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毒[志怪]》钰娇龙

82、博弈

　　雁少青掀开棺盖，棺底却不是那块刻着鱼和人形的石板，而是完整的棺木。毁灵雪在昏暗的空中悠悠飘荡，却始终在棺木的外围盘旋，飘不进棺木当中。

　　看起来她的推测没错，棺材附近有结界，或者有其他机关保护才能划出一块免收侵蚀的净土。

　　只不过小郡主是死后才到了墓外，自己这一趟很可能有去无回。

　　可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可纠结犹豫后退的呢，她的生命本身已经毫无意义了，她和褚寒一样，人身赤鱬血，就算活下来也不过再有几年光景。她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找出雁素秋背叛的真相，哪怕雁素秋真的是叛徒，她也必须想办法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的还原出来。现在，她别无选择，只有放手一搏。

　　就算是清算，她也要算得明明白白，决不能有半点糊里糊涂地去死！这世上若有风雨，也得是她来搅风弄雨。

　　时间紧迫，雁少青不再犹豫，矮身钻入棺内，合上棺盖。

　　四周围霎时一片漆黑，即便她能夜视也无法看到任何东西，衣服本就湿透，又沾了雪，失温速度比在冥泉山外更快。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棺内没有发生什么改变，也没有将她传送出去的征兆。

　　看起来躺着不动就是等死，她必须做点什么。

　　传闻的故事太短，历经千年恐怕早就失真，且细节不详，就算一切为真也无法借鉴

　　雁少青试着推开棺盖，但棺椁此时已被封死了，即便她用尽浑身的力气也根本无法移动。

　　体力再次下降，精神也开始涣散。

　　这时，她隐约感觉到身边有人在向她靠近，不过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很多人，他们全都挤挤挨挨地凑在她身边，聚拢在狭窄的棺材里，把她挤成一条肉饼。

　　然后她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热络的交谈声，强烈的争执声，以及痛苦的哀嚎声。

　　他们像是卡在时间的缝隙里，找不到逃生的出口。

　　混乱的声音当中，她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于是她开始努力听那些人说的话里的内容，终于依稀辨别出其中有几个人说道。

　　“我就是在阿钦贡加偷猎的逃犯，怎么了，你们难道不是？咱们是同行，只是你们没被抓住，我上了通缉榜而已。我们还是好好合作，一块赚大钱，别想着把我供出去。不过，你们为什么会在那一天去无人区偷猎？你们会看天，知道那一天无人区会有大风雪，你们选那天去那不是巧合吧，那个叫黑子的是不是收到信准备绑了我拿悬赏。”

　　他又开始从头重复：“我就是在阿钦贡加偷猎的逃犯……”

　　雁少青便开始听下一个人的话。

　　“我是八寨的长老，你区区一个寨主、肉体凡胎的凡人而已，凭什么认为能杀掉我？不对，你明明知道八寨里早没有你要的东西，你走的那年神尊就已经油尽灯枯了，你是听了谁的话才回来的。”

　　接着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你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冥泉山上的，可我怎么什么都找不到，你骗我，你竟然骗我，我为你当牛做马付出这么多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不，杀我的人不是你，是你背后的人。我家三代人为了她忠心耿耿，做了那么多恶事。啊，你为什么要放火，是她，是她要烧死我对不对！”

