下脚步，犹豫片刻，还是拐进了巷子，许雀的心一下子软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干净的里层衣角轻轻擦拭它身上的污渍，眼神专注而温柔。

　　“迷路了？”他轻声问，从包里翻出中午没舍得吃的火腿肠掰碎喂给它。小猫怯生生地吃了几口，慢慢蹭近他的掌心。

　　小猫饿坏了，小口小口地吃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需要帮忙吗？”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雀身体一僵，回头看见江时衍不知何时站在巷口，路灯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目光扫过许雀手下那只脏兮兮的小猫，又落回许雀微微泛白的脸上。

　　“打算怎么办？”江时衍走近两步，阴影笼罩下来。

　　“先……先带回裴奶奶的花店吧，看看能不能暂时安置，再帮它找主人。”许雀抱起小猫，站起身，这才不得不对上江时衍的视线。

　　他发现江时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嗯。”江时衍淡淡道，却跟在了他身边。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那第三次……许雀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想他想得出现了幻觉。

　　回花店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许雀怀里抱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小猫，给它取什么名字好呢？要不要问问江时衍？他偷偷用余光瞥江时衍，发现对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掠过路边的便利店或小吃摊。

　　许雀收回目光，不敢再去看他，加快了步伐向裴奶奶的花店走去。

　　到了花店，店门还开着，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裴奶奶正在整理花架，见许雀进来，尤其是看到他怀里的小猫，眼睛一下子亮了，江时衍随后也赶到了花店。

　　“哎哟，这是哪来的小可怜？”

　　裴奶奶立刻找来干净的毛巾、温水和一小碟牛奶，她温柔地摸摸小猫的头，“小雀你打算怎么办？要收养它吗？”

　　许雀低头看着喝奶的小猫，眼神柔软，但很快黯淡下来：“我……我住的地方不允许养宠物。”

　　“那就先放在我这里吧。”裴奶奶爽快地说，“反正店里人少，绵绵和我多个伴也好，你们给它取个名字？”

　　绵绵也不知从哪个角落跑了出来，它熟稔的蹭了蹭许雀的裤脚，它又围绕着江时衍转圈圈，喵喵叫着像是在撒娇。

　　许雀轻轻揉了揉绵绵的脑袋，轻笑：“放心，绵绵你不会失宠的。”

　　江时衍有一瞬失神，他别过脸，语气平淡，“猫是你救的，名字你取。”

　　许雀愣了一秒，他又低头仔细看着喝奶的小猫，通体雪白，“就叫团子吧。”

　　裴奶奶笑了：“团子，好名字，那就这么定了，小团子，以后你就跟我住花店啦。”

　　小猫像是听懂了，“喵”了一声，蹭了蹭裴奶奶的手，绵绵也上前嗅了嗅团子的气味，又伸出舌头舔了下团子的毛发。

　　事情解决，许雀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胃里一阵绞痛，他下意识按住胃部，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被江时衍捕捉到了。

　　“你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江时衍淡淡说道。

　　许雀一惊：“你怎么知道？”

　　江时衍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对裴奶奶说：“裴奶奶，有吃的吗？随便什么都可以。”

　　“有刚熬的蔬菜粥，还有几个包子，我去热一下。”裴奶奶看了看两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抱着绵绵和团子进了里间。

　　花店内只剩下他们两个，气氛莫名有些凝滞，许雀窘迫的低着头，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江时衍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花店里格外清晰：

　　“猫迷路了，有人捡到它。”江时衍顿了顿，目光锐利地落在许雀低垂的侧脸上，意有所指，“那你呢？”

　　许雀一愣，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听懂了江时衍的潜台词，“我没有跟着你！”他急急否认，脸颊涨红，“我只是在打工！我根本不知道你会……”

　　一股混合着委屈和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忽然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暖黄的灯光下，江时衍的紫眸深邃如潭，看不出情绪，却仿佛能洞察他所有隐藏的心事。

