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树绿》凌澈lc

4、池烨 关于池烨

　　池烨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在柏油路上滚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极了池烨藏在喉咙里，那些没说出口的呜咽。

　　黑色的宾利慕尚平稳地滑过别墅区的雕花铁门，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被厚重的轮胎过滤得只剩下沉闷的沙沙声。司机老陈恭敬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少年，欲言又止。后座的池烨穿着一身熨帖的定制校服，领口的银灰色刺绣校徽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可他那张过分俊秀的脸，却没什么表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上的裂纹，那是上周他把手机摔在地上时磕出来的。

　　“小少爷，先生今晚……”老陈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把话说完。

　　池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又不回来？还是带着那个女人，去哪个酒店逍遥了？”

　　老陈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车子停在一栋独栋的欧式别墅前，米白色的大理石外墙，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网，把这座房子罩得密不透风。池烨推开车门，没等老陈过来开车门，自己就踩着落叶走进了院子。玄关的水晶吊灯亮着，璀璨的光芒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他单薄的影子，像一株被寒霜打过的翠竹，看着挺拔，其实早就蔫了心气。

　　客厅里空荡荡的，保姆张妈正弯腰收拾着茶几上的空茶杯，听见脚步声，连忙直起身：“小少爷回来了？晚饭炖了你喜欢的排骨汤，热一热就能吃。”

　　池烨“嗯”了一声，把书包甩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男人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女人穿着优雅的长裙，笑靥如花，中间的小男孩被两人搂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那是五年前的照片了，那时候的爸爸，还会牵着他的手去游乐园，还会把他举过头顶，说他是自己的骄傲。

　　可现在，照片里的男人，早就不是那个会陪他放烟花的爸爸了。

　　池烨的手指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转身走上旋转楼梯，二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柜，还有价值不菲的手办和游戏机，可这些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在池烨眼里，不过是一堆冰冷的摆设。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星空顶，那些人造的星星明明灭灭，像极了爸爸看他时，那种带着敷衍的眼神。

　　第一次发现爸爸出轨，是在他十二岁那年的生日。

　　那天，他特意提前放学，想给爸爸一个惊喜。他抱着亲手画的生日贺卡，跑到爸爸的公司楼下，却看见爸爸从写字楼里走出来，身边挽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女人笑盈盈地挽着他的胳膊，两人靠得很近，爸爸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他很久没见过的温柔笑意。那一刻，池烨手里的贺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彩色的画笔撒了一地，像他骤然碎裂的心。

　　爸爸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推开那个女人，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想捡地上的贺卡，却被池烨一把推开。

　　“池明远！”那是池烨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哽咽，“她是谁？”

　　池明远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小烨，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不懂？”池烨红着眼睛，指着那个站在不远处，眼神带着挑衅的女人，“你背着妈妈，跟别的女人在一起，这就是你教我的，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

　　那天的争吵，最后以池烨哭着跑开告终。他跑了很远，直到双腿发软，瘫坐在路边的花坛边，看着手里被揉皱的贺卡，哭得撕心裂肺。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和妈妈的男人，会做出这样的事。

　　后来，妈妈知道了这件事。

　　池烨永远忘不了，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被撕碎的照片，眼泪无声地滑落的样子。妈妈是个骄傲的女人，她出身书香门第，嫁给池明远的时候，池明远还只是个刚创业的穷小子。她陪着他白手起家，陪着他熬过最艰难的日子，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这样的背叛。

　　那天，妈妈没有歇斯底里地哭闹，只是平静地对池明远说：“我们离婚吧。”

　　池明远慌了，他跪在地上，抱着妈妈的腿，一遍遍地道歉，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说他最爱的还是这个家。他甚至当着池烨和妈妈的面，给那个女人打电话，说以后再也不联系了。

　　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疲惫，最后还是心软了。她说：“池明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

　　池烨以为，爸爸会改。

　　他甚至天真地想，只要爸爸能回头，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

　　可他错了。

　　没过多久，池明远就故态复萌。

　　这一次，他更小心了，不再光明正大地带着女人出门，而是学会了撒谎。他说公司要加班，说要去外地出差，可池烨总能在他的衣领上，闻到不属于妈妈的香水味；总能在他的手机里，看到那些暧昧不清的短信。

　　池烨试过揭穿他。

　　有一次，池明远说要去邻市谈生意，要去三天。池烨偷偷记下了他说的酒店名字，第二天就瞒着妈妈，坐高铁赶了过去。他在酒店大堂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看到池明远搂着一个卷发女人，说说笑笑地从电梯里走出来。

　　那一刻，池烨心里的某个东西，彻底碎了。

　　他没有冲上去质问，只是默默地转身，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回了家。

　　那天晚上，池明远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他拍着池烨的肩膀，笑着说：“儿子，爸爸谈成了一笔大生意，以后给你买更好的东西。”

