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鱼日志》禾映阶

59、第59条大鱼 “漫漫长夜

　　第59条大鱼

　　【我只想要姜叙好好活着。】

　　——取自舒意禾的《捕鱼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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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没吃多少，光顾着喝酒了，一瓶红酒很快见了底。

　　舒意禾没喝醉，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一种恰到好处的微醺。

　　处在将醉未醉的临界点，这种感觉最美妙了。紧绷的神经悄悄放松，身体变得轻盈柔软，思绪却格外清晰。

　　堆积在身体里的疲惫感被酒精稀释掉，人瞬间变得快乐，眯着一双眼睛傻笑，铺天盖地的幸福感袭来。

　　姜叙将她扶到沙发上休息，他去收拾碗筷。

　　这顿饭前前后后吃了一个多小时，他负责洗碗。

　　舒意禾家的铁律，烧饭的人不洗碗，她心安理得在沙发上躺着。

　　电视开在那里，正放着一档综艺，当红明星的脸跳来跳去。

　　她没认真看，任由电视放着，耳畔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她闭目养神片刻，身体里的酒精快速挥发，微醺的感觉慢慢消散，眼神重获清明。

　　她懒洋洋抬起眼皮，目光停留在厨房方向，男人站在水池前，身量颀长，背影宽厚，蓝色警服拉出了利刃流畅的线条。

　　水龙头的水哗哗往下淌，水花四溅。

　　这点声响落入耳朵，全然是没什么实质的白噪音，在颅内回旋，搅得舒意禾心浮气躁的。

　　她踩着拖鞋走过去，没发出半点声音。

　　姜叙专注洗碗，浑然不觉有人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腰间突然横过一双手，女人柔软的身体贴过来，一缕熟悉的皂荚香接踵而至，霎时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两股相似的香气互相碰撞，交错，融合，掠夺呼吸，侵占肺腔，裹挟身体的每一寸。

　　姜叙手上打滑，差点把碗给摔了。

　　好在反应迅速，眼疾手快捞住，稳稳落于掌心。

　　他哑然失笑，拍了拍舒意禾的手背，“马上就洗好了。”

　　男人的手过了冷水，还沾着洗洁精泡沫，凉滋滋，滑腻腻，好似过了电，一串电流袭击全身。

　　舒意禾的手不松，仍旧紧紧抱住他。

　　脑袋埋在他后背，瓮声瓮气开口：“姜叙，你答应我的制服诱惑该兑现了吧？”

　　姜叙无奈，只好先洗了手，再把水龙头关掉。

　　他转了个身，深沉目光聚焦在女人脸上，牵起嘴角柔柔一笑，“这么着急？”

　　舒意禾的手从他腰上移走，改为环住他脖子，笑容狡黠，“漫漫长夜不能浪费了。”

　　姜叙扣住她腰，将人拉得更近，额头相抵，鼻息相触，暧昧起于两具年轻的皮骨，悄无声息游走不停。

　　他的脑袋压得更低，细细密密的吻骤然砸下，“如你所愿。”

　　火种一朝掉落干草堆，一触即燃。

　　头顶一只黄灯泡，光影寂静流淌，织成一张混沌模糊的网。

　　舒意禾眯着眼睛，有些看不清姜叙的脸。余光之中，警服的肩章晃晃悠悠，上方的星星棱角分明。

　　两人离得太近，衣领擦过她脸颊，面料硬.挺，每挨一下，仿佛砂纸贴住肌肤打磨，又冷又冰。

　　她想象着姜叙的从警的第一年，一定鲜活阳光，热血沸腾。

　　后面死里逃生，整个人都暗淡了。

　　一路吻着回到卧室，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像是倒进一团棉絮里。

　　舒意禾腾出右手拧开了奶酪音响，悠扬音乐盘桓而出，犹如高山流水，一泻千里。音响上的小王子原地旋转，一秒不歇。

　　姜叙伸手去脱警服，手指刚碰到领口处第一课纽扣，直接被人抓住，“我来帮你。”

　　她跪坐在床上，双手揪住门襟，一颗一颗，认认真真解开了警服的纽扣。

　　她眼神诚挚，犹如神邸。

　　姜叙猛地想起了青陵植物园入口处的那尊佛头，神圣金芒普照大地，佛像双眼空明，睥睨众生，慈悲而怜悯。

　　过去，他一直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从来不信神佛，所谓神佛之论都是古人杜撰出来的，无非就是求个心理安慰。

　　然而这一刻，他却愿意相信这世上确实存在神佛，舒意禾就是佛祖派来渡他的。

　　如果没有她，他现在还被困在瓮里，白天黑夜无甚区别，久不见光。

　　八年前的那场大火一直烧到现在，往后还会继续烧下去，直至余生。

　　她来了，火停了。

　　凛冬初霁，春和景明。

　　纽扣一开，解除封印，胸前蜿蜒的肌肉线条纵横交错，腰腹紧实，无一丝赘余，男人的好身材一览无余。

　　女人的小手探向后腰，摁住上面那枚硬币大小的伤疤，边缘凹凸不平，像是一块没长好的苔藓。

　　白嫩手指细细摩挲着，抚过边缘，感受到一点粗粝感。

　　舒意禾似乎听到了子弹穿过皮肉发出的声音，一瞬间炸裂，血肉模糊。

　　她闭上眼睛，数秒后又睁开，哑着嗓子问：“疼吗？”

