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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未眠 “师兄慧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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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陵已经给无忧灌了解毒的药——是他们最近一直给宁少清服用的药,依旧没什么起色。
仟离和苏黄分别再次搭了脉、测了毒,皆蹙眉不说话,整个屋子沉重又压抑,压抑中好似漂浮着某种“心照不宣”,众人却对这种“心照不宣”视而不见。
苏黄忽然道:“师父这毒和宁少清的毒虽有不同,实际却是同一种毒,不同之处或许在于年纪、又或许是中毒时间长短、又或许在于宁少清此前服过能抑制毒性的药,导致体内毒性发生了变化。”
她一边喃喃想着会发生的各种情况,一边确认这两人深层之毒的确相同。
可是然后呢,知道又怎样?还是两眼抓瞎。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另一种办法。”仟离忽然开口,打碎了屋中压抑已久的静寂。
苏黄:“什么办法?”
仟离:“以毒攻毒!”
几人惊讶不已却噤声不言。
以毒攻毒并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
如果面对无法抑制、没有头绪的奇异毒性,最后希望都会尝试以毒攻毒这种治疗方法,这便是走到最后关头、拼死一搏的招数。
成了,伤者继续拖着残躯或其他滞留病痛活着,甚至有不小希望,身体痊愈、活蹦乱跳的度过一生,当然,这种实属罕见。古人老话“是药三分毒”,既然以毒攻毒,那么无论是此毒还是彼毒,毒性都不会小,毒性不小,对身体的伤害便也不会小。
多数能在此治疗方法下活下来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某种毒遗留症状,不过这已算很好。
世间苟延残喘、拼着最后一口气强撑活下去的人并不少。更有许多人,连“活着”这个念想都是奢望。能与阎王争命、能活着、能呼吸、能如常人般自由行走,岂非已算人生幸事。
然而无论后续怎样,最大的前提依旧是“成”。
成了才有这些考量。
不成,那便是两毒相撞,加速毒发,半月死变成几天死。
到底是依照现有药方走温和解毒路,不知前方命数;还是尝试以毒攻毒、拼上这一把;众人不敢轻易下决定,毕竟是人命,不是动物试验。
仟离说完闭了嘴,心里也在七上八下地打鼓,如此“九死一生”的事,她怎么就这样大喇喇地说了出来。
沉寂中,许陵忽地开口:“既如此,我赞成!师妹若有想法便放心去做,师兄给你打下手。”
仟离抬眸:“师兄同意?”
许陵道:“师父的亲人便是我们,是救命又不是害人,为何不同意。”他看着仟离道,“毒术一道我们不如师妹,师父总说,咱们几人之中,师妹毒医之术天赋异禀,此事便只能劳烦师妹出手了。”
苏黄紧接着道:“放心,有我们在呢,不会让你独自面对,放心大胆做。”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众人查过毒经、以毒应毒地试验几轮后才真正明白,以毒攻毒也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那样简单,既要考虑每种药物毒性,又要考虑各药相融不至于引发更大毒性。
仟离心里虽紧张,可等真正埋头研究起来时,便迅速达到了浑然忘我的境地,两耳不闻窗外事,无忧谷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此前,大家每天一口一个“小毒医”调侃她,心里倒也真佩服这位天赋异禀的“毒医师妹”。
药阁侧室,毒经医书铺了一地。仟离双眼通红,面色发黄,头发被烦躁时抓得乱糟糟,许久未打理,看样子已有很久没怎么正经合过眼了。
她垂头翻书的动作倏地停住,瞬也不瞬地定在那。
许陵翻书的手停住,疑惑问:“怎么了?”
苏黄隔空对许陵招手,用手指在太阳穴处比划两圈,张着嘴未出声:“她在思考。”
许陵点点头,又低头翻看起手中医书。
“蛊虫!”
仟离惊呼而出,把另外静心沉醉的两人吓了一跳。
苏黄道:“蛊虫?你的蛊虫?”
仟离恍然大悟般说道:“可以用幽潭蛊的血来压制这个‘寒声碎’的毒性,我觉得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人已经一阵风似的起身跑出门去。她回来这几日满脑子都是解毒,差点将幽潭蛊忘到一边了。
奇哉怪哉。
仟离在自己巴掌大的地方翻找了半个时辰,笛声在小院缥缈许久,最终得到一个不愿承认却已发生的事实。
幽潭蛊不见了!
