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四决定今天不死[直播]》一两雾空

29、黄昏之舰（十六·终）

　　好玩。

　　我……

　　我……要在这里一直玩下去。

　　我是……玩具……吗？

　　“咦？”

　　那个直接在她思维中响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

　　冰凉的触手在鹿四脑中轻轻搅动，像是在检查一件出了故障的仪器。

　　“这一个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反应？”

　　“死了吗？”

　　“不应该啊……好累……”

　　“田胜十”收回触手，把脑袋凑近鹿四，用并不存在的眼睛查看她的状况。

　　普通的手办会直接变得透明，特殊的手办会表现出其他的特征，但这个限定款怎么丝毫没有变化？

　　是出什么故障了吗？

　　就在这时，鹿四睁开了眼睛，她的大脑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紧接着听到了声响：

　　叮！

　　【恭喜，信息倒带异能升级为：信息觉察】

　　404机械的声音把鹿四的感知重新拉了回来，鹿四的意识回笼。

　　她不是玩具，她是生活在安全大楼的人类。

　　……这才是严青格所说的最后一步。

　　黄昏之舰上的寄生物——祂，拥有认知入侵的能力。鹿四跟随着祂的视角，回溯事情来龙去脉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开始分不清“祂”与“我”的边界，甚至忘记了自我的存在。

　　但如果说还有谁能从认知入侵中摆脱出来，谁还可以坚定地认识到自己是一个人，那安全大楼中非鹿四不可。

　　从无数浪漫剧本中逃脱意识控制的鹿四，异血纯度极低可以融合未知之物的鹿四——是最佳人选。

　　触手离开鹿四脑子的瞬间，404的机械音把她拉了回来。

　　差一点，她就要彻底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玩具。

　　差一点，她就要忘了自己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活泼泼的人。

　　鹿四压下劫后余生的恐惧感，危机还没有解除。

　　虽然回归了自我意识，但鹿四仍然和祂保持着某种通感的连接。换言之，鹿四现在和祂共享一种群体意识，鹿四不仅需要隐藏自己的意识不被发现，还要通过祂的意识来观察环境寻找生机。

　　祂披着“田胜十”的壳，在鹿四脸前端详：“你应该……也有变化才对。”

　　鹿四控制着眼部肌肉，让瞳孔尽量涣散失去焦距，大脑在疯狂运转：

　　她“看”到极夜小队的飞机停在几公里外的地方，但头盔坏了，无法与她们取得联系。而——祂的存在，又太过恐怖，不能靠蛮力解决。

　　鹿四被孤零零地遗留在黄昏之舰上，没有退路，也没有前路。

　　逃避、远离？不，行不通……必须彻底毁灭！

　　只有让祂的寄生之处彻底毁灭，让黄昏之舰彻底毁灭，祂才会失去继续繁育、继续侵蚀的基石，祂才能……永远消失。

　　——指挥中心的自毁程序，是唯一的机会。

　　鹿四目光空洞地投向舰桥被炸穿的上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松弛，模仿着那些被完全操控的“玩具”应有的麻木。

　　但怎么做呢？怎么做才能骗过祂？

　　鹿四抬起手，手心朝外遮挡住自己的目光，使用了【坚硬胶水】的异能。

　　黏稠的液体从指尖分泌，顺着手臂下流覆盖了鹿四的身体。

　　祂注意到了，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这是你的把戏……你的特点是分泌胶水。”

