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塔》青枝不似

7、来客

　　闻人遇睁开双眼。

　　灰白的天花板映入眼中，令他有数秒的恍惚。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梦醒了。

　　“你终于醒了。”一道欢快的声音响起。

　　闻人遇猛地一惊，旋即翻身坐起，神情呆滞地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这位客人笑容灿烂：“哟！”

　　闻人遇：“……”

　　时间退回到十分钟前。

　　白发少年推门而入。

　　月光照进庭院，墙上密密地爬满了藤蔓。他突然停下，环顾四周的房屋，那些窗子黑幽幽的，看不清里面。

　　“奇怪，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夜里的凉气也漫起来了，裸露的皮肤泛起轻微的刺痛。他搓了搓手臂，隐约闻到一股灰尘与潮木的沉闷气味，便以手掩鼻，循着标记继续前行。

　　期间乌鸦紧紧贴着他的脸，安静地像一尊雕塑。距离越近，标记的感应就越清晰。在走过一段幽僻的小路后，他抵达了目的地。

　　少年打量这座石砖砌成的房子，注意到它的窗户半开着。他心中一动，双手轻轻搭上窗台，侧身从窗户的空隙滑了进去，无声站定。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只灵巧的猫。

　　闻人遇睡得很熟。少年嗅到空气中的淡淡血气，便明白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沉溺于真实梦境了。

　　“好了，我就姑且等待一会儿吧。”

　　……

　　“就是这样了。”少年手舞足蹈地解释自己到来的原因，看上去很雀跃，“真高兴看见你醒来，不然我就得杀死你啦。”

　　“杀、杀死我？”闻人遇的声音颤抖。

　　“哎呀，这不重要，”少年摆摆手，高兴地说，“你这不是已经通过考验了么，恭喜你哦。”

　　“考验？”

　　闻人遇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不然该怎么解释眼前的一切？一个陌生的少年突然出现在他房间里，还轻巧地说些“要杀死他”之类的可怕的话。

　　“是呀，就是你刚才的梦境。准确来说，每一个刚觉醒的人都会进入真实梦境接受考验，通过考验自然就会醒来了。”

　　闻人遇微微一怔，少年的话与梦境中那个男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那个男人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这是一种“灵性链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闻人遇按着自己的额头，只感觉一阵眩晕：“如果没有通过考验，会发生什么？”

　　“这个嘛，你看过《奥特曼》吗？”

　　“啊？”

　　“就是奥特曼打小怪兽啊。”

　　少年似乎耐心告罄了，他随手将角落的小凳子提到床边，然后像这个房间的主人那样坐下来。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闻人遇很想追问下去，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他看出眼前的少年此时并无恶意，于是暂且没有动弹。而且，他对少年口中的“正事”也有点好奇。姑且先听听看吧。

　　少年微微倾身，双手放在膝上，定定地注视着闻人遇。

　　在他热切的目光下，闻人遇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坐姿，顿时紧张起来。

　　他…他到底要说什么？

　　难道是这个世界即将毁灭了么？

　　“我的名字，叫做花原离。”少年无比郑重地如是说道。

　　哦，好的，然后呢？

　　闻人遇点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请继续。

　　两人相看无言，都在等对方开口。空气中一阵尴尬的沉默。就在这时，角落里应景地响起了乌鸦“嘎——嘎——”的单调叫声。

　　……

　　…………

　　花原离恼羞成怒。

　　闻人遇：“你要说的正事，就这？”

　　“当然不是！”花原离眼泛泪花，委屈指责，“但是在正式开始前，应该要先交换彼此的名字才对，这是必要的仪式！”

　　说到“仪式”两个字时，他怒瞪闻人遇，就好像闻人遇在故意欺负他似的。

　　好吧，这似乎有点道理。

　　闻人遇不太擅长和别人聊天。他立刻反省自己，有点心虚：“对不起。我叫闻人遇。”

　　谁知花原离竟反而愣了一下。他眼底的难过一扫而空，大度地表示了原谅。

　　“你果然很有趣，我喜欢你。”花原离高兴地张开双臂，“我也有一个有趣的提案——闻人遇，你来加入我们吧。”

　　“我们？”

　　“是的。众势联合，同心共济——我们来自隐秘联盟。”

　　花原离很有仪式感地将双手交叠于左胸，声音莫名低沉下来。

　　皎洁的月光铺洒下来，为他的面容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闻人遇第一次在这个奇怪的少年脸上看见这么、这么庄严又肃穆的神情。

