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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既然选择同行,她便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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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轻舟瘫坐在地,脊背依旧绷成一道笔直的线,双手撑在身侧冰凉的地板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眼泪无声地从通红的眼眶里滑落,一滴接一滴砸在地面,晕开细碎的水渍。
我好想回家。
宋迟垂眸望去,撞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刚欲开口催促,却听见她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顿道:“走?往哪走?我一个无家可归的异乡人,跟着你算怎么回事。”
“无家可归”四字,如同一记重锤,猝然敲开了宋迟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周身的冷意霎时凝固,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连握着剑柄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脑海中,那夜的血色与寒光铺天盖地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年他十岁,正是师门最盛的光景。晨曦微露时,他便跟着师兄弟们在演武场练剑,天赋异禀的他,总能最快将“揽星逐月”的剑招练得行云流水。师父常抚着他的头,眉眼含笑,手中桃木剑轻敲他的脑门:“迟儿,好根骨。那柄‘寒星剑’,待你及冠之日,便由你执掌。”
彼时的寒星剑,还供奉在师门剑冢,玄铁剑鞘映着冷光,冰蓝剑穗随风轻摆,在日光下漾出凛冽的锋芒。他总爱趁师父不备,偷偷溜到剑冢外,踮脚凝望那柄剑,心底暗暗立誓,将来定要用它护师门周全。
可那一夜,所有的美好都化为泡影。
火把的烈焰染红了半边天际,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师兄弟们的怒吼与惨叫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他被师父藏进藏经阁的暗格,透过木板缝隙,眼睁睁看着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师叔,手持染血长刀,劈向手无寸铁的师娘。大师兄为掩护师弟们撤退,身中数箭。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无力,如烈火般灼烧着五脏六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师父说过,真正的剑客,不可轻易落泪。
不知过了多久,暗格的门被轻轻推开。是师父。
他浑身浴血,玄色道袍被撕得破烂不堪,左臂无力地垂落,显然已被废去。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开来,几缕染血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如寒星,透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师父一把将他拽出暗格,不顾断臂的剧痛,从背后解下那柄寒星剑。剑鞘上还残留着师父的体温,冰蓝剑穗沾染了血迹,红得刺目。他将剑强行塞进宋迟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迟儿,”师父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音,“听着,师门血仇,必报,但不是现在。”
宋迟望着师父苍白的脸,望着他淌血的断臂,积攒了一夜的泪水终于决堤。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滚烫的泪水砸在寒星剑的剑鞘上,哽咽着一字一句道:“师父,我不走。”
“走!”师父突然低喝,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抬手,用粗糙的掌心擦去宋迟脸上的泪,动作却带着一股狠厉的提醒,“寒星剑在,师门就在。你带着它,去江南寻周伯父。记住,藏锋敛芒,勤练剑法,为我们报仇!”
他顿了顿,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语气陡然沉下,带着千钧重的使命:“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宋迟,你是师门最后的希望,你必须活下去,必须带着寒星剑活下去!”
话音未落,急促的脚步声已至门外。师父咬了咬牙,猛地将他推下后山密道。石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宋迟看见师父转身拔出腰间桃木剑,单薄的身影在火把映照下,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活下去!”
嘶哑的喊声穿透石门,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宋迟抱着寒星剑,顺着湿滑的石阶拼命奔跑。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却从未回头,只是将师父的话一字一句刻进心底。寒星剑的剑鞘硌得他胸口生疼,那是使命的重量,是师门的传承,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瘫倒在乱葬岗的枯草堆里。夜风格外凛冽,吹得他瑟瑟发抖,眼泪混着汗水与泥土,糊满了脸颊。他抱着寒星剑,缩成一团,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追杀声,第一次放声大哭——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无家可归,因为肩上那副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重担。
那时的他,与眼前的许轻舟何其相似。无家可归,前路茫茫,会哭,会痛。
宋迟的目光重新落回许轻舟身上。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泪痕未干,眼眶依旧通红,却已撑着墙壁缓缓站起。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底的倔强,终究压过了委屈。
宋迟眼中的不耐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惺惺相惜的共情。原来这世间的无家可归,并非只有哭哭啼啼的脆弱,还有这般哭过之后,依旧咬牙硬扛的倔强。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喉结轻轻滚动,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寒星剑。剑鞘的触感依旧熟悉,师父的嘱托,师门的使命,这些年从未有一刻敢忘。
深吸一口气,他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跟我走。留在这里,只会被当成逃犯同党。你若想活下去,想找到去处,就跟上。”
许轻舟抬眸望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却没有丝毫乞怜,只有冷静的权衡。她清楚,这客栈刚经历过打斗,留下只会自找麻烦。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冷漠,却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没有多余的抱怨,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果决:“好。”
宋迟没再多言,转身便走。玄色劲装的衣摆在夜色中划出利落的线条,步伐又快又稳,带着江湖人的警觉与利落。许轻舟紧随其后,她不再像之前那般跌跌撞撞,而是刻意稳住脚步,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黑暗——既然选择同行,她便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