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夏花》林昔颜月

1、诞生·精灵与初花

　　“永生者栽下一朵花，便接住了短暂的夏天。”
　　6011.5.27
　　清寂小镇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艾诺·西尔瓦娜坐在窗边，看着雨珠顺着橡木窗棂蜿蜒成线，在玻璃上划出转瞬即逝的痕迹。她的指尖抵在微凉的玻璃上，指腹摩挲着窗沿积下的薄尘。

　　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触碰这扇窗，永生的精灵总是这样，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近乎漠然的疏离。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在灰烬里，很快便熄灭。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洋甘菊茶，茶渍在白瓷杯壁上留下浅黄的印子，那味道让她想起三百年前，某个人类女孩为她泡的茶，也是这样的温度，这样的味道，可那个女孩的面容，早已在漫长的时光里模糊成一团影子。

　　她活了太久，久到已经记不清小镇换过多少任镇长，久到当初和她一起在森林里唱歌的同族，都早已化作林间的风，只在偶尔掠过耳畔时，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小镇上的人都怕她，说她是“住在森林边缘的女巫”，说她永远不会变老，说她会吸走人的生命力。孩子们见了她会远远躲开，大人们则会低头匆匆走过，只有隔壁的玛莎夫人，是个例外。

　　“西尔瓦娜小姐，这是我孙女寄来的种子。”

　　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怔忪。艾诺抬眼，看见隔壁的玛莎夫人撑着一把补丁摞补丁的蓝布伞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伞沿滴在石阶上，洇出一圈圈小小的湿痕。老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挽着，身上的深蓝色连衣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却缝得平整。

　　她递过来一包用牛皮纸包好的种子，油纸袋上还沾着新鲜的雨珠，封皮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给西尔瓦娜小姐的蝴蝶洋牡丹。”

　　“蝴蝶洋牡丹，说是能开得像蝴蝶振翅一样好看。”老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孙女在城里做花匠，上个月回来探亲，说这花最适合种在你家院子里，阳光足，土壤也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她说这花花期虽短，却开得极艳，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绽放上。”

　　艾诺沉默地接过种子，指尖触到纸袋粗糙的纹理，还有一丝残留的、属于老人掌心的温度。她记得这位老人，是十年前搬到隔壁的。

　　那时玛莎夫人的丈夫刚去世，她带着年幼的孙女来小镇定居，搬来的第一天，就捧着一罐自制的覆盆子果酱站在她家门口，声音有些怯懦却很真诚：“西尔瓦娜小姐，我是新搬来的玛莎，这是我做的果酱，希望你喜欢。”

　　那罐果酱的酸甜味道，在她舌尖停留了整整一个星期。之后的日子里，玛莎夫人总会时不时地给她送来些东西——春天的新鲜草莓，夏天的自制酸梅汤，秋天晒干的草药，冬天烤得香喷喷的姜饼。艾诺从未回应过这份热情，最多只是说一句“谢谢”，可玛莎夫人似乎并不在意，依旧日复一日地分享着她的生活。去年冬天，一场大雪压断了她院角的樱桃树枝，她正站在雪地里发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粗壮的枝干，玛莎夫人就拄着拐杖，顶着寒风走了过来，冻得发红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我年轻时跟着我丈夫学过木工，咱们一起把它清理掉。”

　　那天，两个沉默的人在雪地里忙了整整一个下午，玛莎夫人的手套磨破了，手指冻得青紫，却还不忘塞给她一块热乎的姜饼：“暖暖身子，别冻着了。”艾诺接过姜饼，指尖触到她掌心的温度，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活着”的温度，让她有些无措。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枯叶上。

　　老人摆了摆手，转身蹒跚着走进雨里，裙摆扫过积水的路面，带起细碎的水花。艾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把蓝布伞在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她缓缓关上门，走到后院的花圃里。这片花圃她很少打理，只有几株生命力顽强的月季和薄荷在肆意生长。

　　她蹲下身，用小铲子把翻松的泥土挖开一个小坑，将那包种子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再用泥土轻轻覆盖。泥土带着湿润的腥气，混合着青草的芬芳，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完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仪式。永生的生命里，多一株花，少一株花，本没有区别，可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给种子浇了水，甚至还特意移开了旁边的月季，给它留出足够的阳光。

　　三天后的清晨，艾诺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穿着素色的睡袍，揉了揉有些发沉的太阳穴，走到门口。来的是小镇上的神父，他穿着黑色的教袍，胸前的十字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脸上带着一丝悲悯。“西尔瓦娜小姐，很抱歉打扰你，”神父的声音低沉，“隔壁的玛莎夫人昨晚走了，在睡梦里，很安详。”