　　池烨看着他虚伪的笑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推开他的手，冷冷地说：“池明远，你真恶心。”

　　池明远的笑容僵住了，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恶心！”池烨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背着妈妈，一次又一次地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对得起她吗？你对得起这个家吗？”

　　“放肆！”池明远扬手就要打他，却被闻声赶来的妈妈拦住了。

　　妈妈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池明远，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死寂。“池明远，你不用演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们离婚吧，这次，我不会再心软了。”

　　池明远还想辩解，可妈妈已经转身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那扇门，像一道鸿沟，把他和这个家，彻底隔在了两边。

　　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彻底冷了。

　　妈妈很少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落叶发呆。她不再打扮自己，曾经乌黑亮丽的头发，渐渐染上了白霜，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池烨看着妈妈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妈妈是被伤透了心。

　　而池明远，依旧我行我素。他甚至不再避讳池烨，有时候，会带着不同的女人出现在各种场合，那些女人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算计和贪婪。池烨每次看到，都会觉得无比讽刺。

　　池明远总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他说，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可他不知道，池烨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豪车别墅，不是什么名牌球鞋，而是一个完整的家，一个有爸爸，有妈妈，充满欢声笑语的家。

　　这个愿望，对别的孩子来说，再简单不过。可对池烨来说，却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周末的时候，班里组织去郊外的农家乐。看着同学们和爸爸妈妈一起，摘草莓，烤红薯，笑得无忧无虑，池烨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班长林晓雨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烤肠：“池烨，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池烨摇摇头，咬了一口烤肠，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我知道你家很有钱，”林晓雨看着他，眼神很真诚，“可是我觉得，你好像总是不开心。”

　　池烨的心猛地一颤。

　　是啊，他好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

　　他有钱，可以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他成绩好，是老师眼里的优等生；他长得帅，是很多女生暗恋的对象。可他还是不开心。

　　因为他没有家。

　　一个没有爱的家，再豪华，也只是一座冰冷的牢笼。

　　那天晚上，池烨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坐在农家乐的屋顶上，看着满天的繁星，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想起小时候，爸爸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星星，爸爸说：“小烨，你看，天上的星星，就像爸爸对你的爱，永远都不会消失。”

　　那时候的他，信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星星会陨落，承诺会过期，而爸爸的爱，早就被欲望和贪婪，消磨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池烨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妈。”

　　“小烨，你在哪？”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张妈说你没回家。”

　　“我在同学家，今晚不回去了。”池烨撒谎了。他不想让妈妈担心，也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妈妈温柔的声音：“好，注意安全。还有……小烨，妈妈明天要去国外了。”

　　池烨的心猛地一沉：“出国？去哪里？多久回来？”

　　“去法国，”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我申请了那边的一所艺术学院，想去学画画。至于多久回来……我不知道。”

　　池烨愣了愣，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他知道，妈妈是想逃离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

　　“妈，我支持你。”池烨吸了吸鼻子，“你一定要好好的。”

　　“嗯，”妈妈笑了笑，那是池烨很久没听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小烨，你也要好好的。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这个家虽然散了，但妈妈的爱，永远都在。”

　　挂了电话，池烨蹲在屋顶上，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池烨回了家。

　　客厅里，放着两个行李箱。妈妈穿着一身简单的风衣，头发烫成了微卷，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妈。”池烨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妈妈拍了拍他的背：“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张妈会留下来陪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池烨点点头，看着妈妈手里的机票，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池明远也来了，他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我送你去机场吧。”

　　妈妈摇摇头：“不用了。我们，就到这里吧。”

　　池明远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看着妈妈决绝的背影，终于低下了头，眼眶泛红。

　　或许，他是后悔的吧。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了。

　　妈妈走了。

　　飞机冲上云霄，带着她的梦想和希望，飞向了远方。

　　池烨站在机场的玻璃窗前，看着飞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回到家，池明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喝得酩酊大醉。他看见池烨回来，含糊不清地说：“小烨……爸爸错了……爸爸真的错了……”

　　池烨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走上楼。

　　他走进妈妈的房间，房间里还残留着妈妈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书桌上，放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放烟花。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愿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池烨的手指拂过画上的字迹，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他知道，这个家，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妈妈说得对，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深秋的风，依旧在窗外呼啸。

　　但池烨知道，冬天来了，春天，也就不远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房间，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大地。

　　或许，没有爸爸的家，会很冷。

　　但他还有妈妈的爱，还有自己的未来。

　　他会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他会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活成一束光，照亮自己，也照亮妈妈的路。

　　池烨，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小男孩了。

　　他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