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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削藩 朱棣:我今 ...
徐妙仪赤着脚、昂着头从书房走出来,走了大约二十步,威风便撑不住了。
地上太凉了。
她一开始还能装作“本王,不,本王妃就喜欢光脚走”的潇洒模样,走了十步之后就开始惦着脚尖,又走了五步,干脆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蹦一跳地往前蹿。
“娘娘?”路过的侍女翠屏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没事!”徐妙仪蹦着说,“锻炼身体!”
翠屏看着她蹦蹦跳跳消失在长廊尽头,陷入了深深的人生怀疑。
好不容易蹦回寝殿,徐妙仪一头栽进被子里,把冰凉的脚丫子塞进温暖的被窝,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然后她翻了个身,开始想事儿。
不对。
她越想越不对劲。
朱棣刚才答应得太痛快了。
撤监视,他答应了。分房睡,他说“正好这些日子公务繁忙,我本就宿在书房”。孩子们不要来烦她,他说“你自己去跟高炽说”。
每一招都像是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甚至还被反弹回来打了自己的脸。
尤其是那句“我本就宿在书房”。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简直细思极恐。
“他本来就不跟我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义正词严提出的“你不能碰我”这个条件,在对方看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像你气势汹汹地对一个人说“不许偷我的东西”,结果人家回你一句“我从来没想过要偷你的东西”。
丢人。
太丢人了。
徐妙仪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哀嚎。
“不行,”她猛地坐起来,“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扳回一城。”
她开始想主意。
想了一会儿,她想起明天中午有家宴。
孩子们都在。
朱棣也在。
这是个好机会啊。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燕王在她面前,就是个纸老虎。
要怎么做呢?
泼茶?太轻了。
掀桌子?太过了,而且浪费菜。
她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第二天中午,王府设了简单的家宴。
世子朱高炽、次子朱高煦、三子朱高燧、两名郡主皆在座,气氛本该肃穆。
徐妙仪却因昨晚的“大获全胜”和自以为看透了朱棣的“虚实”,心思活络得很。
她瞥见朱棣坐在上首,神色淡然,似乎完全没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这就更让她不爽了。
席间,侍女正为朱棣布菜。徐妙仪眼珠一转,忽然站起身来。
“我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高炽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朱高煦眯起了眼睛,朱高燧张大了嘴巴,两名郡主对视一眼,都不敢出声。
徐妙仪款款走到朱棣身边,从侍女手中接过汤勺,动作优雅地舀了一碗汤,双手端到朱棣面前。
“王爷,请用。”
朱棣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徐妙仪端汤的手稳稳当当,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像一个贤惠的妻子在服侍丈夫。
朱高炽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想:娘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朱高煦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太反常了。娘什么时候给爹端过汤?她不是每次都让侍女去做吗?
徐妙仪把汤碗放到朱棣面前,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哎呀”一声。
身子一歪,像是被桌腿绊了一下,整个人朝旁边倒去,不偏不倚,正好撞上正在为朱棣布菜的侍女。
侍女手中的汤碗脱手,一整碗热汤,精准地泼在了朱棣杏黄色的亲王常服前襟上。
油腻的痕迹迅速晕开,顺着衣料往下淌。
席间瞬间死寂。
朱高炽吃惊地看向母亲,又忐忑地望向上首的父亲。
朱高煦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在徐妙仪和朱棣之间来回扫射。
连年纪最小的朱高燧都吓得放下了筷子,缩了缩脖子。
下人更是扑通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王妃向来端庄持重,何曾有过如此失仪之举?而燕王殿下治家严谨,御下极严,自身仪容更是从不马虎……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雷霆之怒。
“哎呀,都怪我!”徐妙仪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我走路不小心,撞到了侍女,害得王爷受累了。王爷您不会怪我吧?”
她嘴上说着“不会怪我吧”,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你有本事怪我啊”。
朱棣低头看了看自己污渍斑斑的衣袍,又抬眼看向一脸“懊悔”、眼底却藏着一丝挑衅与快意的徐妙仪。
“无妨。”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湖面,“一件衣裳而已。”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徐妙仪,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王妃这走路不稳的毛病,倒是多年未犯了。”他说,“上回犯,还是二十三年前,在新房门口摔了一跤,把合卺酒全泼在本王身上。”
席间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朱高炽的嘴角抽了抽,拼命忍住笑。
朱高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总觉得爹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他没听懂。
徐妙仪却听懂了。
她在心里疯狂尖叫:他是在说,他看出来了!他看出来我是故意的!但他没有拆穿!他顺着我的话说了!还翻出了二十多年前的旧账来堵我的嘴!
更可恨的是,他这么一说,整件事就从“王妃当众泼汤羞辱王爷”变成了“王妃旧疾复发、王爷宽厚包容”的伉俪情深戏码。
谁赢了?
