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霞光》余滁

32、三十二章 阵雨

　　“令牌我拿到了，可以带你离开这座山峰，但不能离开天芥门。”缪时流晃了下玉牌，“你想好了吗？”
　　孔茉没有立刻回答，反问起来，“你是在问我打算如何杀了禹都，还是结束后如何应对天芥门的的人？”
　　缪时流顿了下，心里已经有了分寸，“那走吧，我们去找禹都。”
　　悬居的封印并不复杂，似乎也因为孔茉修为的增强而变弱了不少。她踏出悬居的一瞬间——发觉自己非常平静，似乎早就知道、预料到有这么一天。

　　入门大选结束了不久，新弟子们八成没有拜师，便跟着修习堂的长老一同训练。修习堂是轮次制，长老们所讲内容各有不同，不过此处弟子也并非名门世家异或根骨清奇，讲堂通常是点到为止，学不到什么“真本事”。
　　除了一位长老。
　　他仿佛天生热心肠，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讲堂上更是从天地本源讲到如何引气入体，手把手带着新弟子修习，有年纪小的弟子问起来，他便说世上生物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勤心向道之差。

　　“禹都长老，我奉令前来，还请移步。”

　　略微发福的中年男子装转过头，眯了眯眼。普通到极点的五官轮廓，带着褶皱与污渍的天芥门长袍。禹都擦了擦手，熟练的抬手作揖，跟着缪时流走到了僻静处。
　　孔茉站不远处，观察着禹都的背影，眉宇间生出一丝微弱的错愕。她竟然没能从这人身上察觉出半点妖气。
　　“劳驾这位同门。”禹都说起话来一副教书先生的口吻，“是哪位掌令的命令，唤我何事？”
　　缪时流手中的山形令牌一闪而过，“我奉断掌令的命令，来问你一些事情。”
　　话音刚落，禹都错开视线，落在身后不远处。
　　“呵。”
　　几乎是刹那间，妖气从他身上微微外溢，禹都原本平淡的脸上陡然生出几条渗人黑色的纹路，从额角向下蔓延入脖颈，转瞬的功夫，节节暴起。
　　“魂石，你们是樊乐的弟子。”

　　禹都手掌一挥，瞬间闪身到孔茉身后，黑色的妖气迅速攀至手臂，马上就要抓住孔茉的脖子，缪时流率先反应过来，惊呼一声。掐诀的功夫，一道雷光从孔茉指尖迸出，打在黑色妖气上，骤然消散一片。
　　“……不对。”禹都舔了舔指尖的血迹，“樊乐不会让金丹以下的弟子带着魂石来见我。”他骤然间停下来，漆黑填满了瞳孔，脸上却诡异的露出了修习堂般问询姿态，“你们是谁，为何来找我？”

　　缪时流一身的冷汗还没落下，看见禹都那副好奇又疑惑的神情，忽地想到了那日所见的魂石主人。原来那人叫樊乐。她念从心起，用神情示意孔茉先等等。
　　“樊乐与你达成了交易，是将你从大妖变成了如今的……样子。”缪时流从那张似人非人的脸上观察不出任何情绪，继续道：“我这位朋友也与樊乐做了交易，只是如今他们反悔，想要我这位朋友的性命。”
　　禹都一挑眉，显然是来了兴趣，“你们想对樊乐下手，怎么会找到我这里？”
　　孔茉从暗处露出脸来，“因为你是天芥门里为数不多能与掌令抗衡的大妖。”

　　恭维，在任何时候对大妖都有用。
　　禹都轻哂，语调却颇为嘲讽，“樊乐答应了我，给我能够成为天芥门长老的机会，却逼迫我为他夺取更多的灵魂炼制魂石，啧。”男人指了指身上的纹路，“我每吃一个人，就有一部分的灵魂流入这些符咒里，等到时机成熟，樊乐就会派人收走。”
　　禹都眼神向上，“你们也知道我是大妖，怎么能违抗自己吃人的天性。樊乐的徒弟……味道很不错。”

　　缪时流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樊乐追下来？”
　　禹都摇头，语气雀跃，“他们这样的掌令身系一方，都有不少禁制，几乎不会下来。”
　　“那什么样的情况，樊乐会下来。”缪时流问。
　　禹都大方地回答，“雷劫，还不能是小雷劫，得是百年难遇的九道雷劫。”