她院里装着毒物的瓶瓶罐罐摆得到处都是,药圃中还种着有毒性的药材,整个小院要命的比治病的多,谷中人都清楚,谁都不会随意踏进她的“领地”,又怎敢私自乱动她的东西。
仟离垂头丧气地挪回药阁,满脑门幽怨:“......幽潭蛊不见了。”
“不见了!”苏黄惊道,“是......怎么个不见法?自己跑了还是被人偷走了?”
仟离颓然地瘫在地上:“罐子还在,罐子口开着,蛊虫不见了。”
许陵:“是不是你罐子没封好,它自己偷摸跑出去了?”
仟离叹了口气,她那几日埋头研制新药,后来得意忘形,这几日又实在有些累,现在竟回想不出当天她打开罐子后的动作是什么样。
她用力敲了敲头,双手抱头,很是懊恼:“我、我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师妹,别这样。”苏黄急忙制止,“没有幽潭蛊,我们再找别的办法。”
谁知沉默片刻,仟离忽然抬头,极其郑重:“幽潭蛊一定是被别人拿走了!”
许陵:“为何如此确定?”
仟离如实道:“就算我开了罐子口,这段时间它应该在安眠,不会跑,就算跑出来,它也跑不了多远,听到笛声也该回来。”
许陵:“难道是那个迟素?”
仟离摇头:“说不准,可能吧。”
不管谁拿走的幽潭蛊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解毒。
仟离晃了晃脑袋,将那些于此时无用的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股脑全都甩出去。她打开腰间药囊,掏出一个黑瓷瓶:“只能用这个了,这是我用幽潭蛊的血液研制出来的,希望能有用。”
三人取出一粒药前前后后试验几轮,有些小成果,却不算惊喜。许陵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来一本类似《毒物大全》的残卷摆在仟离和苏黄面前。
这残书看来着实奇怪,此书没有封皮,不知书名,也不知何人所著。书页满身发黄、皱皱巴巴,好像被不明所以的人当灶台上垫锅子的废纸用过。可最新内容上,笔墨颜色却远没有纸张那么旧,有些笔迹像是近期新增添的心得。
仟离和苏黄对视一眼,神色一样迷茫无知。
然而等她看到里面的所记内容后,却冷不防大吃一惊:若不是深入毒理医术几十年的人,实在很难能写出如此心得著作。
三人如此相信这是“著作”,而不是哪个疯子随便写来玩的,只因有些毒物她们确实了解,此书所写完全正确,甚至有些地方所提出的想法既大胆又合理,而有些毒物他们听过却从未见过。
此书实在是醉心毒医之人心中“含在嘴里怕坏了,捧在手中怕碎了”的绝世宝典。
苏黄惊叹道:“天南海北、乃至西域外邦之物皆有,此书之心血,只怕不是几年便可完成的。”她眉尖不由疑惑,“可我们入谷这么多年,如此厉害之书为何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你又是在哪找到的?”
许陵也无奈道:“在药阁最角落的书架下。”
苏黄:“......”
仟离:“哈?”
许陵抖了抖残书:“看这样子还不清楚?不知道被谁用来垫书脚了,实在是暴殄天物!”
许陵哀叹悲痛之心难掩。
如此珍宝竟然在地板上接受千斤木架的磋磨,任哪位医家看了都会心痛。
仟离松了点心神,忽然笑道:“师兄慧眼识珠,砂砾里淘到金元宝啦!”
