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鉴》春秋花月

13、巧笑兮 劳烦辛师兄

　　仟离在不见日光的密室内，自然不清楚外面正在经历的恶战，也不知道有人在着急忙慌地寻她。

　　她只觉自己真的非常倒霉，本来跟着小青进入密道，以为会有所收获，结果密道尽头是间存放金银珠宝的密室，就在她秉着“来都来了”，正准备翻翻看有没有好东西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人在身后冷森森地笑，活像个幽灵：“美人为何乱跑，是不是迷路了？”

　　仟离转身看着那人，竟然是之前奉命找人的二神，他一个黄卢跟班，又怎会知道这地方有个密室呢？黄卢再心大，也不可能将万贯家财告诉他。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仟离问出心中疑惑。

　　“不过一个密室，知道又有何稀奇，你这个外人不是也知道。”二神嘿嘿笑道，“你们不会觉得，我会一直心甘情愿替那头猪打杂吧？我如此费心卖力，不还是想往上走，只有往上走，才能知道更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仟离忽然笑了，笑容明媚，竟叫二神看得有些愣神。

　　她缓缓坐在一个珠宝箱子上，柔声问：“那你都知道什么秘密？我们在这聊聊，此地只有......你我。”她最后一句话音说的重，说话时，眼神还止不住瞟向他身后一同进来的两人。

　　二神心领神会，摆摆手：“你们先出去等我。”

　　那二人对视一眼，突然抽出手中剑，向二神背后刺去。

　　仟离吓得惊叫一声。

　　二神瞬间移动身子，与突然发难的二人对上，打斗中他十分不解地喊：“你们干什么？我们不是好兄弟吗？！”

　　一人道：“好兄弟？不过是看你在黄卢面前露了脸而已。”

　　另一人道：“如此多的金银财宝，谁见了不眼馋，好东西又怎能跟别人共享，少一个人，我们便能多分一份。”

　　说话间，招招狠厉攻出。二神扯着嘴角，挥剑猛地刺入一人胸膛，而后转身又割上另一人咽喉。不过转眼间，两人便没了声息。

　　他武功虽寻常，对上这俩更普通的也算手起剑落，硬生生让他逞了回高手威风。

　　“你们说的对。”二神冷冷道。

　　他手上握着剑，又满身怒气地冲那两具尸体踢了几脚：“我露脸是因为我有能力，你们算个屁！算个屁！只配给我提鞋，只配跟在我身后当狗！你们只配当狗！！”

　　他冷笑一声：“现在你们却连狗都当不了，呸！”

　　他骂完了，也踢累了，转身也坐在一个珠宝箱上，压下怒气，含笑看着眼前女子。他跟着黄卢见过许多女子，可是还从未见过如此美艳动人的女子，明媚如阳光，微微一笑便晃得人睁不开眼——三舵主很美很有风情，却和眼前女子不一样。

　　密室内只亮着一盏烛灯，可他还是十分认真地看清了这女子容貌。他没读过什么书，不懂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位美人，只听过别人文绉绉的一句“窈窕淑女”。想来，用到这女子身上，应该也合适。

　　二神心驰荡漾，不禁暗想：“要是带着这些金银珠宝，和这女子一起到一个繁华之地生活，这辈子死都值了。”

　　女子盯着他手中剑，心生恐惧：“你要杀我吗？”

　　仟离突然想起来石勒递给她的那把弩，不知道被她随手扔哪了，如今陷入这么个尴尬境地，早知道还是拿着保命的好。

　　二神瞥了眼手中握着的冷家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杀你呢？”说着忽地扔掉带血的剑，“吓着你了？你刚刚也听见了，我这属于自卫，为了活命，你应该明白吧。”

　　仟离像只被吓坏的小猫般点了点头，看得二神爱怜之心越发澎湃。

　　她试探着问：“你们到底是作何营生的？为什么还要杀人？我入镇时听人说，还见过你们去盗墓？”

　　“盗墓？”二神疑惑道，“盗谁的墓？”

　　仟离：“......”
　　难道他没参与？

　　“听他们说好像是位姓‘存’的老爷，听说很有钱。”仟离瞥了眼面前数不清的珠宝，腾地站起来，装模作样地往后退一步，“难不成，这些就是那墓里带出来的？”