　　仿佛有一扇看不见的门在他身后洞开了。门后掩藏在迷雾中的世界令闻人遇本能地感到敬畏。

　　“咦，你有点冷吗？”花原离问。

　　“不。”

　　闻人遇看了他一眼，低低地说。

　　“那你的回答是？”

　　“其实，我还有些疑问。”

　　“你问吧。”

　　花原离随口说，又扯过凳子坐下。

　　“你们这个组织……它合法吗？”

　　花原离一屁股从凳子上栽下来。

　　他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起来，简直要笑岔了气。末了，他抹去眼角的泪花说：“闻人遇，你果然很有趣！”

　　“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点呢？”他嘟囔着，随即高声道，“这样吧，你先考虑着，下次见面时，我把资料带来。”

　　这正合闻人遇的意。

　　花原离热情地同闻人遇告辞，熟练地翻窗户离开了。

　　闻人遇欲言又止。

　　其实可以走门的……

　　算了。

　　闻人遇瘫坐在床上，长舒了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他放空心绪，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声，少顷，终于开口道：

　　“无栖？”

　　随着话音落下，他身体里逸出星星点点的绿光，不多时，他眼底也染上了绿意。绿光缓缓汇聚，逐渐变幻出一个少女的模样。

　　女孩乖巧地端坐于窗台之上，皎洁的辉光勾勒出她略显稚气的轮廓。瞳色翠绿，无端令人联想起月夜下的湖泊。她穿着一条款式简单的长裙，洁白的裙裾如同吹落的花朵。

　　“谢谢你救了我。”闻人遇试探地说。

　　女孩轻轻晃了晃小腿，没说话。他正思考该怎么措辞，突然觉得手心有点痒。在女孩的注视下，他偷偷挠了下，还是痒。

　　他忍不住低头一看，左手心竟然长出了一小截纤细的絮枝！

　　虽说已经有一定心理准备，但是第一次清醒地在现实世界看见手心生枝，这种怪异的非人感还是让闻人遇吓了一跳。

　　嘻嘻。

　　房间里响起一串顽皮的笑声。

　　他下意识看向无栖，发现她仍安静地坐着，连晃动的小腿也不动了。

　　不是她在笑。

　　不对。

　　经历过这么多，闻人遇也不是傻瓜，如今他将这半个月的事都串联起来，不难猜出，除了死而复生外，之前植物说话也都是她的原因。

　　他神色微变。突然，无栖化作无数飞舞的绿光，重新显现在他床边，双手趴住床弦，仰头唤他：

　　“哥哥。”

　　“你……你为什么叫我哥哥？”

　　女孩眨巴眼睛，又不说话了。闻人遇拿她没法子，只得又道：“是你在笑吗？”

　　无栖摇摇头。

　　“那难道……是它？”闻人遇看了眼手心的絮枝，又看向她。

　　这次无栖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控制它吗？之前在梦境里，是它杀死了那个怪物，对吧？”

　　他再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于是闻人遇明白了。目前来看，无栖是可以交流的，虽然她几乎不怎么说话。但这无疑让他松了口气。她看起来太无害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朵花，或是一片云，没有人会去防备花和云。

　　“你能让它缩回去吗？”

　　絮枝在掌中左右摇曳，似乎有点不满，但最后还是老实地消失了。

　　掌心光洁如初。闻人遇尝试握了握拳，没感觉到任何异样，接着道：“很晚了，我准备睡了。你可以，嗯，就是……”他感到难以启齿。万幸的是，无栖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化作绿光回到他的身体里。

　　他终于得以躺下。过了好久，他冷不丁地问：“你还在吗？”

　　“哥哥。”

　　无栖立即回答，她的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里。莫名地，闻人遇的睡意一下子涌上来，连笑意都变得模糊了，他呢喃着：“你只会叫哥哥么。”

　　无栖没有回应，又或许是他没听见，他已经睡着了。他太累了，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花原离走到福利院外，才抱怨道：“标记消失了。真是的，你有点没用了哦。”他拨了拨耳下的银饰。银灯蛾缓缓醒来。

　　“作为一只生活在黑夜中的蛾，你怎么能睡得着？”他理直气壮地说，“去吧，蛾子，去找到他——找到红焱。明早我再来接你。”

　　“……”银灯蛾一言不发地飞走了。即使只是一只蛾，也是要上班的。

　　“还得去找资料，该找谁来着？”花原离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福利院沉默伫立。两旁的向日葵不知何时转了过来，正对着花原离远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