　　凄惨的尖叫声回荡在潮湿晦暗的棺穴里，钻入雁少青的耳朵里。

　　这是……褚寒曾经背过尸的人，呼兰山、呼兰越和呼兰歌。看起来那些曾被褚寒埋尸的赤鱬灵识都被困在了这里，或者说，是从埋尸地的地下径流最终汇聚到了这里。

　　而且，从他们的话可以得到一个结论，他们的死不是意外，更像是有人刻意引导最后伪装成了意外。

　　那么谁最需要这些赤鱬的尸体呢？

　　答案指向了一个人，呼兰韶华，也就是刚才第三个的女人所指背后的人。呼兰韶华想要宝藏，于是使用手段引诱这些人去死，再让褚寒去背尸，从而获得碎片。

　　步步为营，好一招借刀杀人的妙计。这等心性的确不是许书墨那种小孩子心智能比的，雁素秋当年和她斗法输了也在情理之中。

　　雁少青发现自己想远了，连忙收回思绪，再次集中到眼前的困境里。

　　不过，既然这些灵识能汇聚到这里，就说明有地下河通向此处。

　　雁少青屏息凝神，尽可能屏蔽掉周遭的人声，辨认河流的位置。

　　很快，她在身下听到了微弱的水流声。

　　没错了，棺板和石板互换根本不是什么神鬼术，而是一种能够反转的机关。

　　由于躺着不方便发力，雁少青在拥挤的棺内拧身调转方向，背朝上面朝下，对准棺底用力向下狠狠踹出去。

　　棺底当然没有任何变化。

　　呵，果然还是想的简单了。

　　怎么才能进入暗河内呢？

　　雁少青快速思考对策。

　　对了，之前棺底变成石板，是因为褚寒收了尸，棺里的气息发生了变化，而传闻中那道士打开棺盖，也是为了拿走棺内的陪葬品，才导致小郡主在墓内外穿梭。

　　所以想要从棺内进入暗河，要么得有尸体，要么得有东西陪葬。

　　眼下没有陪葬品，但是可以伪装成尸体。于是雁少青暂停呼吸收起灵识，让自己伪装成一具尸体。

　　棺内果然有了动静。

　　但不是翻转，只是身下的棺底发出裂开的声响。

　　噼啪，噼啪……

　　紧接着棺内的人声齐刷刷地停了下来，瞬间的寂静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嘘，有人闯入棺内伪装成死尸，我们赶快抓住他，把她丢进暗河里淹死。”

　　话音刚落，无数灵识从四面八方一齐扑向她。

　　她的胸口被严重挤压，胸腔严重变形，空气全被灵识占据，闭气不得不中断，她被迫呼吸起来维持身体机能。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找到了，快，把她丢出棺外。”

　　棺底红木再次发出吱吱嘎嘎的断裂声。

　　怎么不是瞌睡了就有枕头呢。

　　雁少青干脆大口呼吸起来，试图把棺内的气息彻底搅浑，激怒那些灵识好让它们动作快一点。

　　那些灵识果然被刺激地躁动起来，三下五除二将棺材底部红木撕开一个大洞，将雁少青丢了进去。

　　雁少青快速调整姿态和呼吸，大概不到两秒，便落入水中。

　　暗河水温冰凉刺骨，雁少青浑身打了个激灵，同时，考虑到从墓口到棺椁的方向是顺流，她决定逆着水流向外奋力游去。

　　约莫游了半小时之后，水面外出现一道微弱的朝霞曙光，还能听到纷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呼喊声。

　　雁少青不敢贸然浮出水面，而是闭着气悄悄潜伏在水下观察。

　　只听外面一个人不耐烦地问道：“确定有人进山了？”

　　另一个沉着回答：“我确定。”

　　第一个人质疑道：“你不是在调查爆炸案吗？昨天你才递交过报告说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抓到了重要涉案人员，怎么你不去继续审问，反而跑来这个神神鬼鬼的地方搜集线索？”

　　“我就是接到了重大涉案嫌疑人的消息才来的。”

　　“嫌疑人不被拘禁监视，怎么还能在外面乱跑？卫队长，这不太对吧。”

　　过了一会，头一个说话的人忽然变了声音：“卫队长，前面……好像真的有人，但是我怎么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人还是鬼？”

　　卫雄光手电筒调成微弱的红光模式，朝这边照过来。

　　——
　　呼兰韶华将褚寒接出冥界。

　　此时天光乍亮，褚寒脸上的肌肉崩成一线，他跪倒在地，如同褚衣的姿势一般，向呼兰韶华问道：“表姨，我父亲真的是被雁素秋所杀？”

　　呼兰韶华自然知道褚寒在冥界看到的是怎样的情景，意味深长地点头说道：“你母亲特别嘱托过我，说她希望让你不要背负着仇恨，平安幸福的长大。我一直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没想到她的女儿竟然无耻到这种地步，为了得到宝藏，竟然引诱和欺骗你。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她得逞的。但是也希望你”

