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鉴》春秋花月

15、白玉蝉 “那人到底

　　仟离找了个送信的地方将信送出。

　　在熙熙攘攘的平远城转了小半日后，自认为眼睛近可视物、远可观形的仟离终于长舒一口气，她不负自己期望，看见了那个挤在繁华商铺中的“银记”典当行。

　　不是说银衣楼很有钱吗？

　　为什么开个典当行如此憋屈。看眼前情景，让仟离不由想起她最讨厌的一件食物——长得非常不标准的五花肉。两边泛白的、肥嘟嘟、油滋滋的白油，中间夹着一片几乎不可见的瘦肉。

　　她喜欢吃五花肉，却非常讨厌长成如此奇形怪状的“五花肉”。只放在眼前，她便觉得难以下咽，觉得这种肉不论有几层，都不配称之为“五花”，放眼望去一片白，“无花”还差不多。

　　仟离左边看了眼，是家生意很好的青楼，虽然现在未开门，不过看着外观装饰就知道不差钱。

　　她右边又斜了一眼，是家人来人往的酒楼，正值午时，出来进去的人数不胜数，唯有中间那几不可见的小典当行，门前凋零的堪比深秋的梧桐树。

　　仟离不由想：或许这也是银衣楼能富有的一个原因吧——不乱花钱，也是能让钱变多的一种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无可奈何地走近这片被夹的“瘦肉”里。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其实再好的东西也怕比。

　　仟离走进典当行，这才发现，这铺子也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不堪，起码里面空间足够大，前堂柜台、桌椅一应齐全，就连伙计都有两位，里面还有人正在典当东西。

　　“还真是个典当行？还以为只是个幌子呢。”

　　柜台处有个客人，低头不知在奋笔疾书些什么。

　　柜台后的伙计一抬眼，带着标准服务的笑容，看着从门外进来的客人：“客官想典当些什么物件，咱们这价钱合适，可当可赎，童叟无欺。”

　　仟离扫了一眼柜台埋头书写那人，道：“我想查些消息？不知该如何下单子？”

　　身边那人已经填好单子，交回伙计手里，伙计说了什么时辰来取之类的话，那人点点头，转身离去。而后伙计才问她：“客官可是要填银蝉单？”

　　仟离点头：“对。”

　　原来那张东西叫“银蝉单”。

　　“银蝉既出，百业即消。”伙计从台下抽出一张纸，递到台前，“客官依照‘主’字单内容填写即可，约定时间后会有回信，若接了单，客官付回单报价的一半钱，等着消息便好。”

　　这张“银蝉单”和普通纸没什么区别，只四角印有四个蝉形图案。“主”单上有三项内容待填：事项、时间、地点。往下看是“回”单，回单上面有报价——也就是说，这单任务要多少钱，是银衣楼来定。

　　“也对，若是让下单人来定，都一个铜板一两银，银衣楼早就赔得瓦片都不剩了。”仟离抠搜地又想，“这对外也没个标准价码，价钱难不成你们随便添？你们若要钱太贵，我可给不起。”

　　仟离心念电转，想省些钱，从怀中摸出一物，放至台前：“劳驾，我有这个，你们这报价......能不能便宜点？”

　　她暗自呼出口气，差点将这枚玉蝉忘了！

　　伙计看见那枚白玉蝉，倏地怔住，抬头打量仟离几眼，又不可置信地瞧了瞧玉蝉，颔首道：“贵客稍后。”

　　仟离一愣：“......这就‘贵’了？”

　　只见他在另一个伙计耳边飞快说了两句话，那人飞快穿向后堂。不过片刻，后堂走出一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左右，腿上有力，脚下沉稳，想必是本家典当行的掌柜。

　　一切发生得太快，仟离感觉距离她拿出那枚白玉蝉，也不过眨了几下眼的光景。

　　“在下姓徐，是这家银记的掌柜。”徐掌柜从后堂径直走向前堂，拱手致意。

　　仟离也拱手回礼：“徐掌柜。”

　　徐掌柜从柜台将那枚玉蝉拾起，左右打量两眼，对玉蝉背后的“银”字摩挲许久，这才将玉蝉恭恭敬敬交还给仟离，见前堂还有其他真正来典当物品的客人，掌柜便屈身示意，将仟离引去后堂。

