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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禁忌的泛音 ...

  •   宾利车的尾灯消失在克利夫兰铁灰色的暮色里,像一滴被街道吞没的眼泪。

      这两天温珏感觉自己过得浑浑噩噩,下课后也经常在琴房磨蹭很久才回家。在公寓楼下那盏总接触不良、明明灭灭的路灯下站了很久。风穿透她单薄的大衣,她想起美高最后一年,在加州棕榈泉,也是这样十一月的傍晚,她穿着无袖连衣裙和朋友们笑着跳进泳池,水花溅起来,都是金钱和青春碰撞出的、无忧无虑的脆响。那时她以为人生会永远保持升C大调的明亮。直到大三那年,父亲的越洋电话里,背景音是妈妈的呜咽和讨债人的叫骂,升C大调轰然塌陷,变成持续低鸣的降E小调——沉重,不安,无法解决。

      “礼物”。她点开手机银行,看着那笔入账的数字。曾经,这笔钱意味着救赎,是让她能继续留在塞弗伦斯音乐厅那神圣穹顶下的门票。现在,它像屏幕上一个闪着冷光的烙印,提醒她:你的时间、你的身体、你的“爱情”,已被标价收购,且买方拥有永久且排他的续约权——在他需要的时候。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与孟司齐的聊天窗口。对话停留在昨天下午,他发来一段双簧管独奏的音频,是巴赫《降E大调奏鸣曲》的一个困难乐句。没有附言,只有一个简单的标点:
      「?」

      像把某个无法命名的缺口,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纯粹到几乎不染尘埃的探讨。关于音色,关于死亡与悲悯,关于巴洛克时代灵魂的颤动。和Mason世界里那些关于并购、股价、婚礼和“药”的对话,隔着整个宇宙的尘埃。

      她曾对孟司齐怀有一种近乎敬而远之的敬畏。不仅因为他琴技超群,是教授口中“十年一遇的天才”,更因为他身上那种模糊了性别的、瓷器般易碎又锋利的美。他有时会化精致的妆,眼线勾勒出古典又疏冷的弧度,唇色是淡淡的玫粉,在乐团黑色的演出服里,像一枚误入金属丛林的珍珠。有流言说他做过手术,有人说他只是美学偏好。温珏从未求证,虽然最开始她不敢去找他交流是害怕冒犯到他对性别的identification,只是下意识觉得,能如此坦然行走在边界上的人,内心一定有着她无法想象的、要么极度坚韧、要么极度虚无的核。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重新点亮,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
      「太暖。」

      发送。

      几乎是在下一秒,手机震动。孟司齐直接拨了语音过来。

      温珏吓了一跳,下意识环顾昏暗的四周,才接起。

      “在哪儿?”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听到的更加低沉清晰,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安静房间里被拨动。

      “公寓楼下。”

      “吃饭了么?”

      “没。”

      “等着。”电话干脆利落地挂了。

      十五分钟后,一辆旧款的深蓝色本田雅阁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车窗摇下,孟司齐素颜的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中性而干净的疲惫。他没化妆的时候,眉骨清晰眼窝深邃,鼻梁很直很挺,把之前发尾的红色头发染回黑色,自然卷的发丝落在肩上,一米九的身高和黑色羊绒大衣格外搭配。那股“姐姐”般的柔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少年感,只是眼底依旧有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疏离。

      车子驶向大学圈边缘,最终停在一家灯火暖黄、招牌褪色的韩国餐馆前。玻璃窗上凝着雾气,里面人影绰绰,喧闹的人声和食物香气一起漫出来,是那种能让人瞬间卸下部分盔甲的、朴实的温暖。

      孟司齐停好车,只说了一句:“这里安静。” 他指的并非音量,而是这里没人认识他们,没人会带着评判的目光打量一个音乐学院的学生和她的琴盒。

      他们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旁边是一堵贴满旧电影海报的墙。孟司齐把菜单推到她面前,自己只点了一份豆腐汤。等待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街道上零星的车灯,手指无意识地在斑驳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着某种复杂的、听不见的节奏——可能是某段乐谱的指法。

      温珏沉默地吃着自己也点的滚烫的豆腐汤,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奇异地让她冰冷的四肢有了一丝知觉。她吃得有些急,被辣得轻轻吸了口气。

      “我们好像几乎没怎么交流过。”温珏尴尬开口,“这样还挺突然的。”

      一直安静看着窗外的孟司齐,这时才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鼻尖上。他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轻轻推到她手边。

      然后,他用他那平静的、没什么起伏的嗓音说:“排练厅的暖气,好像总也吹不到靠窗的那排座位。”

      温珏一愣,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到了。看到她今天下午在窗边失神,看到她指尖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他没有评价她的音准,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关于物理环境的事实,却精准地刺破了她所有关于“状态不佳”的苍白掩饰。

