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塔》青枝不似

6、险象

　　硕大的昏黄的月亮静静地投下注视，一只乌鸦无声地掠过。

　　正是万籁俱寂。

　　一阵轻快的脚步却打破了这难言的静谧。

　　“啊啊——赶紧饶了我吧。”

　　来人无奈地高举着活点地图，借着月光，左看看右看看，不时发出虚弱的呻吟。

　　“可恶的墨赫。”少年小声嘟囔着。

　　月光下，他手中所持的这张地图似乎是一张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纸片，铁灰色的线条勾勒出全国的大致轮廓。
　　看得久了，一点暗淡的血红在某个位置上闪烁了一下，又隐隐熄灭了。

　　“唔，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少年放大地图，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白天墨赫的话又萦绕在耳边：

　　当红焱彻底堕化，他的血液会与他体内的魔种浑为一体。那时，他过去存放在活点地图中的契约之血就会失效。他的序列是「兽」，已知拥有伪装的能力，没有地图定位，我们很难锁定他。他坚持不了多久了，最多三天。最近你不准偷懒，别忘了我们的任务。

　　“讨厌工作。”他挠挠耳朵，继续往前走。

　　突然，耳下的银灯蛾动了动。

　　少年眼睛一亮：“你是说，你感应到标记了吗？”

　　他兴奋地将地图卷起来。

　　乌鸦飞过来冲他嘎嘎，他一只手指竖在嘴上，低声说着“别闹”，接着迅速将地图塞进它身体里。地图散溢成一团黑色的雾气。

　　乌鸦愤怒地扑棱着翅膀扇他的脸。

　　“哎呀，哎呀！”少年跳脚躲开。

　　一人一鸦打打闹闹，最后来到了福利院门口。院子的白墙漆已经斑驳褪色，两旁的向日葵却开得很鲜亮，无声地注视着东方。

　　福利院深处，某个房间内。

　　闻人遇陷入了复活以来的最大险境！

　　蜘蛛般的怪物稳稳地倒悬于半空，那颗人类的头颅在从簇的节肢中仇恨地盯着他！

　　只见它四对步足同时下压，将身体拉成一张蓄满张力的弓，猛地向前弹射，尖锐的节肢末端狠狠刺下——

　　瞳孔紧缩。闻人遇近乎本能地往侧边一扑，身体重重滚撞在岩石上，他下意识抓起手边的碎石尘沙胡乱挥舞，制造出一片遮掩视线的飞尘。

　　一击失败，怪物发出愤怒的嘶嘶声。

　　闻人遇惊恐地注视着腹部的伤口，甚至能从中看到血红的内脏。如果他刚才反应慢一点，或许会被狠狠钉穿在地。

　　熟悉的死亡气息令他浑身战栗起来。在真实梦境中，连死亡也是真实的。

　　——我会被杀死！

　　血液迅速从太阳穴涌入心脏。心脏剧烈跳动。沸腾，燃烧，全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

　　眼前阵阵发晕，他仿佛看到莹绿的絮枝从血肉中生长出来，开始缝合伤口。

　　“好痛！这是什么？从我的身体里……”

　　血肉如同花朵含苞，缓慢合拢，只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

　　这一幕看上去既美丽，又邪异。

　　“不是错觉。”或许是今晚刺激太大，闻人遇反而冷静下来，“要赶紧逃跑才行，我根本毫无胜算。”