　　“不知贵客想要探查些什么消息？”

　　徐掌柜为她斟了杯茶，站在一旁老实候着。

　　仟离对银衣楼不了解，对这种“细心”服务不免惊诧，胆颤地如实道：“徐掌柜还是坐下来说话吧，您这样站着，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徐掌柜笑了笑，在仟离对面坐下来。仟离道：“我不用填那个银蝉单了吗？”

　　“贵客说笑了。”徐掌柜道，“您既然拿着白玉蝉，又何必再去填银蝉单，您有事直接吩咐便是，在下一定找人尽快处理。”

　　仟离不禁暗想：“师父只说让我到典当行求助，没说这玉蝉有这么大作用啊。”

　　她试探着问徐掌柜：“是只有你一家认这枚玉蝉，还是其他‘银记’典当行看见这枚玉蝉都会如此。”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可以免费办事，不收钱。”

　　万一以后还有需要银衣楼的地方呢？
　　若能省下一笔钱，这好事谁不愿意？

　　“......”徐掌柜郑重回道：“此白玉蝉只有楼主才可持有，见玉蝉如见楼主，所有‘银记’自然听令行事。”他顿了下，又贴心地补充道，“不光典当行，银衣楼名下的制衣店、银号、以及散布在外的银衣楼弟子都会听令行事。”

　　“......都会听令行事？！”仟离惊呆了，“只要拿着这玉蝉？不会有人违抗吗？”

　　徐掌柜不疾不徐道：“违令者便不是银衣楼弟子。”

　　这话说得，真是不留情面！

　　仟离不由感叹，师父还真是给了她一个“横行江湖”的厉害宝贝。

　　既如此，她不能辜负赠师父玉蝉的人，也不能辜负赠她玉蝉的师父。仟离也不藏着掖着，将她想查探的消息分毫不掩地告诉了徐掌柜。

　　仟离说完，最后补充道：“我知道难度的确有点大，不强求，你们能查到多少，告诉我多少便是。”

　　徐掌柜在银衣楼二十多年，后来被指派到平远城，掌管南边三城十一镇的江湖消息。虽然他本人常居平远城，不能和那位“江湖百事通”相提并论，但江湖这几十年间发生的事和消息，多数他也是十分清楚的。

　　“姑娘要的这几味药材的消息，有的我近几年听过，有的这些年却一点没听过，看来我的消息还是不够细致。”徐掌柜道，“姑娘想何时要这些消息？”

　　“救命的东西，自然是越快越好。”仟离道，“不过也看你们探查进度，虽然着急，但我还是希望消息是准确的。”

　　徐掌柜点头：“这是自然，姑娘尽可放心。否则我这家典当行乃至银衣楼，早就声名狼藉了。”他顿了片刻，郑重道，“其他几件需要些时间，最少要半个月，但有一件，我现在便可以直接告诉姑娘。”

　　“什么？”

　　“按之前得到的消息，不出意外，冰雪蚕应该在城外青苔山。” 徐掌柜道，“据说青苔山深处有座墓，冰雪蚕转过好几手后，被人放在了那墓里，可那墓具体在哪个位置，我这暂未拿到消息。”

　　“为何如此确认？您这最近探查过冰雪蚕？”

　　徐掌柜：“是。此前平远城富绅谢安，曾派许多波人暗中探查过冰雪蚕的下落，当然其中就包括我这家典当行，这些消息也是这边汇总后的结果。”

　　仟离：“他要冰雪蚕也是为了治病？”

　　徐掌柜没直接回她，却问：“姑娘刚刚入城？”

　　在徐掌柜近乎确认的问题下，仟离点头道：“昨夜入的城。”

　　“姑娘可听说了平远城数月前出现的一件怪事？”

　　仟离摇摇头，满脸茫然。她入了城就入了梦，一睁眼第二日都快过去小半天了，人没见两个，话没说两句，上哪去听所谓的怪事。

　　“什么怪事？”仟离问道，“倒是我昨夜进城，见此城主街人影稀疏，还让我挺奇怪的。今日一看，烟火缭绕，却又与繁华城郭并无不同，不瞒您说，我一度以为是我梦中景象呢。”

