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温斯顿》蠕虫_

14、艾兰登（五） 过了那

　　过了那天之后，艾兰登对我的态度变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我呼来喝去了，他开始疏远我，很少和我说话。
　　艾兰登似乎变得更沉默了。我每次在房间里看见他，他总是在处理公务。处理公务，这似乎成了他生活中唯一值得去做的事情。
　　下人们的脚步声更轻了，说话的声音也变轻了，生怕刺激到艾兰登敏感的神经似的，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萨沙。
　　一天，我又问：
　　“老爷，你去散步吗？”
　　“……我不去。”
　　我不再说话了。想想老爷也是怪可怜的，一整个社交季也没见他怎么出门，天天泡在房间里办公有什么意思？
　　“你想出去吗？”
　　正在我发呆的时候，突然听见艾兰登问。
　　“我想您应该出去走走，天天待在房间里太闷了。”
　　“是啊，”艾兰登搁下笔，“是太闷了。”
　　“老爷，出去吧。”我趁热打铁，“法伦你快去牵马。”
　　“啊？”在一边心不在焉的法伦突然反应过来，“老爷要出去？我马上就去备马！”
　　“回来！法伦。”艾兰登又改口，“算了，你去吧，我要去打猎，你把马牵到庄园楼下，我等会儿就过去。”
　　“要我们一起去吗？”
　　法伦跃跃欲试。
　　“不，不用。我一个人去。”
　　“哦，好吧。”
　　法伦跑出去了。
　　艾兰登低头看了几眼手上的公文，实在看不下去了，叫我把他的骑装给拿过来。
　　艾兰登一边换衣服一边对我说：
　　“威尔逊，你会打猎吗？”
　　“我不会，老爷。不过我可以给您赶猎犬。”
　　“算了，我还是一个人去吧。”
　　“那不安全，老爷，您还是多带几个人吧。”
　　艾兰登笑：
　　“你太小瞧我了。”
　　“我是说真的，万一……万一您被野猪什么的撞到就不好了。”
　　“不会的，我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我走了，威尔逊如果你实在想跟着的话……算了，你还是好好在房间里呆着吧。”
　　艾兰登带回来了不少猎物，他看上去心情好多了，和下人的话也多了。
　　他问我：
　　“威尔逊，你喜欢读书吗？”
　　“我喜欢，老爷。”
　　“我可以把我的一部分书借给你看。”
　　我呆愣住了：
　　“这……”
　　艾兰登抛给我一个东西。
　　“你看吧，这是书房的钥匙。我只允许你阅读靠左手边第一个书柜的书籍，其他的藏书你不准碰。”
　　“哦哦，好。”
　　我受宠若惊，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艾兰登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谢谢你，威尔逊。”
　　我呆呆地看着艾兰登，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了。
　　我喜欢看书，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
　　在我年幼的时候母亲总是带我去教堂，我记得昏暗的教堂里美丽的彩色玻璃，摇摇晃晃的蜡烛，熏香的味道，还有神父的低语……
　　母亲总是跟我讲圣经里的故事，圣经是我接触到的第一本书。我喜欢里面奇奇怪怪的故事。
　　亚伯、该隐、摩西……他们的名字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母亲什么也没有给我留下，只给我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不值钱的神像，我每天晚上都要对着神像做一番祈祷，才能真正安心的睡下。
　　在梦里，那些由文字而引发的奇异的形象总是让我如痴如醉。
　　我喜欢读书，大概就是由于这个缘故吧。
　　由于艾兰登特别批准的缘故，我有时在他的书房里一呆就是一个下午，连艾兰登也觉得奇异。
　　有一天，我看的入迷了，连他摇铃叫我也没有听见。
　　“威尔逊？威尔逊！”
　　“啊！”
　　我转过头，威尔逊站在书房门口，他问我：
　　“你怎么回事？我叫你，你怎么没有听见呢？”
　　“啊，对不起，老爷。”
　　我连连向艾兰登鞠躬。
　　“你看什么，怎么看得这么入迷？”
　　艾兰登走上前，扫了一眼我眼前的书：
　　“你在看莎士比亚？这么老掉牙的书，你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艾兰登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另一架书柜的玻璃门，他从里面取出了一本书，递给我。
　　“老爷？”
　　“你拿回去看吧。你喜欢什么书就拿回去看吧。反正它们在我这放着也是放着。”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艾兰登脸色一变，他又肃然对我说：
　　“你只能在休息的时间看，知道吗？”
　　“知道知道。”
　　“现在，你马上去把比纳尔给我叫过来。”
　　“是是。”
　　我抱着书跑了。
　　从那以后，艾兰登经常和我一起谈论书籍。
　　我们谈诗歌，谈文学，谈历史，谈宗教改革……是艾兰登带着我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五彩缤纷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
　　我总是感叹：
　　“老爷，您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博学多识的人啊！”
　　艾兰登笑笑：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这只是兴趣使然。”