　　胶水附着在鹿四身上，让祂以为鹿四已经被同化。暂时蒙混过关。

　　鹿四能感觉到祂的探究意味减弱，庞杂意识里的困惑情绪稍稍平复。

　　也许是【信息感知】异能升级的原因，鹿四对【坚硬胶水】的控制力也有了大幅提升。

　　无师自通一般，她可以更加精准地控制胶水的生成过程，更快地提高胶水的生成速度。

　　胶水完全包裹了鹿四的身体，甚至顺着防护服的缝隙……渗入了口袋里的小忙蜂。

　　那个被田胜十一枪击碎后又被鹿四偷偷捡回来随身携带的小忙蜂，在胶水的粘合作用下，重新恢复了运转能力……

　　·

　　【小忙直播】

　　【“……这次的声波攻击好漫长，怎么还没结束？”】

　　【“能开音量了吗？明欣她们的稳定值好像不再下降了”】

　　【“不行吧，她们是异能者，稳定值不是我们普通人能比的……她们停止下降了，并不代表楼内的普通楼员不会受影响”】

　　【“同意。”】

　　【“别，别打开。我刚刚试了一下，还是不太行，虽然音量只调到了1%，但是稳定值还是框框掉。虽然声音确实，没最开始那么强了，但是声波攻击还在继续……”】

　　【“大楼怎么还没反应，这次的攻击都快……一个小时了。还没有下一步的指示吗？”】

　　【“就是。到底要不要返航，给个准话啊。”】

　　【“就这么灰溜溜的回来，不好交代吧……”】

　　【“是啊，极夜小队都去了，总不能什么都没干成就回来了吧？”】

　　【“我看极夜小队也干不了什么吧……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军舰也启动了……但是”】

　　【“船启动了，但是……又停了。”】

　　【“现在的情况，比最开始更危险了吧？”】

　　【“是的。虽然极夜小队出楼前，军舰的存在是保密的。但看起来只是有点诡异，且和大楼的距离很远……也没有什么声波攻击。现在……极夜小队的行动，不仅没成功，反而把军舰上的东西惹毛了……”】

　　【“虽说军舰离安全大楼的距离很远，但是……太危险了，之后说不定还会发生更加恐怖的事情。”】

　　【“就是，极夜小队不能就这么回来，肯定要调查清楚发生了什么。”】

　　【“调查？她们真有那个能力吗？”】

　　【“不应该问极夜小队有没有那个能力，应该问安全大楼有没有那个能力。”】

　　【“什么心向安全，完了，全完了。我的预感很不好……”】

　　【“安全大楼要是有能力，也不会快一个小时了，还没商量出对策来。”】

　　【“我准备关掉直播了，找个地方把我的贡献值都花掉。之前，我一直攒着都没有花，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命花。刚刚我关直播音量的动作慢了一些，就慢了2、3秒，稳定值就掉到55%，现在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要是这玩意再来一下，我可能就直接被精神科抓走了。”】