      她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搅动着碗里的汤。

      孟司齐也不期待回答。他低下头,从随身那个磨损的深灰色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浅米色的棉布小包。里面是一堆细小的工具和几片处理到不同阶段的芦苇。他开始用一把极薄的小刀,小心翼翼地修整一片已经初具雏形的哨片边缘。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没化妆,眉骨的线条很深,眼窝的阴影在灯光下格外清晰,鼻梁直挺地切出一道利落的侧影。平时总画着的精致眼线不见了,灰色的美瞳也换成了透明的,露出原本深棕的瞳色,看人时有种不经修饰的专注。

      他低着头,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那片芦苇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薄刃小刀,指甲油掉了些许颜色,似乎应该重新补了,关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手腕转动的角度稳定而精确。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和清晰的肌腱走向,随着动作细微地起伏。

      刀刃刮过芦苇,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奇异地融入了餐馆的嘈杂背景里。

      “我爸,”孟司齐忽然开口,眼睛仍没离开手中的活计,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以前是修钟表的。他说,所有走时不准的钟表,问题都不在齿轮本身,而是灰尘,或者某个地方太紧了,需要一点点空间。”

      他吹掉刀刃上的芦苇碎屑,举起那片哨片,对着灯光眯眼看了看。

      “声音也一样。”他放下刀和哨片,终于抬眼看向温珏。他的目光很干净,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清冷的理解。“好的声音需要空间。被挤压得太紧,或者心里落了太多灰尘,音色就会发闷,会飘。”

      他把那片哨片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温珏面前不远不近的位置,仿佛那只是一个无意的动作。

      “有时候,只是需要找到那颗卡住的、最小的灰尘。”他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看向窗外,留给温珏一个安静消化的空隙。

      温珏看着那片被精心切削的哨片。它粗糙、原始,却蕴含着发出完美声音的全部可能。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一个会直接递上答案或安慰的人。他是一个观察者,一个修复匠。他用隐喻(冷气、钟表、灰尘)和沉默的行动(修哨片),为她提供了一个理解自身困境的视角,而非解决方案。

      他不问她的秘密,但他看见了她“音准”背后的“灰尘”和“挤压”。

      这种不追问的看见,比任何直白的关怀,都更让温珏感到一种被尊重的刺痛。在他面前,她无法用“恋爱烦恼”或“学业压力”来搪塞。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仿佛能映照出她灵魂木质纹理上那些真实的、属于成年世界的污痕和裂痕。

      她想起了Mason那双总是带着衡量和索取的眼睛。一种强烈的、近乎恶心的反差涌上心头。

      “下个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仍定在那片哨片上,“乐团有替补首席大提琴的甄选。”

      “嗯。”孟司齐应了一声,表示他知道。

      “是……匿名录音,对吗?”

      “对。双盲评审。”他确认,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只认声音。”

      只认声音。

      这四个字,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刺破了温珏周围厚重的迷雾。一个完全剥离了身份、背景、甚至性别的战场。一个她或许可以仅凭自己苦练多年的琴技,去公平竞争的机会。一个……可以暂时忘记“温珏是谁的金丝雀”,只记得“温珏能拉出什么样声音”的幻觉。

      她慢慢抬起头,发现孟司齐不知何时已收起了他的工具和哨片,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没有鼓励,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等待她完成内部计算的耐心。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汤很好喝。谢谢。”

      孟司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叫来服务员结账。他没有抢着付钱,而是很自然地AA,动作利落平常,仿佛这是他们之间默认的规则。这种毫无负担感的平等,让温珏几乎有些鼻酸。温珏偷偷摸摸看了他好几眼,带着些许好奇。他们之前几乎没有过交流,也是因为一个small ensemble才互换了联系好码。第一眼见到孟司齐的时候以为他是个打扮中性的女生来着,夸完他发尾渐变的红发之后才注意到孟司齐的不一样。

      送她回公寓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车内的空气不再紧绷,而是一种共享了某种无言理解后的宁静。

      到了楼下,温珏抱着琴盒下车。孟司齐降下车窗,在引擎低鸣声中,他最后说了一句:

      “报名表在乐团办公室外间的篮子里。截止到后天下午五点。”

      然后,深蓝色的本田雅阁便无声地滑入了夜色。

      温珏站在路灯下,这次没有再感到刺骨的寒冷。胃里的暖汤,和心里那一点点刚刚被擦拭出来的、关于“公平”和“声音”的空间,让她勉强能够站立。

      她抬头看向自己漆黑的窗户。

      那片黑暗,似乎不再仅仅是一张等待她填入混乱音符的乐谱。

      它更像一片未被切削的原始芦苇,或者一座尘封的旧钟表。她想到了孟司齐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在温珏心里的形象好像悄悄变了,他吞咽时的喉结和侧脸线条在温珏的脑海里徘徊不散。

      而孟司齐那双清冷的、善于观察和修复的眼睛,和他那些关于灰尘、空间和声音的隐喻,像一把极其精细的钥匙,轻轻递到了她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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