她本以为是自己赢了。
现在怎么看都是他赢了。
朱棣起身,对孩子们淡淡道:“你们继续用膳。”
他又看了一眼徐妙仪,那一眼很轻,轻到只有她能看见眼底那一点淡淡的笑意。
“王妃也慢用。回头本王让太医给你看看腿脚,这老毛病,得治。”
说罢,便径直离席去更衣了,背影依旧挺拔威仪。
徐妙仪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了一层浆糊。
老毛病?
得治?
她在心里把朱棣骂了八百遍。
更可恨的是,她还要在孩子们面前维持住“端庄王妃”的形象。
“母妃,”朱高炽关切地看着她,“您的腿没事吧?”
“没事。”徐妙仪挤出一个微笑,“就是……老毛病了。”
朱高煦在一旁幽幽地来了一句:“娘二十三年前在新房门口摔的那一跤,孩儿倒是听奶娘提过。说是摔得可响亮了,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徐妙仪:???
这种事为什么要跟孩子讲?!
“但奶娘说,”朱高煦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意味深长,“自那以后,娘走路就再也没摔过。”
徐妙仪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端起面前的碗,低头扒饭,决定在今天剩下的时间里,做一个安静的人。
一个非常安静的人。
事实证明,徐妙仪想做一个“非常安静的人”这个计划,从诞生到破产,总共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原因有三。
第一,她低头扒饭的时候,朱高炽给她夹了一块糖醋鱼,笑眯眯地说“娘,您最爱吃的”。她不吃吧,对不起那张胖乎乎的笑脸;吃吧,鱼刺卡了嗓子,咳了老半天,朱高燧还贴心地端了碗醋过来让她喝,说是“奶娘说鱼刺卡了喝醋就好”。她喝了,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朱高燧又问:“娘,好点了没?”她张了张嘴,想说“更疼了”,但实在不忍心打击这个十三岁孩子的热情,只好含泪点头。
第二,她放下碗想走的时候,两名郡主一左一右挽住了她的胳膊。三郡主说“娘,您今天戴的这支钗真好看”,四郡主说“娘,您的气色确实比前几天好多了”。她被两个姑娘架着,像一朵被风吹来吹去的云,从饭厅飘到了院子里,又从院子里飘回了寝殿,全程没能说出一句“放开我”,因为她们实在太热情了,热情得她不好意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回到寝殿坐下没多久,翠屏就来报,说王爷让人送了好些东西来。
什么东西?
衣衫、首饰、脂粉、绸缎,摆了满满一屋子。
徐妙仪看着那些东西,心情很复杂。
她想起了家宴上朱棣说的那句“老毛病,得治”,又想起了朱高煦那句“自那以后,娘走路就再也没摔过”。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猫不动手,也不叫,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她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但更不舒服的是,她居然觉得那些衣衫还挺好看的。
“这件颜色不错,”她拿起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对着光看了看,“这个绣纹也还行。”
翠屏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娘娘,王爷待您可真好。”
“好什么好,”徐妙仪把褙子往旁边一扔,嘴硬道,“他那是心虚!做了亏心事,拿东西来堵我的嘴!”
“王爷做什么亏心事了?”
“他……”徐妙仪卡住了。
总不能说“他想亲我被我躲开了”吧?
“他昨天泼我一身汤!”徐妙仪换了个角度。
翠屏眨眨眼:“娘娘,不是您泼了王爷一身汤吗?”
徐妙仪:“……”
这天没法聊了。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把所有衣衫首饰都翻了一遍,嘴上说着“凑合”“一般”“也就那样”,手上却没停下来过。最后她试戴了一支白玉兰簪子,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满意地把簪子拔下来,放在桌上。
“这支留下,其余的收起来吧。”她说,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随手一指。
翠屏偷偷看了一眼那支簪子,羊脂白玉,雕工精致,是这一批东西里最贵重的一件。
“娘娘眼光真好。”翠屏笑眯眯地说。
徐妙仪假装没听见。
就在这时,门帘轻响,朱棣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少了昨日夜里的沉郁,多了几分清朗。他一眼便看到徐妙仪腕上的玉镯,那是刚才试戴时没来得及摘下来的,眼中似有笑意闪过,走近了几步。
“王妃气色似好了些。”他温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满室华彩,“这些东西,可还入眼?”
“凑合吧。”徐妙仪放下手臂,懒得看他,语气依旧冷淡。
朱棣静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让徐妙仪微微一僵。
“王妃既已大安,不知……我今晚可否侍寝?”
徐妙仪猛地转过头,瞪圆了眼睛盯着他。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这男人一遍,神情认真,眼神清明,嘴角甚至还微微抿着,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她的火气“噌”地一下蹿上了天灵盖。
侍寝?侍什么寝?你谁啊你?咱俩很熟吗?
哦不对,在旁人眼里他们是挺熟的,熟的连孩子都生了八个。
可她根本不喜欢他啊!
更何况,她昨晚才义正词严地提出了“分房睡”的条件,他当时答应得可痛快了,说什么“我本就宿在书房”。这才过了一个白天,就忘了?