　　【“带我一个，我也下线了。别的不说，我得先去囤点营养液之类的口粮。”】

　　【“+1，奉劝普通楼员别看热闹了，还是想象自己怎么准备后路，或者后事吧。”】

　　【“399层好像散会了……”】

　　【“精神科会抓走稳定值太低的人吗？”】

　　【“也不算是抓走，只是为了其他人的安全，需要单独管理稳定值太低的人。”】

　　【“大楼怎么说，有结论了吗？”】

　　【“明欣她们的稳定值开始缓慢恢复了。”】

　　【“声波攻击停止了吗？”】

　　【“结论是什么……要返航吗？还是要继续侦察？”】

　　【“极夜小队现在的人均稳定值太低了，在60%左右，还能支持她们近距离调查吗？”】

　　【“看明欣她们的表情，是不是已经收到了消息？”】

　　【“我打开音量试了一下，声波攻击停止了。”】

　　【“胆子真大，还敢开音量。异能者吗？”】

　　【“大楼的结论不会是……原地等待吧”】

　　【“看起来是的，飞机没动。”】

　　【“楼外守则：如无必要，绝不攻击。如果遇到了无法理解、无法解决的事情，一定要在公共频道同步消息，等待支援。”】

　　【“所以就原地等待？”】

　　【“等等也合理，声波攻击停止了，军舰如果能恢复安静状态，是不是就暂时没危险了？”】

　　【“先观察吧，大楼从来没碰上过这种危机……”】

　　【“安全大楼的天要变了。”】

　　【“要观察到什么时候，之前是不是还有一条守则说：极夜之前要撤离来着？”】

　　【“极夜之前撤离，还早。按照时间推算，至少还有3、4天才会进入极夜状态。”】

　　【“冷知识：极夜小队离开大楼还不到10小时……”】

　　【“安全大楼建立以来最漫长的一天。。度日入年。。”】

　　【“……？？？”】

　　【“……是我眼花了？还是我出现幻觉了？”】

　　【“我也看到了。”】

　　【“？？？？”】

　　【“这对吗……我稳定值挺稳定的啊，是我不正常还是直播不正常？”】

　　【“楼上发什么疯，有病去看精神科。”】

　　【“！！！”】

　　【“哎？不对，我去，我也看见了。”】

　　【“鹿四？？”】

　　【“鹿四的小忙蜂不是掉线了吗？”】

　　【“对啊，怎么又出现了。”】

　　【“不太对劲，重新上线了，但是画面怎么是黑的？”】

　　【“对，和严青格的还不一样，严青格那边的小忙蜂没有掉线，但是因为稳定值太低，屏幕无法成像，是雪花状的。”】

　　【“鹿四这边好诡异。”】

　　【“画面也不是完全的黑，不是那种纯黑，有人懂吗？”】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像是视角被盖住，但其实有画面。”】

　　【“呃……但，鹿四的数值，怎么都没了。”】

　　【“是不是设备，异化了？？”】

　　【“数值没了，应该是死了吧？？”】

　　【“是啊，经受刚刚那波声波攻击，正常人哪个能活……”】

　　【“同意刚刚楼上的猜测，不是设备异化了，就是鹿四异化了。”】

　　【“……或者全都异化了。”】

　　【“呃，前车之鉴。需要把鹿四的分屏挡住吗？？声波攻击会降低稳定值，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稳定值也会降低吧。”】

　　【“我把鹿四的分屏最小化了，胆子大的楼楼帮我看看吧……”】

　　【“关了+1，我的稳定值经不起霍霍。”】

　　【“这么危险吗？大家反应好夸张。”】

　　【“你是刚开始看直播吗？怎么说得出这种话，今天发生的危险还少吗？”】

　　【“不是，我是说：严青格的数值还在正常显示。稳定值虽然是0，但是安全值还不是0哇。”】

　　【“严青格是机械人，她的脑子都被脑机接口的指令接管了……我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普通楼员好吧……”】

　　【“稳定值虽然是0……人言否？”】

　　【“是，安全值现在还不是0……但军舰启动的时候安全值上升到了65%，现在又掉回20%了……谁知道还会不会下降。”】

　　【“我打算只看极夜小队其他成员的分屏了，鹿四这个死亡分屏我不敢看。”】

　　【“呸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

　　【“鹿四的名字……就挺不吉利”】

　　【“看明欣和郑叔自的表情，她们应该也发现鹿四分屏直播恢复的事情了。”】

　　【“有声音？”】

　　【“！鹿四那边有声音吗？”】

　　【“我哪敢开那边的声音。”】

　　【“是明欣这边，她们在讨论。”】

　　·

　　明欣猩红的眼睛盯着从楼内传来的消息，转发到了极夜小队的公告频道：

　　【鹿四还没死，静观其变，随机应变。】

　　因为技术限制，极夜小队的成员，没有办法及时看到直播画面，只能听大楼传来的二手消息。

　　“队长，声波攻击停止了，我们要近距离观察吗？”

　　郑叔自长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声线保持平稳，但还是能听出有微微的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还没从声波攻击中缓过来，还是因为鹿四而焦急伤心。

　　其他队员的目光也都看向明欣，在等她的指示：

　　“郑叔自，如果再有一次声波攻击，你能坚持吗？”

　　在声波攻击下维持清醒不让自己崩溃，已经很难了。郑叔自还要开飞机，更是难上加难。

　　郑叔自短暂地沉默后回答：“能，但极限时间是1分钟。”

　　“好。返航。飞机先停在距离舰桥上方飞行距离30秒的地方，我们……去接应鹿四。”