　　二神摆手笑道：“这些不是，你放心坐着，我们也不是盗墓的。不过你听的也没错，那个存老爷以前是有钱，我们也的确带人去过他的墓，但我们去之前，他墓里的东西就被搬空了，什么都没有，我们去也不是为了他的钱。”

　　仟离：“那你们是为了什么？”

　　对着这么一位柔弱娇美如同天仙般的人，二神霸气骤现，也不藏着掖着：“我听黄卢提过一嘴，说是为了个什么药材......冰雪蚕、还是雪冰蚕来着，反正差不多是这么个玩意？”

　　仟离小声问：“你们找到了吗？”

　　“没有。”二神摆手道，“就算有也早被人拿走了，盗墓都是贼不走空，况且还有好些个寻宝人也去过，再烂的东西都没有了。”

　　他回过神来，又问：“怎么，你对这东西感兴趣？”

　　仟离：“没有。我又不认识那东西，只是你们的经历听起来很有趣，我见识少，不由得想多听听。”

　　二神呵呵笑了，起身走过来。

　　仟离随之往后退，压着声音问：“你要做什么？”

　　两人走动间带起了风，将墙壁上孤单的灯火牵扯着左右晃动，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两人脸上，竟有些恐怖的慑人之感。

　　“你不是喜欢听我们的故事嘛。”他缓缓走着，“要不就此跟了我吧，我保准每天都让你有新故事听。”

　　仟离后背抵上了墙，倏地停住脚，不走了。

　　二神面上漫起欣喜：“你同意了？”

　　仟离余光瞥了眼透着微弱光晕的通道，通道尽头是黑暗，确保没人进来后，她这才开口：“我在想，在这种情况下，我是不是正处于危险中？”

　　二神：“什么意思？”

　　仟离笑道：“自身处于危险中才能反抗啊。”

　　“你还想反抗？”他凝向仟离，满脸堆着奸笑，“来吧，随便反抗，你想怎么反抗我都接受。”

　　仟离：“这是你说的？”

　　二神：“嗯......”

　　他最后一个字话音刚落，脖颈突然鬼魅似的缚上来一只手，二神只觉喉间一紧，他好像听到了自己喉骨的碎裂声，而后瞪着灰白凸出的眼，“咣当”砸到了地上。

　　仟离连看都没看他。既然这没有冰雪蚕，她也不想翻东西了，未做停留，端着烛台，转身向外面走去。待到出口时，她忽然停步，耳尖一动，听到庭院一阵脚步声，她打开腰间药囊，从瓷瓶中倒出来一粒药，吃了下去。

　　她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然后，本该活蹦乱跳的右腿忽然瘸了！

　　她呲牙咧嘴地揉着前额走出密室，同刚进门来找她的辛夷和石勒来了个大眼对小眼，三人双双怔住。

　　辛夷：“......”
　　石勒：“！”
　　仟离：“?”

　　“你受伤了？”石勒跑过去看她，见仟离一瘸一拐地迈步，任劳任怨地充当起拐棍，扶着她在桌子旁坐下，“腿还瘸了！都怪我，幸亏你没事，否则我手上就多了条无辜的人命。”

　　仟离：“呃......不怪你，是我自己......”

　　石勒突然叫起来：“不过还是怪你自己！我让你在那等我，我就听了几句话的功夫，你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仟离也不反驳，从善如流地调转话题：“那你都听到什么了？”

　　石勒“啧”了一声，有点牙疼似的说：“倒也没什么，他们说‘抓了两个美貌的小娘子’，什么‘抓到掌门之女比虾兵蟹将好’，还有什么‘耽误了大事，你们都活不了’之类的。那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谁能听懂？不过总感觉他们和飞雁门之间有点不为人知的事。”

　　他摇了摇头：“搞不懂。恐怕只有飞雁门他们自己人才能知道了。”

　　辛夷忽然开口：“里面可有人？”
　　他问的自然是那间密室。

　　仟离略微仰头，看了眼这一直未说话的青年。这人眼睛乌黑明亮，像含着一束光，眉眼外却又裹着层淡淡的疏离，周身气息有点冷，不似寒冰，像......山间叮咚的清泉。

　　石勒见她盯着辛夷看，十分乐于助人地解释道：“他叫辛夷，是我师兄，是不是长得很好看？”他看着仟离吃惊的眼神，笑道，“不用惊讶，很多人都这么说。我家里，他这容貌勉强能排上前三名。”