　　“不是梦，这便是那怪事导致的。平远城以前，也是日夜繁华热闹。”徐掌柜道，“不知怎么，数月前一天夜里，城里突然出现一个怪人，连伤数人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据说那人满脸血印，那血竟泛着青色，且那怪人勇猛异常，单手就将一个大汉扔出去几丈远，之后又莫名发生了几次，也都是在半夜，久而久之，一些胆小的百姓日落后便不大敢出门了。”

　　仟离：“那人到底是人是怪？”

　　徐掌柜：“想必是人也是怪。”

　　仟离疑惑：“可这跟那个谢府有什么关系？”

　　徐掌柜：“说是有人曾亲眼看见，那怪人掠身跳入谢府，直到第二日也没出来。在此期间，谢安也一直在张贴告示重金寻找神医，大家纷纷猜测，那怪人可能是谢府公子。”

　　“谢公子此前可有什么特殊病症？”仟离突然生出医者“望闻问切”的本能，询问道，“是吃了什么东西中毒了、吃药吃坏了还是被人重伤伤了经脉走火入魔了？”

　　徐掌柜见多识广，对贵客种种疑问并未表现出什么，只道：“特殊病症倒是未曾听闻，那谢公子从小养尊处优，到大了却又一心想要成为一代剑客，扬名江湖。可这谢公子自小没吃过苦，练功也稀松平常，他爹花大钱给他聘请了几位名师，结果都是半途而废。”

　　“学了这么久剑术，就会些唬人招式。后来听说自己出去闯江湖，在平远城消失了一段时间，一直未归，所以大家对于那个‘怪人’是谢公子一事，也只是胡乱猜测。”

　　他又道：“不过，谢安已至知命之年，膝下只有一子，他身体一直康健，想来能让他如此大费周折地寻找‘冰雪蚕’这种药材的，除了他儿子，也没有别的可能。”

　　仟离：“难道以前没有大夫去诊脉医治？”

　　徐掌柜叹道：“十里八乡的大夫都请遍了，都只是搭了脉，默默开了药，便再无下文。”

　　仟离明白，就算治不了，按照谢安在平远城的地位，想来若是普通大夫，也不敢明着说治不了，那不是直接宣布谢公子的死期么。若是惹恼了谢老爷这一方富豪，没准自己都没命活。

　　“一开始，张贴请神医没找到合适的，后来不知怎么，那贴被撤下去，也不怎么大肆对外找大夫了。”徐掌柜又继续道，“后来才知，谢安不知从哪得到‘冰雪蚕’似乎有用，便暗里托人打探消息，也是最近这些日子才有了结果。这几日，谢安正在搜寻能人异士，要去青苔山一探。虽然他明着说是家里祖坟要改换风水，实际......”

　　仟离接道：“您觉得他是为了冰雪蚕？”

　　徐掌柜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若是迁坟找些风水先生就好了，何必花大价钱......找其他人呢。”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仟离觉得与其自己独自去那神秘莫测的青苔山，不如借谢府队伍一起去，实在不行，中间再岔开也是可以的。

　　还有就是，她很想去看看那“怪人”的病症。除了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大道理和医家“行医天下，济世救人”的祖宗规制，仟离主要还是对那奇怪病症感兴趣。

　　“若我能治好如此奇怪的病，不光救人一命，回去还能向师父和师姐显摆，没准还能在师父医书中，添上属于我浓墨重彩的一笔传奇，是不是也算造福后世？”

　　仟离出了典当行，便趁天亮，直接转弯去了谢府所在的那条街。

　　她坐在一处摊子前吃东西，和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大婶见这姑娘长得好看，说话还甜，手上忙活之际也乐意同她聊聊天。

　　除却徐掌柜说的那些消息，仟离还得知，谢府最近的确招募了两三位江湖人住了进去。不过这招募令才刚开始，预计还能有十多天才结束，毕竟如此重要的事，定要选拔些能手去做，才可保证万无一失。

　　这样也好，她也能在平远城好好逛逛。说不定，半夜还能看见“怪人”上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