　　随着纹路的慢慢消散，禹都又退回了那修习堂长老的壳子，“两位问完了便离开吧，我今日的课业很重，还有不少弟子等着我去辅导。”
　　“等等。”孔茉追上前半步，定了定神，“我不是天芥门的弟子，而是被天芥门关在这里的，我来这里是因为一个人。”
　　禹都顿住脚，回头看着她，漆黑的瞳孔显出几分疑惑。

　　“游真。”
　　孔茉说完，禹都的神色微妙的变了。似妖非妖的瞳孔嗡地亮了一瞬，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片刻后，男人竟然笑了。
　　妖气轰然如山倾倒，死死压在孔茉头顶。“怪不得你的气息如此熟悉，原来是故人。”
　　禹都背过手，瞳孔漆黑，妖气狰狞，地面腾起寸寸黑雾，有如实体版开始慢慢凝聚。“你师父杀不了我，你也做不到。”
　　巨大的妖力下，孔茉缓缓半跪下来。
　　她盯着禹都那张模糊到不成人形的脸，伸手捏向胸前的魂石，然后取了下来——

　　“我的确杀了不了你，但有人可以……”孔茉将全部的灵气灌输进魂石，原本漆黑的魂石上慢慢浮现出一道裂纹。
　　天空雷鸣阵阵，灵气不安地上下浮动起来，围绕着孔茉四周。
　　“雷劫又如何，小小金丹而已……”禹都张开手掌，继续向下施压，妖气轰隆地从他身体里迸发而出，汇聚而成的妖气与空气中躁动的灵气撞在一起，形成一堵壮观的灵压墙，只不过一侧是灵气，另一侧是妖气。
　　禹都看着两人在妖力下苦苦支持，甚至发出几分愉悦的笑声，半真半假地说起几百年前的事情，“和游真一样，自不量力的人类，最终都会成为本大妖的，腹中之食。”

　　天空中的雷云团不减反增，妖力磋磨之下孔茉狼狈得紧。魂石悬在头顶，肉眼可见的裂隙正在不断的增加。周遭灵气忽而收紧，混乱而四处乱撞。缪时流知道，等到孔茉灵力消耗得差不多，便是雷劫降下之时。
　　缪时流收回了手，在孔茉身边打坐。
　　短短几个呼吸间，她的修为暴涨了好几个阶段，势头强横的像是要吞并天地——升阶的预兆。
　　天空中的雷云团正迅速增加。
　　五、六、七……

　　三日前。
　　“我有个想法，”孔茉把玩着胸前的魂石，在她的灵力作用下，魂石甚至能够微微脱离绳子的范围，“游真是对的，当我修出金丹时，就能将魂魄从魂石里剥离出去。”
　　缪时流暗觉有些不妙，不动声色地问：“你想用魂石做什么？”
　　孔茉松开手，魂石又牢牢依附回身体。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了个天芥门弟子的入门问题，“入金丹有几道雷劫，入化神又有几道雷劫？”
　　缪时流顿了顿，“资质相当，一个三道一个五道。”
　　孔茉转过头来，摊开手掌，魂石静静躺在那里。“如果我们两人同时进阶，再加上魂石的力量，九道雷劫……”她看着缪时流，“你不是问我怎么悄无声息杀掉禹都吗，这就是我的办法。”

　　两人一起升阶并不稀奇，有修为之差，雷劫也不会处于相同的时间，但如果用魂石里储存的灵气，以及两人同时升阶作为契机，说不定真能召来九道雷劫。
　　九道雷劫就一定能杀掉禹都吗，若是没能杀掉大妖，她们要如何应对雷劫以及暴怒的大妖呢。到那时，还能全身而退吗。
　　缪时流对上了对方的眼睛，孔茉的面孔和来时一样。其实她们来到这里过了并没有多久，无论是按照普通人还是修真者的寿命而言，都极其短暂，几乎只有一瞬。
　　可偏偏是“一瞬”，已经将她和孔茉推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了。

　　孔茉如此果决，不惜一切要杀禹都。
　　但她却犹豫不定。

　　你是什么时候拥有这样的勇气，而我又是什么时候失去这样的决心。

　　缪时流缓缓地，叹了口气。
　　“孔茉，如果我们没有打过禹都，你会……”
　　她还没问完，孔茉微微地摇了下头，“我会遗憾，也会憎恨，甚至会后悔，但我依旧会去做。”对方似乎是咬了咬牙，“你在镜花水月里，难道会明知我的结局却无动于衷吗？”
　　一瞬间，缪时流回忆起某个片段。她记不清具体的内容是什么了，但明知结局如何，那里的“她”依旧不断地冲了过去。
　　如此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