　　艾诺握着门把的手指顿了顿，指节微微泛白。她看着神父身后几个抬着棺木的村民，他们脸上带着麻木的悲伤，这种表情她见过太多次了。这些情绪，都从未在她心里掀起过波澜。死亡对她而言，只是时间长河里一粒微不足道的沙，来了又去，无足轻重。

　　“知道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神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跟着村民们离开了。艾诺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她没有去参加玛莎夫人的葬礼，甚至没有拉开窗帘看一眼送葬的队伍。她只是回到书房，拿出一本泛黄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书页上的字迹模糊，像玛莎夫人的笑容，明明很清晰，却又抓不住。

　　那天晚上，艾诺第一次失眠了。她躺在冰冷的橡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她摸出枕头下的牛皮纸袋，指尖摩挲着封皮上的铅笔字，那歪歪扭扭的笔画，带着玛莎夫人独有的温度。她想起老人每次送来东西时，眼里的笑意；想起去年冬天，她冻得发红的手；想起三天前，她递来种子时，说“这花花期虽短，却开得极艳”。她活了这么久，早已习惯了离别，习惯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可这一次，心里那片早已荒芜的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钝痛。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艾诺披了件外套，走到后院。夜色笼罩下的花圃一片静谧，只有雨珠落在叶片上的声音。她借着月光，意外地发现那埋了种子的泥土里，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嫩绿的叶片顶着水珠，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她蹲下身，指尖刚要碰到那柔软的叶片，却听见一阵细碎的、像光斑炸裂的声音。

　　那株刚破土的花茎顶端，正凝聚着一团暖金色的光雾，越来越亮，渐渐笼罩了整个花茎。光雾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舒展，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她有着洋牡丹般粉白的卷发，发丝柔软得像云朵，额前别着一朵小小的、半开的蝴蝶洋牡丹，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她的眼睛像盛着阳光的琥珀，身上穿着一件由花瓣织成的白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光雾的流动轻轻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

　　少女歪着头，好奇地看着艾诺。

　　艾诺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僵在半空中。

　　她见过无数生灵诞生，却从未见过这样纯粹又热烈的生命。少女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花茎，笑容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快得像错觉，仿佛是某种与生俱来的、无法言说的忧愁。艾诺移开目光，努力维持着惯常的冷漠，语气平淡地问：“你是谁？”

　　“我是花呀！”少女扑棱着裙摆绕着她转了半圈，暖金色的光斑在她身边跳动，留下一串细碎的光点，“是玛莎奶奶的种子种出来的呀！”她停在艾诺面前，仰着小脸，眼里满是天真，“我是玛莎奶奶的遗物，她给我留了一句话，她说，让我来找你，陪你说说话。”

　　艾诺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原来这花，是玛莎夫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念想。

　　少女凑到她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呼吸里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纯粹的生命力。“主人，你还没给我起名字呢！”她拉了拉艾诺的衣角，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玛莎奶奶说，我的名字要由你来说，这样我们才能成为好朋友。”

　　艾诺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少女额前的蝴蝶洋牡丹上，想起十年前玛莎夫人刚搬来时，捧着覆盆子果酱站在门口的模样；想起去年冬天，老人塞给她热姜饼时，掌心的温度；想起昨天神父站在门口，说“玛莎夫人走得很安详”时，自己心里那一丝微弱的钝痛。

　　她活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如何去回应别人的热情，久到已经习惯了用冷漠包裹自己。

　　活着这件事，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习惯，而不是选择。

　　可面对这株由玛莎夫人的念想化作的花灵，面对她眼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待，她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似乎开始出现一丝裂痕。

　　少女见她不说话，也不着急，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陪着她淋雨。她的花瓣裙摆似乎能隔绝雨水，身上始终保持着干燥温暖。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艾诺冰冷的指尖，声音软软的：“主人，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艾诺的指尖一颤，猛地收回手，却对上少女眼里失落的神情。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玛莎夫人每次被她冷漠回应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黯然，只是那时的她，从未放在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目光落在少女亮得惊人的眼睛上。雨还在下，后院的泥土里，那株小小的花茎正随着风轻轻摇晃，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想起玛莎夫人递来种子时，说这花“开得极艳”；想起少女说，玛莎奶奶让她来“陪你说说话”。

　　漫长的永生里，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真切的、被人记挂的温暖。她看着少女眼里的期待，听着雨声淅沥，沉默了很久，终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幕里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就叫你埃洛温吧。

作者有话说

　　第一本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