　　姜叙倏然一怔，脑子宕机。

　　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

　　男人的嗓音分明低了好几度，“早就没感觉了。”

　　舒意禾知道他是在骗她，子弹扎进血肉，几乎射穿后腰，怎么会不疼呢！

　　卢云说直到现在，他的伤口一到阴雨天就发作，酸疼难忍。这么多年下来，看了好多医生，上过各种治疗手段，可惜效果并不明显。

　　“谭嘉实认识一个很厉害的老中医，看外伤尤其厉害，我找他要了联系方式，等天凉快了我陪你去看看。”

　　姜叙想说让她别白费功夫，他这伤早就被判了死刑，好不了的。可余光触及她殷切的眼神，这些话他一下子说不出口了。

　　他抱紧她，下巴枕在她肩上，很轻地“嗯”了一声，“都听你的。”

　　一整个晚上，警服，警徽，肩章，姜叙的脸，就像是在放电影，一个个特意设置的慢镜头，反复切换，反复重现，交错回放。

　　眼前飘着白茫茫灯影，延展出大片虚白。舒意禾眼窝发热，水雾一层层涌出，淋漓未尽。

　　她内心酸胀，很想嚎啕大哭。

　　她抽抽搭搭道：“姜叙，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指腹划过，姜叙温柔地替她擦拭眼泪，“都过去了，不用心疼我。”

　　人活一世总得付出点什么，哪能一味索取。

　　他从不后悔成为缉毒警，也不后悔转岗离开。投身缉毒口，是因为热爱。后面离开，是想换种活法。

　　从始至终，他都无愧于心。

　　——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风雨琳琅，整座城市一片静谧。

　　舒意禾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枕边是空的，姜叙不知所踪。

　　她赤脚跳下床，走出主卧，客厅没开灯，伸手不见五指，一抹猩红的火星子在落地窗旁闪烁不停。

　　与此同时，还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她被吓了一跳，瞌睡虫一秒跑光。

　　“姜叙？”她试着喊了一声。

　　黑暗里传来熟悉的男声，“怎么醒了？”

　　舒意禾的一颗心分分钟安定了。

　　“怎么不开灯啊？”她走到墙边摁亮客厅的吊灯。

　　万千辉光洒落，一室明亮。

　　大半夜乌漆嘛黑的，他一个人坐在落地窗边抽烟，闹闹还蹲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他，他居然也不害怕。

　　姜叙轻飘飘道：“忘了。”

　　他哪里是忘了开灯，他根本就没想开灯。过去他时常失眠，总是一个人安静坐在客厅里抽烟，任由黑暗彻底围缠吞噬自己。

　　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黑暗，甚至还很享受黑暗。

　　两人说话，惊动了大鱼同志，它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围在舒意禾脚边打转，狂摇尾巴，无比热情。

　　她推开狗头，一抬眼发现姜叙身上还穿着那件警服，纽扣松散系了两颗，有股随性和散漫，更有一种无言的沉寂和颓丧。

　　窗外灯火绚烂，亮如白昼。

　　他却孑然一身，黑暗如影随形。

　　舒意禾心思澄明，她哪里会猜不到他失眠了。

　　“安眠药吃多了伤脑子，以后尽量别吃了。”

　　这话她跟卢云也说过，卢云答应她会努力戒掉。

　　姜叙囫囵吸两口，掐掉烟，“我现在吃得很少了。”

　　横竖都睡不着了，舒意禾提议看电影。

　　姜叙愣了一下，神色惊诧，“现在？”

　　她想当然道：“闲着也是闲着。”

　　姜叙：“……”

　　“我去洗把脸，你帮我拿下电脑。”

　　“电脑在哪儿？”

　　“在书房。”

　　舒意禾一头扎进卫生间，姜叙则慢悠悠走去书房。

　　书房的空间极为开阔，布置得文艺又奢华，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繁复的灯饰自然垂下，灯光四散，宛若星光流淌。靠墙三面立式书架，深胡桃色，沉静安然。

　　可惜书架空荡荡的，只塞了几本小说杂志，其余书籍一本没有。

　　书房正中央横亘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桌面镶嵌精美雕花，触感冰凉而细腻。桌案上，入眼一盏复古的绿罩铜制台灯，设计精巧，瞧着有些年头了。

　　这间书房不像是舒意禾审美，姜叙觉得八成是她父亲盯着装修的。

　　舒意禾的电脑没摆在书桌上，而是被随意丢在了窗边的藤椅上。

　　姜叙拿上电脑走出书房。

　　舒意禾站在冰箱前找吃的。

　　姜叙朝着那道纤柔的身影说：“电脑拿来了。”

　　“你先找找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手指摸到电脑一侧，他摁了开机键，屏幕一瞬间漆亮。

　　“密码多少？”

　　“996007。”

　　姜叙：“……”

　　打工人对这串数字可太有感触了。

　　输入密码，顺利进入桌面，桌面很干净，只有零星几个软件，微信和办公软件，以及常用的播放器。

　　往下横扫，姜叙的目光突然凝住了。

　　右下角一个文件夹，文件名：《捕鱼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