　　我还想再说几句，艾兰登起身，坐在钢琴面前，他拨弄了一下琴键，缓缓唱道：
　　She walks in beauty, like the night
　　她走在美的光彩中，像夜晚
　　Of cloudless climes and starry skies;
　　皎洁无云而且繁星漫天；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明与暗的最美妙的色泽
　　Meet in her aspect and her eyes;
　　在她的仪容和秋波里呈现；
　　……
　　不知不觉我也跟着艾兰登一起唱了起来，我看见他那双忧郁的蓝眼睛饱含深情，几乎要流出泪来。
　　一曲毕了，艾兰登坐在钢琴凳上久久未动，我知道他在思念萨沙，我也一样。
　　艾兰登带着我和法伦一起出去钓鱼，一路上法伦喋喋不休地向我吹嘘他的钓鱼技术有多么高超，还没有等到他给我露一手，就因为家事向老爷请假提前回去了。
　　“对不起，老爷。”
　　法伦向艾兰登连连鞠躬。
　　艾兰登挥挥手：
　　“没事，没事，你快回去吧。”
　　“是是。”
　　法伦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把他手上的折叠椅鱼竿水桶交付到我的手上。
　　艾兰登在水边垂钓，我也不好打扰他，便偷偷掏出书看。
　　“你真是勤学不辍。”
　　艾兰登突然对我说。
　　我吓得连忙将书收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艾兰登又说：
　　“如果你是一个贵族，我会很放心把萨沙交给你的。”
　　“老爷？”
　　艾兰登扯起鱼竿，将上钩的鱼扔进桶里。他看向我笑：
　　“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威尔逊，别当真。”
　　“哦。”
　　“不过说实在的，在我的眼里，你比一些我见过的贵族还要像贵族。”
　　“老爷，您吓到我了，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我是说真的。就算你不是贵族，是一个律师，一个医生也好啊。唉，如果你能受到良好的教育的话，你一定能够成为一个很受尊敬的正派人。”
　　“老爷，您太抬举我了。”
　　“我很喜欢你。”
　　艾兰登又扯起鱼竿，这次他什么也没有钓到。
　　“啊？”
　　我感到迷惑。
　　“和你在一起很舒服。艾兰登重新给鱼钩挂上诱饵，将鱼线给扔了出去。”
　　“哈哈……”
　　我不好意思地笑。
　　艾兰登不再说话了，我又重新悄悄掏出了自己的书。
　　回到庄园，吃过晚饭之后天已经黑了，天气渐渐冷了，天也黑的越来越快。
　　我想将起居室的壁炉烧得更旺一些，便趴在壁炉前添火。艾兰登回来看见我，没说什么，他脱下自己的大衣，坐在书桌前就开始办公。我问他：
　　“老爷您冷吗？”
　　“不。”
　　我又走到窗边将窗户掩上，端起桌上用过的茶杯便朝门口走去。
　　“你……”
　　“怎么了？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你休息去吧。”
　　“好。”
　　我轻轻关上了房门。
　　说是休息，我又钻进了艾兰登的书房，直到很晚我还泡在那里。
　　咯吱一声，书房的门开了，艾兰登站在门口，他看见我也不意外。
　　“老爷。”
　　我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他行礼。
　　艾兰登朝我挥挥手，我注意到他的脸有些不正常的红。
　　“老爷，您喝酒了。”
　　我连忙上前去扶。
　　他靠在我身上迷糊不清地嘟囔。
　　“什么？”我问。
　　“萨……萨沙……”
　　“……”
　　我将他扶到书房的椅子上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老爷，喝茶。”
　　艾兰登挥手，他说：
　　“我的头好痛。”
　　“您的酒喝的太多了，您应该少喝一点，您不是清教徒来着吗？”
　　“住口！”
　　艾兰登起身走到书架前，他似乎想找什么书，但是他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
　　“噢。”
　　艾兰登又捂着自己的头蹲下了。
　　“老爷，您快回房睡觉去吧。”
　　他摇头。
　　“老爷，您是不是身体……”
　　艾兰登从地上站起来，他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奇怪。
　　“我……”
　　我等着他说完。
　　但是他没有说好像有什么东西卡着他的喉咙一样，他说不出话。
　　“我……”
　　艾兰登面露痛色，他啊的一声昏了过去。
　　我又跑出去叫医生了。
　　第二天，我站在艾兰登的病床前对他说：“老爷，医生让您少喝酒。”
　　“我知道。”
　　艾兰登很不耐烦。
　　“您……您最好也别再想着萨沙小姐了。”
　　“住口！”
　　我从艾兰登的房间里出去了。
　　我去下人房里看望雪莉，雪莉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小腿骨折了。
　　女仆海伦和迪丽娅都在，她们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见我来了都向我打招呼。
　　海伦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我的肩膀上，吓得我一个哆嗦。
　　“海伦小姐，请您放尊重一点！”
　　“海伦，别惹威尔逊了，你瞧，他的脸都红了。”
　　雪莉说。
　　“小黄鸡，真不经逗。”
　　海伦和我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说了一会儿话后，三个人叽叽喳喳地向我打听艾兰登的近况。
　　我添油加醋地把艾兰登的近况说了一遍，又暗自嘲讽了他两句，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