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霞光》余滁

33、三十二章 天晴

　　九道雷劫悬在山峰之上。
　　几道灵息迅速飞来，交头接耳一番，驻足原地。天地之间的灵压形成完美的屏障，任何探视都无法窥见其中究竟在发生什么。妖力与灵气混杂着雷劫，迅速劈下几道黑色的闪电，威压硬生生将附近的几道灵息逼退了百米。
　　云层之上，身怀禁制的人睁开了眼。

　　禹都脸色难看，没料到两个不起眼的弟子居然可以引出如此声势浩大的雷劫，当下之计，唯有杀之。
　　大妖张开口，身上原本凸起的黑色纹路骤然间爆裂开来，狰狞的疤痕下并不是伤口，而是缓慢流动的妖气凝结。
　　一瞬，禹都来到孔茉背后，直取心脏。
　　“啪！”

　　清脆的碎裂声挡在大妖面前。
　　缪时流扔出的一枚天芥令恰好挡下了禹都的攻击。嗡地一声，天芥令中的灵息四散而开，竟不受控制地分成了两股力量，一道向北，一道向南。
　　钟声，从天上来，应时而响。

　　禹都手臂微颤，悬在孔茉面前一寸的地方，大妖瞠目呲牙，大叫一声，“樊乐，樊乐！”
　　光影盖住了来人的身形与样貌，只有一只手露了出来。他仅仅用一只手，便擒住禹都的手臂，轻轻一推，无形的灵气平地掀起阵阵灵压，禹都脚下不稳，连退了几步，狼狈地停在不远处。
　　樊乐似乎是转过头，看向孔茉，男人的声音从光影中传了出来。“好样的，你得了游真的真传，只是……你的心不在剑道，如果你想学符印一道，我可以替你引荐铉机门。”他说罢，视线又转向了缪时流，“你的成长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很好。”
　　光影微微闪烁，面向禹都，“你三番五次杀我门下弟子，但看在过往的情面上，我可以饶你一命。”缪时流拧起眉，刚要开口，却听见禹都大笑起来，开始像是讥讽，逐渐变得越来越尖锐刺耳，禹都嘴未动，混乱重叠的声音却从身体里发出来，“樊掌令，你的胃口比我都要大了，这天芥门外门的弟子，我吃十人，你就要五十人的魂魄。”
　　大妖撕开皮肤，露出漆黑的，被层层包裹压在人身下的妖力。一边褪去人形，一边肆无忌惮地开口，“问问这天芥门的人，到底谁是仙，谁是妖。”禹都的妖身彻底释放出来，像是某种膨胀的兽类，既有厚重的四肢，又有巨大的胃袋，头颅纤细，妖气在它身后张开，形成一对巨大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透出丝丝猩红与贪婪。“我今日便要尝尝掌令的滋味！”
　　光影闪烁片刻，传来樊乐无悲无喜的声音，“大妖从来如此，既然这样，天芥门也未必需要你了。”

　　灵气与妖气冲撞开来，层层灵压直冲云层，撞上了酝酿已久的雷劫。轰地一声巨震，竟先后劈了下来。孔茉和缪时流对视一眼，将雷劫引向漩涡中心。禹都本就疲于应对樊乐神出鬼没的攻击，又接连被雷劫劈下，妖身不稳，更是暴怒。黑影一闪，分出两道妖息径直冲向孔茉。
　　一瞬间，雷劫恰好落下，妖息被轰得粉碎。
　　禹都气喘吁吁，冷哼一声，忽地面露惊恐。樊乐指尖泛起微弱的光点，刹那的愣神，妖身从胸口处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渐渐开始涣散。
　　大妖不可置信地看着樊乐，“你明明不是真身，竟然有这样的实力……为何……为何要引我做长老……”
　　樊乐似乎也受了伤，光影反复地闪烁着，却始终没有再出声。

