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我》大知

29、第29章

　　团圆酒家内，食客们推杯换盏，穿旗袍的服务员端着瓷盘穿梭其间，好不热闹。

　　楼上是包厢区，尽头的302是贵宾包厢，说是特级待遇，但仍能听见里面传来觥筹交错的笑声，有人在高谈阔斧，有人在附和鼓掌。

　　沈语迟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扯了个笑，敲门等待。

　　门开了一条缝，穿黑西装的男人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让开身位。

　　“请进。”

　　包厢很大，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圆桌此刻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表盘刻钻在灯下闪烁。

　　沈军就坐在他的右侧，低头与他攀谈。

　　众人瞧沈语迟脸生，纷纷停下动作打量他，或嗔或怒。

　　“诶，这位是……？”有人忽然开口，目光在沈语迟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沈军，“沈总，这位是？”

　　沈军没有搭理，只让服务员加了把椅子在自己旁边。

　　那人等了几秒，见沈军不接话，讪讪笑笑没再追问。

　　沈语迟看懂了局面，这是沈军攒的商务局。问话的那人显然地位不够，配不上沈军理会。

　　有够装的。沈语迟在心里冷笑，但脸上不露声色，他现在还有求于沈军。

　　席上人窃窃私语，八卦探听。

　　直到主位上的人开口。男人端着酒杯靠在椅背，目光从沈语迟身上慢慢划过，转头问沈军：“这位是？”

　　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开口就让整个包间都安静下来。

　　沈军立马放下筷子，脸上肥肉堆起笑来：“贾总，这是犬子。沈语迟。”

　　又抬手招呼沈语迟过去落座：“阿迟，过来，叫贾叔叔。”

　　沈语迟垂着眼，没动。贾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慢慢下移。这是沈语迟第无数次觉得自己这张脸长得恶心极了，特别是阿妈说他的眼睛像沈军的时候。

　　对方一直在眯眼打量，像在评估货品的品相和价值。

　　“刘书记的外孙？”那人问。对方算是给足了沈军面子，换绥城其他人嘴里，他只会是“刘家那个疯女人的孩子。”

　　“您慧眼如炬。”沈军频频点头，“正是，也是我家老五。”

　　沈语迟听见在场人倒吸一口气。

　　沈军的风流史绥城人尽皆知，人前称一声“沈总”毕恭毕敬，人后的讽笑可没少一句。

　　但刘书记可不一样，退至三凤村当书记前，那可是省里一把手，带着领导班子苦干近十年，招商引资，文保动保两不误。是连纪录片都专门介绍的人物。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书记为人理性低调，女儿却是被情爱冲昏头，最后成了疯子。

　　贾正金听着沈军介绍，脸上笑意更甚。

　　“好。不愧是沈总的公子，一表人才。”他端起酒杯对沈语迟示意了一下，“来，小沈，今儿陪你爸爸和贾叔喝一杯。”

　　沈语迟端起服务员斟满的酒杯走去。贾正金没有站起来，依旧傲视众人。

　　沈语迟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贾正金只抿了一口就把酒杯放下，沈军又示意服务员给沈语迟倒满。

　　直到沈语迟喝了足足三杯，贾正金才发话：“坐，坐，阿迟来，坐这儿。”他指的是自己的另一侧。

　　沈语迟看了沈军一眼，沈军眼神回以命令。沈语迟就这么在贾正金的左手边坐下，接下来的酒一杯接一杯。

　　贾正金总能找到理由。不是“第一次见面，喝一杯”，就是“我和你外公是旧交”，每次说完，他都是抿一口，而沈语迟要喝完一整杯。

　　为了达成目的，沈语迟来者不拒。

　　白酒辣得他喉咙发麻，胃里像燃着一把火。但他始终是一副淡淡陪笑的表情，不多话，不拒绝，甚至还主动自罚。

　　沈军在旁边看着，心满意足的笑根本停不下来。

　　“小沈酒量不错啊。”有人起哄。

　　贾正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沈语迟的背。没有碰到他，只是搭在椅背上，像一个掌控的姿态。他侧过脸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小沈现在在做什么？”

　　沈语迟微微偏开头，拉开一点距离：“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那可不行，年轻人要有心气些。”贾正金说，“有兴趣来我公司吗？给你安排个职位。”

　　沈语迟礼貌回拒：“谢谢贾正金赏识，只是……”他往沈军方向看了眼。

　　贾正金顺他视线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但那道眼睛一直在沈语迟身上流打转。

　　酒局快结束的时候，沈语迟借口去了一趟洗手间。他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些红，眼睛也有些红，但神志还算清醒。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只有厌恶。厌恶自己坐在这里，被他们当成交际的道具、讨好的筹码，或者说是可以被免费打量的货物。