　　郑叔自动作麻利地启动了飞机，心中却有疑惑：接应？她们得到的消息，是鹿四没死，要随机应变。

　　郑叔自提问的本意是继续观察，而明欣却说是接应。

　　在郑叔自的概念里，鹿四一个无异能的普通人，是绝对挺不过声波攻击的，即使活着也应该异化了才对。如果还要继续执行任务，只能飞机上幸存的异能队员来执行，鹿四……难道明欣隐藏了其他信息？

　　·

　　有效果！

　　小忙蜂恢复功能后不久，极夜小队的飞机就开始朝军舰的方向移动……后路，应该算是有了……

　　现在得想个办法，进到指挥中心。

　　鹿四不知道玩具应不应该说话，但只能试一把。她模仿着404的机械音，带着一卡一卡的颗粒感说：“指挥中心需要胶水修复。”

　　“胶水？奥，你也会分泌那种黏黏的东西。不错！你比其他玩具都强，我宣布你是我最有用的玩具。”

　　鹿四试着像一个真正的玩偶一样活动身体，动作迟缓，关节仿佛生了锈。而太阳穴位置被触手钻出的空洞，在胶水的作用下逐渐愈合……

　　“那就，你来负责修补指挥中心，重新覆盖上胶水。”祂的兴趣被调动了起来。

　　听到指令后，全身裹着胶水的鹿四肢体僵硬地，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朝指挥中心的大门走去。

　　祂跟在鹿四身后，开始碎碎念，似乎很享受这种对玩具发号施令、并观察其反应的过程。

　　“那个讨厌的机械人趁我不注意偷袭，隔离了我对军舰的绝对控制，你也得帮我把她铲出去。”

　　鹿四没有回头，她保持着行走的速度不变，同时控制自己的脖子缓缓地、速度均匀地点了个头。

　　祂：很满意。

　　但很快，三分钟之后，祂就会发现：鹿四是个废物。

　　第一分钟：鹿四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开始研究。

　　第三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鹿四的手很笨，她并不会使用这些工具，她甚至打不开这个大号的箱子。鹿四站在主控台面板和严青格机械身躯的旁边，表现得一无是处。

　　祂：果然不该对玩具抱有太多期待。

　　祂的耐心很有限，很快失去了观察的兴趣，开始不耐烦起来。

　　鹿四觉察到这种情绪的变化，似乎有点害怕。她撇开手，悄悄后退几步。后退过程中，又不小心碰到了严青格的小忙蜂，便更加害怕，像是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开始瑟瑟发抖。抖了几秒钟，最后鹿四把手揣到了口袋里不动了。

