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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章 旧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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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茉略微顿了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有。”
来这里之前,她恨自己选错了专业,没能进到好的公司,恨自己一步错步步错;来这里之后,她恨那个布下地生阵的半仙,也恨看着大妖吃人而无动于衷的仙门,恨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
她习惯性的归因于自己。
孔茉张了张口,恍然悟了,“其实我最恨自己。”
灵气的波动在游真身上绽处片片鱼鳞状的纹路,原本的面容完完整整露出来,平静地看着孔茉,“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有时候,我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想要伸手抚下孔茉的头,手腕处却骤然浮现赤红色的复杂纹路。
时间不多了。
游真背过手,眼神看向天幕处。“我恨自己了整整三百年,也恨了他们整整三百年。”她转过头看向孔茉,眼神并不凌厉,反倒有种隐隐的光芒,“你刚刚说得对,我的确在害怕,不过并不是害怕天芥门,而是害怕我自己……”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天幕下,妖气辉辉如莹月,照亮游真苍白平静的侧脸。
游真微微张口,“师父走了。”
月满则盈,游真四周如游鱼归海般,凝起浩浩汤汤滔天般的精纯灵气,光辉璀璨,几乎夺了月亮的轮廓。
孔茉眼睁睁看着四周灵气暴动似的涌入了游真的身体,原本平庸的修为忽地迸发惊世骇人的提升——化神、元婴……不对,难道是……半仙?孔茉没见过半仙,却被灵气最外层的威压轻飘飘扫过,重心不稳地摔到了地上。她拍了拍衣服又站起来,余光瞥见地面上的掉落的几张符纸,师傅以前从不离身的东西。
这人真的是游真吗?
如果游真有这样的修为,为什么还会害怕呢。
天幕之上,游真竟真的点了点头,“对,我还活着。”
断凌霜刚要说话,游真一指,灵气迅速带出金色的闪电,以天地为缝,凌然劈在对方身前,“当年的仇,游真不敢忘。大妖禹都还活着,不杀了他,我怎么敢死。”
断凌霜顿了一声,不见半分叙旧之意,“游真,你还在执迷不悟!”无忧捂着伤口,摇了摇头,神色之间似有愧意,却什么也没说。
金色符印摇摇欲坠,妖气正在外溢,游真却看也未看,紧紧看着断凌霜,声如利剑,“大妖禹都杀了三千人有余,却因其‘弃暗投明’,被天芥门收入门下庇护。三百年来,你们从未中止过用人命喂养,对吧,断凌霜,断掌令。”
游真偏了偏头,“当年是你执意阻拦我杀禹都,又联合另外两名掌令将我困在阵中,只为保护天芥门所谓的仙妖契约……”
站在不远处的无忧叹了一声,“当年我虽然只是长老,却也知道禹都妖力特殊,不能拿天芥门弟子和山下百姓冒险。”
游真神情平静,“当年的禹都不过是初入金丹,三位掌令聚集,妖力甚至逃不出方圆三公里。你们只是不愿意承担风险、不肯做有损天芥门声名的事情,就让我的女儿……被禹都……抓走。她当时还活着,她的命牌还亮着。”
她几乎是用尽力气才说完了最后一句。
“断凌霜,还我女儿的命来。”
当年的大阵重伤了游真的根基。她无法再吸取灵气,甚至使用的灵力越多,修为就会下降的越快。后来她便学了符文,行走江湖,当个闲散修士,起初的一百年里,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那里几乎没有仙门的存在。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忘掉一切。
某一天,青鸟传讯,师尊病逝。
游真浑浑噩噩地进入了第二个一百年,她想复仇,她想把天芥门的掌令都喊出来,先杀了断凌霜,再伤那两个结阵的帮凶。但她想得太简单了,灵力反噬,她经常昏死过去,修炼更是没日没夜的煎熬。
她做了很多梦,梦是好梦,容易想起来以前的事情。那会她还经常去天芥门,跟着师尊一起参加热闹的宴会。男人看不清脸,她隐约想起来似乎是那个早早逝去的道侣。她看到了小宝,她的女儿。
第三个一百年,游真换了一副外貌,变成了个稀眉龅牙留着小胡须的中年男人。她游走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看一看如今的仙门与妖之间的关系,她不认可所谓的仙妖契约,也不认可过这样的世道,但她改不了。有时随手除妖,有时也救人,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一百年。
直到再见故人。
望月早已和应海岛融为一体,哪怕捏碎了妖丹,依然有妖息飘荡在天幕附近。可那缕妖息并不着急出逃,反而冲着金色的符文而去,一次比一次凶猛。
游真抬起手,却放在半空中未动。一缕没有自主意识的妖息,和疯了的大妖一样,要让天芥门的人命丧于此。
可惜。
虽然她也很想顺手埋了天芥门的人,但岛上和岛外都还有人呢。
金色的光芒再起,符文之上显出密密麻麻的纹路,从游真的手臂上迸发出一股极其强烈的灵力。
金色光芒之中隐约掺杂阵阵雷声,一层层金光大赦应海岛,断凌霜和无忧迅速分散开,以掌令玉牌稳住外溢的妖气。
天地震荡不停,妖气却在慢慢减弱。
天幕从浑浊变得清晰,巨缝缓缓收拢,游真头一个撤回手,瞥了眼命剑已断的无忧。
她修为跌得太快,必须趁此机会杀了断凌霜,不能让无忧成为阻拦。
“师傅!”