还是说,他当时答应的意思不是“好我同意分房”,而是“我本来就不跟你睡所以你提这个条件毫无意义”?
不管哪一种,他现在跑来问“可否侍寝”,都显得极其可疑。
徐妙仪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面上却立刻皱起了眉,一只手捂上胸口,手指微微收拢,摆出一副标准的西子捧心造型。她的声音也瞬间从方才的中气十足变成了气若游丝:
“咳咳……咳咳咳……”
先咳几声铺垫一下,显得真实。
“妾身今日试那些衣衫首饰,可把精神都耗尽了,这会儿又觉得头晕目眩、气短胸闷,四肢百骸没有一处舒坦的……怕是离大安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殿下还是去别处安置吧,免得过了病气给您。”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理由找得敷衍至极,连个三岁小孩都糊弄不了。刚才还在那儿精神抖擞地试戴了一下午的首饰,跟翠屏讨论了半个时辰“这个钗子配那对耳坠好不好看”,这会儿就病入膏肓了?
朱棣看着她那副明显是装出来的虚弱模样,没拆穿,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点了点头,道:“既如此,王妃好生休养。”
徐妙仪暗暗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又开口了。
“此次奉诏进京,虽未入宫觐见,但沿途倒也见闻了些许风物趣事。往日我归来,王妃总要问上一问,围着听上半日才肯罢休。今日……可愿听我说说?”
徐妙仪心里冷笑了一声。
奉诏进京?连京城城门都没摸着就被打发了回来,一路上怕是灰头土脸、战战兢兢,生怕皇帝老子一个不高兴就把脑袋砍了。就这,还能有什么趣事?还想跟她吹嘘?
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不听!”她干脆利落地拒绝,“没兴趣!殿下那些‘趣事’,怕是枯燥得很,不如多看看府里的账本!”
她说着,还故意模仿想象中官员奏对的模样,挺直腰板,捏着嗓子,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两下:“‘启禀陛下,臣途经某地,见百姓安乐,禾苗青青,此乃陛下圣德感召……’噗!”
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场,又赶紧板起脸,却掩不住眼角眉梢流露出的讥诮。
她这突如其来的滑稽模仿,倒是把朱棣逗乐了。
他低低笑出声,目光落在她因方才动作而微红的脸颊和生动的眉眼上,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实的赞叹:“王妃真是……比臣这一路的见闻,有趣多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
徐妙仪一惊,尚未反应过来,他温热的呼吸已近在咫尺,眼看就要吻下来。
“朱……”她心中警铃大作,又惊又怒,拳头已经攥紧了,准备随时给他一下。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奉承内官马和清晰而平稳的通禀声:“殿下,应天府急报。”
朱棣动作顿住,抱着徐妙仪的手臂微微松了力道,但并未立刻放开。
他侧头,沉声问:“何事?”
马和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周王殿下已于开封被锦衣卫缉拿,秘密押送至京,罪名……谋逆。据报,是周王次子朱有爋告发。”
徐妙仪感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了一瞬,随即迅速松开。
朱棣将她轻轻放开,后退一步,脸上方才那点难得的轻松与暖意已荡然无存,恢复了惯常的沉肃冷硬,眸色深不见底。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般的冷冽。
他看了一眼惊疑不定、尚未完全从方才变故中回神的徐妙仪,快速道:“王妃稍候,臣需即刻请道衍大师过府议事。”
“我也要去!”徐妙仪几乎是脱口而出。
周王被抓?谋逆?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耳边,让她瞬间忘了之前的尴尬与抗拒,只剩下对自身处境的强烈不安和本能的好奇。
朱棣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要求,只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可。王妃更衣后,便来前殿书房。”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徐妙仪匆匆换了身见客的正式袍服,也顾不得仔细妆扮,便带着满腹疑虑和不安,往前殿书房而去。
书房内,王府主要的文武属官几乎到齐,朱棣的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婿也在场,个个面色沉肃。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朱棣身侧稍后位置的一个僧人,正是道衍。他穿着朴素的僧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平静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徐妙仪走进来时,道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平静无波,随即垂下眼帘。
徐妙仪却因这目光,心头火起,她刚穿来不久时,曾因一件小事想拿这道衍立威,惩戒一番,岂料府中下人竟无一人敢上前动手,连朱棣得知后也并未表态,此事不了了之,让她颇觉丢脸。
此刻再见,自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朱棣也不赘言,直接通报了周王被逮下狱的消息。
“五弟素来谨守藩国,焉有谋逆之举?此必是构陷!孤意,当立即联名诸王,上表朝廷,力陈周王之冤,恳请陛下明察!”
他话音铿锵,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道衍却在此刻缓缓开口:“殿下,恕贫僧直言。周王之事,恐非孤例,亦非偶然。朝廷削藩之意,已如箭在弦上。朱有爋告发其父,无论真假,皆已授朝廷以柄。周王殿下,恐在劫难逃。”
徐妙仪听得心头狂跳,手脚冰凉。削藩?皇帝要对付这些藩王叔叔了?那燕王……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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