　　祂被鹿四的反应逗乐，示意鹿四让开到旁边。

　　祂要亲自：把严青格这个多余的零件移除！

　　鹿四顺势又退了几步，给她让出一条通路：站在祂的侧面，角度刚好可以看到祂的眼睛。

　　·

　　【小忙直播】

　　【“等等……画面？！”】

　　【“！！！有画面了，是鹿四的视角！恢复了！！”】

　　【“这是什么东西？？？人形藤壶聚合体？？”】

　　【“太掉san了”】

　　【“「密恐勿入」胆子小的千万别点开鹿四的分屏”】

　　【“怎么回到指挥中心了？”】

　　【“这玩意得有多重啊？比起普通人形横向膨胀了四、五倍？”】

　　【“鹿四的表情好奇怪，呆呆的，感觉被控制了……”】

　　【“这个聚合体是黄昏之舰寄生物的本体吗？”】

　　【“刚刚的尖锐爆鸣就是她发出来的吗？？”】

　　【“鹿四怎么和它站的那么近？”】

　　【“这么近的距离，鹿四也被异化了吧？”】

　　【“是啊，连头盔都没戴好。”】

　　【“我觉得不像，如果被异化了的话，怎么解释直播画面正常播放呢？”】

　　【“这是在干什么？”】

　　【“鹿四被异化实锤了，她完全在听从那怪物的指令。”】

　　【“现在遭了，极夜小队岂不是还多了一个对手，鹿四算进入敌方阵营了吧？”】

　　【“鹿四虽然没有头盔，但直播画面能正常播出，这至少证明……她的稳定值还在50%以上吧？”】

　　【“那怪物想干什么？”】

　　【“它想用蛮力破坏严青格的机械体！”】

　　【“大楼的机械结构，是那么容易被破坏的吗？”】

　　【“千万别开声音，很刺耳。”】

　　【“可以想象……壳状物质划过金属表面的声音，应该没人好奇……”】

　　【“开了1%的音量，起鸡皮疙瘩了。”】

　　【“大楼的机械结构不是那么容易被破坏的吧？”】

　　【“感觉它砸不动，有点生气了……”】

　　【“再这么下去……要不极夜小队还是快点跑吧？”】

　　【“要我我早跑了。”】

　　【“？？？？太不负责了吧？”】

　　【“我觉得这属于这不可抗力，就算是有贡献值可以挣，有命挣没命花，还是早溜为好。”】

　　【“同意，根本想不到怎么赢……”】

　　【“是。严青格的机械身体也经不住这样一直砸，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完全被破坏，严青格不就白白牺牲了！”】

　　【“我去！什么动静？”】

　　【“关闭音量，又来了，声波攻击。”】

　　【“怪物怎么倒在地上了？”】

　　【“开枪了？？”】

　　【“！是！！！！！”】

　　【“鹿四开枪了！”】

　　【“我就说鹿四稳定值还在正常范围，没有被彻底控制！”】

　　【“打中哪里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没看清啊。”】

　　【“录屏！有人录屏吗？”】

　　【“有，还在录”】

　　【“我去！”】

　　【“这么勇吗？疑似是极夜小队命最硬的女人。。”】

　　【“跑啊！！！怎么不跑？”】

　　【“怎么跑，这里都被寄生了。”】

　　【“自毁程序！鹿四到操作台旁边了，她想启动自毁程序！”】

　　【“……快啊！最后一博了！怎么不按？”】

　　【“她在等什么？”】

　　【“录屏的楼友，能不能把视频上传到论坛上啊！我要去观摩一下，刚刚没看错的话，是打中眼睛了？？”】

　　【“怎么按啊？按下后1分钟，船就爆炸沉底了……”】

　　【“你说她等什么……肯定是等退路啊！”】

　　【“飞机上的队员在干什么！！救人啊”】

　　【“极夜小队没有直播画面……她们在等大楼通知吧？”】

　　【“又？”】

　　【“郑叔自那边的飞机！启动了！”】

　　【“就是现在！果然”】

　　【“鹿四启动自毁按钮了。”】

　　【“倒计时启动！”】

　　【“不好，怎么射中眼睛那怪物还能动弹，自愈能力这么强的吗？”】

　　【“那怪物状态不对！？”】

　　【“旁边怎么出现了那么多藤壶……”】

　　【“地面！地面也都是！”】

　　【“它彻底被惹怒了！”】

　　·

　　鹿四按下红色按钮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随即又被尖锐到极致的警报撕裂！

　　【警告！终极自毁系统已启动！倒计时：60秒！】

　　【请迅速撤离！倒计时：59秒！】

　　【58秒！】

　　冰冷的文字带着刺眼的红色光芒从每一块屏幕、每一个操作台边缘迸发出来，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几乎在同一时刻——

　　“呃啊啊啊啊——！！！”

　　非人的、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吼从背后炸开！这次不是简单的声波攻击，因为意识连接的原因，这次是直接震荡在鹿四脑海里！

　　“骗我？——你没有变成我的玩具！”