　　“江时衍。”许雀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努力让自己直视江时衍的眼睛。

　　江时衍眉梢微挑，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叫全名。

　　“医务室的事……”许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抠着掌心，“你还记得吗？”

　　问出来了，他终于问出来了，他紧紧盯着江时衍，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江时衍沉默了两秒，似乎没料到许雀会在这种情境下，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撇开视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点嘲弄意味的笑，语气轻松语气：“记得。怎么不记得？”

　　“记得，某人抱着我不放，哭得稀里哗啦，还乱喊哥哥。”他顿了顿，看着许雀瞬间涨红的脸，慢悠悠地补充，“这么差劲又麻烦的事，想忘掉恐怕有点难度，简直终生难忘。”

　　江时衍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小石子砸在他心上，许雀眼底的光暗淡下去，手指绞得更紧，几乎要掐进掌心。

　　然而，他没有看到，江时衍说这话时，耳廓悄然泛起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以及他微微偏头时，唇角那抹极不自然的弧度。

　　“对、对不起……真的很抱歉，”许雀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当时烧糊涂了，不是故意的……以后不会了。”

　　“嗯。”江时衍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裴奶奶端着热好的粥和包子出来：“来来，趁热吃，小雀你这么瘦，得多吃点。”

　　食物的香气飘来，许雀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尴尬极了，江时衍却已经拉过两把椅子：“坐下，吃完再走。”

　　许雀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住饥饿和食物的诱惑，坐了下来，粥很香，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对于一天没正经吃饭的他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

　　他吃得很小心，但速度不慢，江时衍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裴奶奶泡的花茶，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江时衍轻声说。

　　许雀动作一顿，点点头，放慢了速度。

　　裴奶奶说她还有几捧花还没扎好又溜去了内间，显然是想给两人留二人世界。

　　“以后不要一直叫我江学长，我有名字。”江时衍突然说道。

　　许雀抬眼看他，他含糊的开口：“为森么？”他差点被噎到，止不住的咳起嗽，江时衍连忙替他递上一杯花茶，许雀接过迅速喝了一口。

　　江时衍皱眉，语气激动：“不是叫你慢点吃吗？”

　　许雀浑身一震，不敢承认自己其实是被他吓到了，“江……”学长二字又被许雀咽下，他有些委屈：“江时衍，你别凶我……”

　　江时衍愣了一秒，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这是在撒娇吗…？

　　江时衍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的看着许雀喝粥，嘴角也沾上了点白粥，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喝奶时候的绵绵，也是这样弄的一脸。

　　“笨猫。”

　　许雀茫然的望了一眼江时衍，“小猫怎么了吗？”

　　江时衍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抽了张纸巾递给许雀，“擦擦。”

　　许雀喝完最后一口粥，他舔了舔嘴角，乖乖接过纸巾。

　　他起身，朝江时衍深深鞠了一躬，“江时衍，谢谢你。”许雀说。

　　江时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谢什么？”

　　“所有。”许雀眼睛亮晶晶，“我该回去了。”说完，他径直推开花店的门，身影很快融入外面的夜色中，江时衍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等等。”

　　江时衍的声音再次响起，许雀停下了脚步，却没回头。

　　江时衍快步走到他身边，将一个还带着温热触感的纸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纸袋里散发出一阵混合着糖壳焦香和山楂酸甜的气息——是糖葫芦。

　　“顺路买的，难吃，扔了浪费。”江时衍语气硬邦邦的，丢下了这句话便往回走，徒留许雀一人愣在原地，离花店几步之遥，江时衍又顿了顿，他转过身，路灯下，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紫眸却亮得惊人。

　　“许雀，”他说，“下次饿了就吃饭，不要硬撑。”

　　许雀盯着江时衍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来，他握紧了手里的糖葫芦，没忍住拿出来咬了一口，很甜，和记忆中的味道没什么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