　　褚寒浑身像是泄了力气，几乎瘫软下来。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褚寒无力地问。

　　呼兰韶华走近褚寒，抚摸着他的头发：“好孩子，你应该完成你母亲的意愿，集齐碎片，找到宝藏。”

　　褚寒眼睛亮了又暗：“表姨，您说的对。可是，那个护卫队长卫雄光已经盯上了我，我害怕自己没办法顺利完成任务。”

　　“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小寒，你只要放心去做就好了。”

　　“表姨，不如你一直跟着我暗中保护我可以吗？”

　　不远处突然闪烁起彩色灯光，是护卫队的巡防车辆。

　　褚寒急忙说道：“呼兰舟的尸体在还在护卫队，戒备森严。我需要去把尸体带带出来掩埋在青烟所指的地方。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恐怕做不到悄无声息地把尸体带出来。”

　　呼兰韶华没有立刻回答。

　　几束手电筒灯光在树林间扫过。

　　褚寒催促道：“表姨，护卫队来巡山，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卫雄光介入之后我没办法像之前那么容易脱身了，你跟着我保护我，我们尽快将呼兰舟的尸骨背出来。”

　　手电筒的灯光照了过来，几乎要照到他们身上。

　　呼兰韶华逆光望了眼手电筒背后的人，见到那个一直在追查鱼纹的护卫队员。

　　这个人她认识，就是褚寒提到的卫雄光。这名护卫队长师从邱槐芳，早些年她派出去调查雁素秋的人碰上过邱槐芳的手下，后来邱槐芳死了，就由卫雄光接手继续调查。据她所知，他们目前为止掌握了不少线索。

　　呼兰韶华说：“如果是卫雄光，那的确要小心。我和宇文家族几次联手要除掉他都没成功，是个非常有实力的人。”

　　虽然他本人的确能力出众，但只靠个人能力绝不足以与他们抗衡，不知道他背后到底有什么依仗，能让他躲过一次又一次暗杀。

　　如果能借此机会把假消息混入其中，再调查清楚他背后的势力就更好了。

　　她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亲自跟着你。后天晚上，我们回到这里，到时候，就用雁少青的血献祭宝藏。”

　　刺眼的手电筒灯光打在褚寒脸上，呼兰韶华瞬间躲在褚寒身后的阴影里，外人根本看不出她的存在。

　　褚寒眸子里的光芒变成冷腥的寒意，又变为温和的笑意，向卫雄光挥了挥手：“卫队长，我在这儿！”

　　——
　　纷杂的灯光与脚步声从冥泉山很快撤去，雁少青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不会有人再回来了，才从暗河中爬了出来。

　　她喘了几口气，稍作调整，便根据他们留下的脚印从冥泉山离开。

　　天已经蒙蒙亮了，再过不多久就要上班打卡。

　　她才刚刚上任实验室的副主任，如果毫无缘由的失联一整晚，宇文庸肯定会揪住不放，成为拿捏她的把柄。

　　她必须尽快出现在实验室里，要让实验室的人都习惯她的存在。刺槐23的实验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手机已恢复了信号，她跑到主干道上拦截一辆出租车，直奔实验室。刚刚换下湿透的衣服，宇文庸就来了。

　　他西装笔挺，像往常一样没穿白大褂，没有敲门，径直走入她的办公室：“昨晚去哪了？”

　　雁少青拿上密钥，头也不抬地要往外走：“找抗原生物体。”

　　“你真以为我是蠢货吗？上报宇文家或者实验室更容易找奇异的怪物，就凭你一个人能找到什么？”宇文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开门离去。

　　“就凭我一个人就能主导病毒研究，缺了我你们根本研究不出这么完美的病毒。临床试验已经开始了，马上要开始大面积投放到人群中使用了，不提前找到病毒的特效药，到时候你们自己中招挂了可别怪我。何况引起混乱并不是你们的最终目的，在天下变为一片炼狱、普通人痛苦哀嚎之时，宇文家却拿出了唯一的解药，全世界的正客和富豪必然会感激涕零地献上财宝，维持住宇文家的地位。这才是你们的目的。”