她的笑虽然很僵硬,不过这玩笑一出口,憋了好几日的沉闷气氛倏地散了不少。
因此事开始有了些苗头,三人如释重负般微微吐了口气,僵硬几天的脸色终于各自扯出一抹似哭似笑的笑脸。几人互相对视几眼,看着对方样子却又很想哭——每个人的表情都好像冻僵了的死人皮加上不会动的死鱼眼,实在太难看了。
喘气归喘气,该做的事还得继续。
之后三人一鼓作气,再次试验测试几轮后,配药的配药、熬药的熬药、喂药的喂药,不光无忧,宁少清也随之一同服了新药。几人彻夜不休,轮番守着,就在三顿药后众人屏息以待期间,宁少清率先发出了虚弱的一声“娘”。
低低沉沉、含糊不清,却比天上掉下白花花的银子还要高兴。
之后不久,无忧也虚弱地睁开眼,众人喜极而泣。
这药毕竟有毒性,后来几日,二人每天只减少至一碗药,再后来,便慢慢减少至半碗。
与此同时,仟离还新增了另一种丹药随汤药送服,两人气色明显好了不少。
宁少清神思清明,瞅准机会便问:“姐姐,我爹娘呢?”
苏黄温柔地递给他一块梅子干——仟离这药味道实在不怎么好,宁少清每次虽然都乖乖听话喝完,眉头却要皱上半个时辰。故而,善解人意的苏黄便会多给他准备些酸甜的梅子干吃。
苏黄:“爹娘去办事了,要过段时间才能来看你,你就在无忧谷好好养病。他们若知道你醒了,定十分高兴。”
宁少清茫然问:“真的吗?”
苏黄点头:“当然真的。大夫是不会骗人的,否则病人怎么会相信呢。”她扶着宁少清慢慢躺下,给他掖好被角,“你现在身子还很虚弱,要多多休息,等你身体好了,姐姐带你出去玩。”
宁少清“嗯”一声,十分听话地闭上了眼。
苏黄掩上门,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怎么了?”许陵站在她身后问,“可是身体不舒服?”
苏黄摇摇头。
许陵瞥了眼屋子,低声道:“你是觉得,这样骗他心里难受?”
两人一同向前走,本不喜欢多话的许师兄突然多起话来:“能瞒一时瞒一时,谎言是善意的,总归不会让人那么失望。”
苏黄喃喃道:“善意的谎言也是谎言,是谎言便总有被戳穿的那天。”
许陵忽地笑了:“那也让那天晚点到来,起码要等他身体好些,如今要说,岂非再一次将他推向鬼门关。”
苏黄:“道理我自然明白,只是......”
“只是心里难受而已。是吧?”许陵替她接下未说出口的话。
苏黄扫了他一眼,暗自思忖,没言语。
“我们医家,见过数不清的生生死死,也说过不尽其数的‘谎言’,可如此情景却还是第一次经历,毕竟他父母是为护无忧谷而死。”许陵平静道,“可你若换个方向想,他父母愿付出生命保护无忧谷,除却他们正直无私的人品外,定然还有为亲子考虑的成分在。若能让宁公子健康成长,他们便算没有白死。”
许陵瞥了苏黄一眼,继续道:“我们虽偏安一隅,身处无忧谷这片宁静之地,却依旧身陷江湖。抛却疾病缠身、寿终正寝,江湖上的生生死死、你死我亡不计其数,这的确很可悲。滔浪之下,蜉蝣难存,这也是一人之力无可改变的事实。宁大侠夫妇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想必宁公子以后也同样会明白。”
苏黄忽然转头盯他,面露惊讶,久久不说话。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许陵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定然沧桑了不少,虽然他一个大男人,不应该总是关注着没什么用的面容,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男人自然也是如此。
“你还是许陵吗?”苏黄直言道,“怎么今日如此长篇大论地为起人师来了?”
许陵淡然道:“还不是怕你多想,成天愁苦难受......”
许陵觉得无忧谷这帮师兄师弟眼神实在很差劲,他明明不是那种“清心寡欲”的人,谷中人却总是开他玩笑:“什么时候许师兄若是动了心,只怕铁树都能开花了。”
许陵暗自感叹:“只可惜无忧谷没有铁树。”
众人自然也看不到铁树真的开花。
而苏黄的心,许陵更是十分没有摸清一分,明明长着一张待人处事从不出错的精明脸,但不知是因为谷中杂事繁多、还是她情根太硬、亦或是她隐藏太好。
总之,自始至终,苏黄对于他时不时的炙热眼神没有表达出一分乃至半分感觉,无论是拒绝还是接受,都没有。
许陵依旧摇头感叹:“让苏黄看清我的心,还不如找棵铁树来让它开花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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