　　可他不能走，他得留下来喝那些酒，得让沈军以为他听话，上道了。让沈军以为他可以被利用。只有这样，才能让沈军无防备地继续往前走，走到粉身碎骨那一天。

　　沈语迟擦脸，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回包厢。

　　回去的时候，酒局已经接近尾声。贾正金正在和沈军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他进来立马说：“小沈，来，加个微信。”

　　沈语迟走过去，用小号扫了码。贾正金看着手机上的验证通过，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以后多联系。”

　　沈语迟点头。

　　散场的时候，沈军在门口送客。贾正金最后一个走，经过沈语迟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沈语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落在让人不舒服的边缘。

　　“小沈，好好干。“他目光意味深长地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那只手上戴着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的冷光。沈语迟任由它放着没有动，等那只手自己移开。

　　贾正金笑了笑，终于走了。

　　沈军送完最后一个客人，走回来，看着沈语迟。那个眼神比之前复杂了一些，夹杂着满意和算计，让沈语迟反胃。

　　“今天表现不错。”沈军说，“贾正金对你印象很好。”

　　沈语迟没有说话。沈军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贾正金手里有块地皮，我新项目需要。你以后多和他联系，明白吗？”

　　沈语迟看着他，觉得阿妈说的不对，面前这张脸和他是有几分相似，但眼神完全不同。现在沈军的眼神里满是野心，有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这让这张脸变得变得丑陋不堪。

　　“明白。”沈语迟说。

　　沈军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沈语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原来那些风言风语是真的。沈军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这些“贾正金”。贾正金话里话外那个暗示，他听懂了。贾正金看他那个眼神，他也看懂了。

　　更让沈语迟恶心的是，沈军想让他走同样的路。

　　他独自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走去。

　　走出酒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凉意和一点点潮湿。沈语迟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下，让那股恶心的感觉慢慢压下去。

　　手机响了，是顾影深的消息：【比赛快结束了，一切顺利。你那边怎么样？】

　　他想回“顺利”，想回“等你回来”，想回很多很多话，但他最后只是打了两个字：【还好。】然后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去。

　　顾影深正站在摄影棚里，看着眼前的争执，眉头皱得很紧。比赛现场没有虚伪的笑，没有暗涌的算计，只有明面上的火药味。

　　“我觉得这个方案不行。”

　　钱少把设计稿往桌上一扔，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满脸都是这二十分钟来顾影深见过太多次的表情，不屑、挑衅和故意的针对。

　　许言坐在对面，对着那张被扔出来的设计稿发呆。他今天状态不太好，顾影深早就发现了。话少反应慢，偶尔会走神。但此刻，

　　“哪里不行？”许言问。

　　“哪里都不行。”钱少扬起下巴，“太保守了。这种风格，三年前就过时了。”

　　顾影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他知道钱少针对的不是设计，是他。因为许言和吴帆闹不和，钱少对他的敌意就没消过。这几十分钟合作下来，每一次讨论都是煎熬。

　　那你有什么想法？”许言问。

　　钱少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稿子，往桌上一拍：“这个。”

　　顾影深低头看了一眼：夸张的廓形，跳跃的色彩。视觉冲击力确实强，但整体缺乏逻辑，像是在拼凑流行元素，而不是在表达一个完整的理念。

　　“这个，”许言开口，声音平静，“视觉上确实有冲击力，但和主题的关联度不够。”

　　“关联度？”钱少冷笑，“做设计不应该被条条框框锁住，观众需要眼前一亮。”

　　“眼前一亮的前提是言之有物。”顾影深终于忍不住开口，“没有内核的视觉，只是一场烟花，放完就没了。”

　　钱少的目光转向他，脸色阴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影深对上他的目光，“你的设计缺的是想法，不是颜色。”

　　空气凝固，旁边两个选手大气都不敢出。

　　钱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行。”他放话，“你有想法，你来。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他拿起自己的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摄影棚里安静了几秒。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了几句，也陆续散了。

　　顾影深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被否定的设计稿，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许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别往心里去。”他说，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一些，“小孩子心气。”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许言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疲惫比之前更明显了。

　　“你没事吧？”顾影深问。

　　许言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事。"

　　顾影深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问许言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他和吴帆到底怎么了，想问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但看着许言那张疲惫的脸，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去吃饭吧。”许言站起来，“明天还要继续。”

　　此刻的沈语迟正坐在空荡荡的公交车里，靠窗的位置能看窗外流过的夜景。虚伪的笑声在耳畔回响，眼前还晃着贾正金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闭上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他想，快了。

　　再忍一忍，就快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最后那一刻。

　　为了让沈军摔下去的那一瞬间，他能站在旁边，好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