　　大妖恶狠狠地看向孔茉，“你，游真的徒弟。”
　　孔茉盯着禹都。
　　大妖虽然妖力溃散，却仍想要掀起天芥门波澜，于是主动吐露道：“当年我要杀的人原本是游真，但意外抓到了她的女儿，本想当做诱饵，但阴差阳错，天芥门恰在那时对我围追堵截，势必要我签下契约达成仙妖平衡，我被逼入绝境，才吃了她的女儿。”禹都看向樊乐身形所在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游真那时竟被天芥门的人控制了起来。樊乐，你也是当时的仙妖契约的主谋之一。”
　　樊乐动了动手，似乎是取下了什么东西。光影中仍旧传来毫无波澜的声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芥门。大妖善谎，从来如此。”
　　禹都还想说些什么，但妖形已是溃散到了最后。庞大的身形最终只剩下一缕黑色的气息，飘入半空，消散不见。

　　樊乐的光影再度闪烁起来，将视线放在了孔茉身上，准确来说，是孔茉身上那枚魂石。原本裂开的缝隙不知道悄然不见，魂石周身散发着一圈莹润的光泽，气息却混杂着妖气和灵气，很是奇怪。
　　他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拿回了那颗本属于他的魂石。
　　“你就是魂石的主人，也是布下地生阵的人。”孔茉吃力地站起来，“也是你推动了如今的仙妖契约，把人命当成和大妖交易的数字。”
　　樊乐似乎是不愿意过多解释，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我说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芥门，为了仙门的未来。”
　　孔茉问他，“那不是仙门的人呢，难道没有修真的天赋，就理所应当被抛弃、被淘汰、被吃掉吗？”
　　樊乐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若是没有仙门的存在，天下就会像应海岛，你们从那里回来，那般惨状，不必我多述。”
　　“不对，”孔茉本以为此刻的自己会满心怒火，没想到却意外平静，她从一开始就想告诉樊乐的，“你的顺序错了，是先有那些没天赋的人，才有如今的仙门。”
　　遥远的云层上，樊乐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和游真几乎如出一辙的倔强与天真，还有理想。若是放在别处，或许应当得到奖赏，可他不喜欢这些话，和当年不喜欢游真一样。
　　这样的人，不利于天芥门。

　　樊乐的光影闪烁着，看向了缪时流，“你的魂石碎在应海岛了，从镜花水月里活着出来，感觉如何？”
　　缪时流摇了摇头，“镜花水月的记忆我已经记不清了。”
　　樊乐似乎是笑了，“很好，非常好。”他看着缪时流，问了个问题，“你愿意接替我的掌令之位吗？”
　　缪时流回答得非常快，斩钉截铁，“不，”她紧接着说：“我要离开天芥门。”
　　光影短暂地沉默了下，樊乐的声音从其中传来，“天芥门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包括……仙妖契约。”
　　缪时流顿了下，“我会离开。”
　　光影淡淡地回了句，“你总有一天会重新选择这里。”随后消失不见。

　　灵压散得很快，屏障很快就要消失了。
　　“走吧。”缪时流看向孔茉。
　　“去哪？”孔茉问。

　　“先往南边，去找一个朋友。”缪时流瞥了眼碎裂的天芥令，“她留了一丝灵息在我的天芥令里。”
　　孔茉神情微顿，随后点了点头，“我想找个地方，把游真的三枚铜钱埋下去。”

　　几天后，两人混入了一家南下的商队里。
　　“对了，”缪时流想起什么似的问：“你还想回去吗？”
　　孔茉抬头，“回哪？”
　　缪时流歪头，“我们原本的世界。”
　　孔茉斩钉截铁，“当然想。”
　　缪时流又问，“那如果回不去了呢……我是说，得一直待在这里。”
　　孔茉轻轻摇头，看着缪时流，仿佛洞穿了对方的内心，“别担心，你就当做参加一场真人冒险游戏，等到游戏通关就能回去。如果不小心或者很不幸game over，灵魂也会回到出生的地方。”
　　两人四目相对，不知道谁先开始，然后笑得七扭八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