　　随着这声怒吼，鹿四一个趔趄，被硬控在原地停了几秒钟。这种精神咆哮诱发了人类基因里最深处的恐惧感，动弹不得！

　　不，不能倒在这里。

　　跑！

　　跑！

　　郑叔自的飞机快开过来了！

　　生路就在眼前。鹿四强迫自己迈开腿。

　　刚刚那一枪打中了祂的眼睛，这是鹿四通过意识链接提前预判的弱点——祂唯一没有被藤壶外壳遮蔽的那只眼睛。

　　但也彻底激怒了祂。

　　祂躯体上的藤壶疯狂地蠕动、增殖、扭曲，被击穿的眼窝血肉模糊。与此同时，更多的珊瑚触须从祂的伤口和身体各处暴长，如同狂乱舞动的荆棘丛林，沉重地带着要将一切撕碎的狂暴气势，猛地向鹿四扑来！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恐惧。

　　【信息觉察】带来的超强感知在此刻被生死危机催发到极致。她能“看”到怪物挥舞触手的轨迹，能“听”到那庞大意识中翻涌的、想要将她彻底吞噬碾碎的疯狂恶意。

　　跑！

　　只能跑！

　　【50……49秒！】

　　鹿四踏出了指挥中心的大门。

　　【48秒！……43……】

　　鹿四反手关上大门，催动坚硬胶水，狠狠封上大门的锁口。

　　怪物被暂时阻挡住了。鹿四分泌的胶水，融合了鹿四的血液，祂无法轻易操控，只能强行破门。

　　【42、41、40……35秒！】

　　指挥中心的大门只能暂时阻隔“田胜十”的身体，但整个黄昏之舰都是祂的寄生物。没了田胜十，还有地面的珊瑚腺体。

　　指挥中心外的地面裂开，从地下涌出无数珊瑚黏液腺体，挥舞着触手从四面八方抛掷而来，想要拦住鹿四的退路。

　　鹿四像一道贴地疾驰的影子，在狂舞的触手间惊险地穿梭。一根末端尖锐如矛的珊瑚触手擦着她的头皮刺过，钉入她前方的地面。

　　她矮身滑铲，从那节断裂触手的下方掠过。

　　【34秒！】

　　怪物破门了。

　　【33秒……28秒！】

　　暴怒的怪物，带着祂的珊瑚触手从两侧包抄而来，封堵鹿四的路线。

　　祂追上来了。

　　【27秒！】

　　郑叔自的飞机已经到了撤离点的正上方，升降索正在下降。但鹿四距离撤离点还有二十米。

　　只要，只要走出面前最后一道门。

　　“你为什么要逃，鹿四？……你，休想——”

　　混乱的精神波动再次冲击鹿四的大脑，带着冰冷的戏谑和必杀的决心。

　　“想要用自毁程序杀我，那我们就一起去死！我的玩具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鹿四看到门框周围的墙壁开始如同活物般蠕动，肉质的管道和闪着微光的珊瑚迅速增生，门口即将要封闭！

　　鹿四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不再试图完全躲避，而是看准一个触手攻击的间隙，猛地刹车回转，隔着胶水团徒手接住了那条触手，硬生生改变了它的方向，朝着后面追上来的人形藤壶聚合体扔去。

　　“砰！” 胶水团糊在触手上，打中了怪物的眼睛，祂的动作再次受阻。

　　鹿四没有停留，扭身冲向最后一道门仅剩的破口！

　　身后，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所有触手收拢，凝聚成一股更粗壮、更恐怖的力量，如同攻城锤般向她后背撞来！

　　生死一线！

　　鹿四甚至能感觉到背后袭来的腥风和死亡气息。就在触手即将触及她后背的刹那，她扑出了最后那处破口，并且就势向前一滚，反手将能调动的【坚硬胶水】全部向后喷涌而出，糊在了通道口的边缘和上方！

　　【25秒！……23秒！】

　　鹿四抬头，目光焦急地搜寻。

　　上方百米处，是炸开的不规则洞口，能看到一小片橙红夹杂暗紫色的天空。还能听到顾叔自的近乎咆哮的声音：

　　“鹿四！快！鹿四——”

　　在那里！

　　一根绳索，从洞口上方垂下，正在狂乱的气流中摆动！

　　没时间了。

　　身后的被封住的通道口传来一声彻底的崩塌巨响！

　　扭曲庞大的身躯，撕裂了通道口，再次冲出来锁定了鹿四！

　　【22……21秒！】

　　鹿四的视线死死盯住那摆动的绳索末端，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信息觉察】疯狂分析着绳索摆动的轨迹、风速、距离……