　　辛夷耳聋似的没听到，已经兀自在屋内踱步查探起来。

　　“......”仟离虽不好窥探人家私事，可听石勒说得这么骄傲，觉得不问一句让对方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有点不礼貌，遂低声问：“前三名都是谁啊？”

　　石勒喜滋滋地扬了下眉，不知脸为何物，说道：“其中两个已经站在你面前了。还有一个勉勉强强，以后若有机会再见，可以介绍你认识。”

　　仟离“噗嗤”笑了。

　　石勒绷身站直：“哎你笑什么？很好笑吗？这本就是事实！”

　　仟离压着声音说：“你们那个什么楼，是不是一共就仨男子啊？”
　　问完又忍不住低笑起来。

　　石勒觉得跟这人说不明白，不欲呛嘴，胡乱挥手：“跟你说不明白，等以后你有机会见到就知道了。虽然我们不愿拿自己容貌说事，但如此翩翩君子，在整个江湖也是少有，你能得见也算幸运。”

　　“......脸呢？”仟离暗叹一句，吭哧瘪肚半天，对石勒挤笑冒了句，“呃......恭喜恭喜。”

　　石少侠“大言不惭”地说完，意料之中得到一个非常大的白眼，他师兄无语凝噎。然后他“好看”的师兄板着脸，撂下句“我进去看看”，头也不回地走进密室去了。

　　石勒叮嘱仟离在这等他们出来，扬声喊了句“我跟你一起啊”。

　　仟离盯着那人背影，忽地笑了——她瞥见那个叫辛夷的师兄，耳廓像是漫了层红晕，一个大男人，竟然因为被夸了一句好看而害羞，还真是有趣。

　　她回过神，脑中思忖，此地既然没有消息，得赶紧去平远城。

　　“可到了平远城该怎么找呢？”
　　“他们既然是银衣楼的，要不问问他们？”
　　“算了算了。我一个大夫都不知道，就算他们是银衣楼弟子，也不一定清楚，还是去了平远城，找那个“银记”典当行查吧。”
　　“永安镇没有“银记”典当行，平远城应该有吧。”

　　不过片刻，进密室那两位便两手空空地出来了。石勒往身后密室一指，突然问仟离：“里面怎么有死人？”

　　仟离脸不红心平静地解释：“我本来想找个房间躲着，后来见那个秦清向这边来，没过多久，那三人便也跟来了，前后进了这间屋子。后来只秦清自己出来了，我觉得不太对，想着进来看看，没想到他们已经死了。”

　　石勒：“那你的伤？”

　　仟离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里面太暗了，我进去没看到尸体，被绊了一脚，就......成这样了。”

　　石勒：“......你不是手上端着烛台，年纪轻轻，怎么眼神不咋好。”
　　仟离：“......”

　　仟离感觉头顶上一直有束冷冷的目光在盯她，她事不关己似的，一直心不亏气不喘地坐着，誓要将这个“柔弱伤者”扮演到底。

　　辛夷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先走吧，看来那个秦清也跑了。”

　　石勒欲言又止，最后没忍住，还是问了句：“密室里的钱不管了？”

　　辛夷：“飞雁门会将黑沙坞一应金银分给镇上百姓和受难家属，不必我们管。”他转头平静地看石勒，“你也想要？”

　　石勒苦笑一声：“算了。哎你干嘛去？”

　　辛夷半侧身，不动声色地睨他，大有“你嘴上要再放屁，我就弄死你”的架势。

　　石勒瞥了眼自己手臂上那处几不可见的剑伤，眼珠子又向仟离方向转了转，涎着没心没肺的笑：“我受伤了，劳烦辛师兄照顾一下这位仟离姑娘？”

　　辛夷站在两步外，冷冷道：“你那伤都快痊愈了吧。”

　　这位虽然嘴上不饶人，脚下却已经有了动势。

　　仟离急忙起身，似要拒绝，右脚却突然失力，猛地就要往前摔去，被来人一步上前，稳稳扶住。辛夷反手扶住她手肘，指尖不经意间扫过她的脉腕，一触即收——没有内力。

　　仟离反手攥住辛夷手臂，垂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颔首道了声：“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