　　宇文庸不得不承认，雁少青很聪明。

　　她太有智慧，太有野心，也太强大和自信。

　　倒是和沈筠有几分相似。

　　甚至连身世都有相似之处。沈筠当年也是被宇文家收养的孤儿，九几年的状元，被宇文家收归麾下，委以重任，后来又变成宇文夫人。

　　也正是这种相似之处，使宇文庸理所当然地认为，雁少青也该走沈筠的路，被宇文家收养，然后嫁给他成为他宇文庸的夫人。

　　以前雁少青也是这么表现的，直到从海西州秘密实验室回来后，她就越发地反叛，开始直白地忤逆他。

　　她很可能遇到了别的男人。

　　宇文庸手上力气加重，脸色阴沉。

　　他当然想过直接杀了她，可过去太过于理所当然的想法，竟让他下不去手。最重要的是，沈筠警告他，不论如何要留着雁少青。他们之间，反而应该是宇文庸多依靠她一些。

　　他松开手，缓了口气想跟她好好说话和睦相处，然而他深呼吸间闻到奇怪的味道：“你身上的腐尸味很重。”宇文庸皱眉，“还有男人的味道。你到底去哪了？”

　　雁少青着急去找竺兰，直接找了个最戳心窝子的话头堵他：“你如果真的没事干，就去盯着宇文豁。小心哪天沈筠没了，你在宇文家什么都不是。”

　　果然激怒了宇文庸：“你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不过是听从沈筠的命令给你点好脸色罢了，你居然真以为自己不可替代、蹬鼻子上脸了。”

　　雁少青不想跟他纠缠，向前一步拉门离开。

　　宇文庸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用蛇皮做的鞭子，从身后去套雁少青的脖子。

　　雁少青余光看到宇文庸的动作，早一步闪身躲开，抬腿踢向他的膝窝。宇文庸猝不及防跪倒下来，趔趄地摔在地上。

　　“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雁少青半蹲下来，用文件袋挑起他的下巴，“这么多年来我假意讨好你，并不是我有多尊重你，只是因为我需要你背后的力量而已。如果你真的想让我为你继续效力，就给我留足空间，让我专心做事，等事成之后，要杀要剐还不是你们宇文家说了算。”

　　宇文庸脸上青筋暴起，却又从雁少青的反常上察觉到一些端倪，她是个最讲利益的冷漠怪兽，绝不可能仅为了一个男人就跟他翻脸，会是什么呢？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

　　办公室外，顾萌正抱着文件夹往这边走，她攒了不少问题想要一次向雁少青请教完毕。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的争执声，这才七点多，雁少青这么早就到实验室了，昨天她着急忙慌地离开，今天又这么早就到，实在是辛苦。

　　得向雁主任学习！

　　却见雁少青脸色铁青地从办公室快步走出来，从敞开的门往里可以看到，宇文庸居然趴在地上。

　　顾萌吃了一惊，转身逃也似的要离开。

　　雁少青叫住她：“顾萌，你来的正好，交给你一个任务，今天上午我需要进高级机密实验室，如果有人找我处理实验室的事务，你都一并帮我处理。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我的助理。”

　　这么突然吗？

　　顾萌有些懵懵的，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不得不说得感谢自己勤奋努力，一大早就来实验室工作，不然这么好的机会可就错过了。

　　正要开心地向雁少青保证自己会完美完成任务，雁少青已快步离开，向最高机密的T0实验室方向走去。

　　——
　　等到了实验室门口，雁少青拿出蜘蛛，给竺兰发出消息。

　　另外又给许知远用血丝传音，说道：明天，冥泉山，把你的证据带齐。

　　这两条消息发出后，她用指纹解锁实验室大门。

　　黑色大门缓缓打开，晶莹的液体实验箱映入眼帘。

　　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肢体残破不堪的赤鱬实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