　　【坚硬胶水】的能力在生死压力下被逼到了极限。

　　她集中全部意念，五指张开，控制着手臂和指尖的每一寸肌肉，右手猛地抬起对准空中那难以捕捉的绳索，同时奋力一跳！

　　咻！

　　五道近乎透明的胶水线，如同有生命的蛛丝，从鹿四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预判了绳索摆动的轨迹，缠绕上去！

　　在接触绳索的瞬间迅速固化！

　　成了！胶水抓钩带着鹿四离开了地面！

　　【20秒！】

　　“拉！！！” 鹿四用尽全身力气向上嘶吼！

　　绳索骤然绷紧！巨大的拉力传来！鹿四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巨手抓住，猛地向上提起！

　　人形藤壶怪物晚来一步，最终没有够到鹿四的脚踝。

　　【19、18……10、9】

　　上升！加速上升！

　　但危险并未远离。

　　下方的触手无法追击，但上升过程中的蔓足洞口被激活了。这些蔓足本就被先前的爆破惹怒，现在稍微恢复过来，便像毒蛇一样卷到鹿四身上。

　　但鹿四身上裹满了胶水，蔓足触手眼看着攻击无效，就转而朝连接鹿四的绳索卷去！它们想弄断升降索！

　　鹿四身处半空，无处借力。她看着视线中长达十几米的恐怖触手，心跳骤停：

　　不能断！绳索不能断！连接也不能断！

　　鹿四壁上眼睛，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手上，操纵手指间的胶水分泌蔓延，一路向上，将整个绳索牢牢地捆住！

　　【9秒……3秒】

　　还有别的问题！蔓足遮挡了鹿四的上升路线，她无法穿越过去，速度变慢了！

　　最后……还是来不及吗？

　　“砰！”

　　“砰！”

　　……

　　“砰！”

　　上方传来6枚子弹的声音，枪声在垂直通道内回荡。

　　鹿四没有看清是谁开的枪，但鹿四周围环绕的蔓足羽毛被扫射出一圈真空地带。

　　就是这小小的短暂的真空地带，够了！

　　鹿四成功穿越了蔓足区，回到了舰桥上方。

　　【2秒】

　　“抓住你了！”

　　明欣探出半个身子，手臂肌肉鼓起，看准时机，在鹿四被拉上来的瞬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1秒】

　　鹿四感觉自己的手臂几乎要被扯断，但那只手坚实有力。她被猛地拽进了机舱！

　　就在她身体进入机舱的刹那，郑叔自怒吼：“走！！！”

　　直升机引擎轰鸣到极致，零帧拔升！

　　【0秒】

　　下方，黄昏之舰的指挥中心位置，先是一点极致的白光渗出，随即无声的膨胀

　　“轰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磅礴的爆炸，从军舰的核心处爆发！

　　炽烈的火焰混合着难以形容的、仿佛血肉与金属同时汽化的味道，冲破了层层甲板，从军舰的每一个缝隙中喷涌而出！

　　巨大的冲击波紧随其后，黄昏之舰硬生生从山丘中央裂成了两半。

　　机身剧烈颠簸，警报狂响。尖锐的爆鸣攻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郑叔自开飞机的手猛地一抖，稳定值掉到了50%。

　　鹿四摔在机舱地板上，撞得七荤八素。她挣扎着爬到驾驶位后方，探出双手给郑叔自装上了一副胶水隔音耳塞。

　　然后依次是……其他的所有队员。

　　世界安静下来了。

　　鹿四完全脱力地靠在窗边，透过舷窗往下看：

　　那艘庞大、诡异、承载了无数秘密和死亡的黄昏之舰，缓缓倾斜、下沉，永坠深海。

　　初见时这枚停在悬崖海湾中的黄昏竖瞳，因为鹿四一行人的到来被惊醒，也因为鹿四一行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