孔茉依靠缪时流的指导,不知道什么时候歪歪扭扭御剑到了天幕附近,拍了拍身上的土,正要靠前。
一道剑光直挺挺悬在孔茉眼前。
游真回身,冷眼看着剑光的主人。断凌霜抓着剑,半分没有来时威严的掌令摸样。男人剑尖直指孔茉,“你身上怎么会有魂石,还是半成品,如此邪修,我天芥门当即刻除之!”
孔茉还没来得及开口,缪时流便躬身上前,“断掌令,孔茉是我朋友,魂石的事情我可以为她做担保,这魂石……”缪时流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人看着她忽地摸上喉咙,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禁制——”断凌霜愤怒地提高了声音,“你知情不报,将天芥门的门规置于何处!”
缪时流闭紧了嘴。
断凌霜提剑,怒喝道:“无论你是死是活,今日魂石必须留下!”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游真定定看着断凌霜,“我还没动手,你却想先要了我徒弟的命。”断凌霜猛地回头,沉下脸,“游真,你当年的确是有恩于天芥门,但仙妖契约乃是维系这世间和平的规则,我等一切皆以契约为先。”断凌霜眼神凛然,“岂止是你的女儿,天芥门又失去了多少优秀弟子,若是人人皆像你这般不依不挠,企图破坏规则,引来滔天大祸,那世间有怎么会有仙门的存在,到那时生灵涂炭,妖虐天地,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又是一声轻笑。
游真微微叹息着,摇了下头。“断凌霜,当年的禹都实力如何你我都清楚。但你刻意拖延时间,以协助斩妖为名将我困入大阵七日,任由小宝的命牌闪烁直至熄灭,你心思如何歹毒,只有你自己清楚。”
她垂了眼,从虚空中抽出一把雷光灿灿的剑。
“这次,新仇旧恨一起算。”
断凌霜先是一愣,随后难掩惊愕,“你,你怎么还能用这把剑?”
游真嗯了一声,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
剑起,雷动。
天地间的灵气被席卷一空,甚至在半空中卷起层层飘然的虹光,伴随着阵阵雷鸣,金色的光芒自上而下,忽而如同飘起金色的雨,点点星辰化为利刃,碰出刺耳的争鸣。
飘散的妖气忽如大雪纷飞,金色的灵气又如秋叶般飞旋。
天色暗了又亮,昏昼交替,日月无光。
而后天地间的声音,只剩下一声脆响,有把剑的剑骨折断了。
轰然一瞬,游真出现了。
她手上没有剑,脸上也没有血,神色苍白的冲着孔茉笑了笑。
无忧远远的,发出一声哀叹,伸手合上了师兄的双眼。
灵力流失的速度远比游真想得要快。那把剑能要了断凌霜的命,同样的,她也没了回头路。
“来师傅身边。”游真招了招手,片刻后,她如愿的摸到了对方的头。
三百年前的那天起,游真一直在害怕。
害怕修为会彻底消失,也害怕真的会死掉,更害怕有一天,她不再恨那些人了,害怕这世上除了她,没人会愤怒所谓的仙妖契约,也再没有人愿意为那些本不该死去的人讨要公道了。
但这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继续做下去。
“我把剩余的灵力全部给你,算不上多,但足够追上你那位朋友的修为,只是灵力庞大,你要多花些时间去修炼,以后切莫贪玩……”游真淡淡的说完,孔茉脸色一下变差了,神情惊慌地摇了摇头。
“不要慌,”游真微微叹了口气,余光瞥见几缕白发飘起,看来是身体先一步出现消散的征兆了,“好好听我说话。”
游真掐诀,手指微微发颤,灵气团成一团团,飘向孔茉的身体。
“师傅……师傅……”孔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仿佛肺叶也涌出无穷无尽的慌乱,眼泪糊住了视线,又打湿了衣领,像是一场雨,一场早就应该降下的雨。
游真的头发一点点褪去了颜色,变成透亮的白色,竟真有些像是仙人。
“不行……”孔茉咬着牙,眼泪流进嘴里,变成苦涩的哭腔,“我不要你的灵力,我只要你活着。”
游真顿了顿,嘴角向下,“傻孩子……那把剑能杀了断凌霜,也同时震断了我的灵脉。我的灵力本就封存已久,又因阵法影响根基,这次……本就是逆行倒施,无可挽回。”
孔茉死死抓住游真的衣摆,一字一顿,“我不接受……我不允许。”
片刻,游真笑了。“你这句话,有几分我年轻时候的风采。”她吃力地抬起手,拍了拍孔茉的肩膀,“我一直在害怕,也一直在恨。到了这个时候,本想告诉你别怕也别恨,可临到头来,却也觉得没什么必要。你怎么样就怎么样,想如何活,如何面对,就以你自己的方式去。”
游真顿了顿,眼神有些涣散,“记得放一缕我的灵息在铜钱里,再找个好地方将三枚铜钱埋下去,让我们一家团聚。”
孔茉咬紧牙关,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游真闭上眼,片刻后又嘀咕了句,“对了,如果天芥门的人要带你回去调查,记住了……无论他们说什么,都绝对不要答应。”
孔茉没说话,怔怔地看着——
游真说完,头慢慢歪了下去,像是睡熟了。
她伸出手,却抓了个空。
游真的身体一点点化归了天地灵气,地上只留下三枚系在一起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