　　怎么办？

　　该往哪里逃才好？

　　……对了！那个声音！只有我能听见的呼唤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

　　它过来了！

　　闻人遇左手捂住腹部站起来，残留的恐惧令他的双腿发软，脚步有些趔趄。

　　万幸的是，刚才那一滚恰好改变了他们的前后位置，现在是他离那个声音更近！

　　跑起来！

　　跑起来！

　　跑起来！

　　闻人遇调整呼吸，拼命地向更深处跑去。

　　他从来没有这样全力奔跑过，身体发烫，胸腔似乎也开始燃烧，好像要将生命燃尽。

　　渐渐地，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轻盈感。

　　呼出的白雾拖曳在脑后，远远看去，就像一对小小的雪白翅膀。视野边缘的景色被拉成一条长长的色带。

　　他死死地锁住前方。

　　还没到吗？还不够深入吗？

　　身后，蜘蛛怪物借助蛛丝，在梦境的罅隙间快速爬行跳跃。它追了上来，找准时机，朝闻人遇喷射出一团漆黑的蛛丝。

　　闻人遇下意识抬起左手格挡，迎头被溅了半身。

　　怪物趁机撞上来，利用惯性将他扑倒在地。同时，毒螯从俯冲时收拢的颚下弹出，正要刺进颈侧，推入毒液——

　　千钧一发之际，闻人遇用事先藏在掌心的尖锐石块猛击怪物的眼睛！

　　他赌保留下来的人类头颅就是它的弱点。

　　万幸的是，他猜对了。

　　怪物果然受击哀叫，螯肢有一瞬的停顿。

　　闻人遇趁机用未被完全压住的右腿猛蹬它的腹部，这是他吐丝器的位置，怪物本能往后缩，闻人遇立刻向右侧翻滚起身，手脚并用，狼狈地往前狂奔。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的左臂开始失去知觉。

　　是那些蛛丝！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的！

　　为什么？为什么还没到？！

　　无论你是谁……

　　他的视线出现短暂的重影，忽然，一点莹绿掠过眼前。

　　眼前的景象……是梦吗？

　　还是梦中梦？

　　液态苍穹漆黑而深邃，亿万珊瑚礁群从倒悬的深海垂落，呈现出深红、深紫、深蓝的瑰丽色泽。这些色彩时而如极光流淌，时而如星火明灭，在虚空中投射出不断变幻的流光暗影。

　　但更奇诡的，是无边的莹莹绿意。

　　它们或深或浅地漂浮闪烁，像星点，又似飞絮般轻盈，占据了闻人遇的全部视野。

　　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点亮了深海。

　　闻人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失魂痴望，甚至连身后的怪物追上来了都毫无所觉。

　　怪物跳下来，尖锐的锯齿划破了他的背脊，鲜血横流。

　　闻人遇被撞倒在地，怪物抓住机会极快地贯穿了他的脚踝，将他死死钉在原地。闻人遇发出一声惨叫，剧痛使他眼睛溢出生理性的眼泪。

　　他这才如梦初醒。

　　“异端……！”那张异样的脸庞缓缓靠近闻人遇。

　　它的头部周围分布着八只半月牙形的红点，这些眼睛能够全方位地观察四周的环境，让猎物无处遁形。

　　然而他真正的、属于人类的双眼却变得空荡荡的。

　　“异端……”怪物无意识地呢喃着。

　　闻人遇怔住了。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这个男人谈起知识时闪闪发光的眼神。

　　那么炙热，那么虔诚。

　　是闻人遇绝对无法拥有的眼神。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漆黑的蛛丝覆盖下来，一层，又一层。

　　已经逃不掉了，身体在逐渐失去知觉。

　　又要被杀死了啊。

　　这算什么，难道被别人杀死就是我的命运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让我死而复生？为什么会是我？我存在的意义，我的生命……我到底为什么会活着？又为什么要死去呢？

　　闻人遇第一次意识到，他其实是不甘心的。

　　“凡人皆有一死。”

　　脑海里忽然响起墨兰轻柔的回答。

　　“人类能抓住的，不是只有现在吗？……闻人遇，你现在还要继续逃避吗？”

　　墨兰穿过层层梦境，在虚空中幽幽地看过来，轻声诘问。

　　闻人遇浑身一震。

　　他很早就明白，他是个被人遗弃的孩子，所以才会生活在福利院。他身无长物，甚至在八岁那年，失去了过往的全部记忆。他的名字是他仅余的资产。

　　他只是活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大部分时候，他都适应得很好。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也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又是什么。

　　他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

　　但是即使如此，他也一直很努力地活着。

　　所以……开什么玩笑！现在的我还不能死在这里啊！

　　闻人遇在心底呐喊，竭力睁开双眼。

　　他看见怪物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毒螯张开，渗出透明的毒液。

　　他看见更高更远处——

　　在一切深红、深紫、深蓝的盛大光华中，一个少女在深海珊瑚的簇拥下，头颅低垂，双目微阖。

　　……

　　原来如此呐。

　　他终于回想起来了。他是如何死而复生，又是如何在意识清醒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福利院……还有，这个少女的名字。

　　原来他只是心存抗拒，不愿想起，所以才短暂遗失了这段记忆。

　　蛛丝沿着脖颈向上编织，逐渐覆盖他的嘴唇，鼻子，然后是眼睛。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闻人遇使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蠕动双唇，唤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无栖」。

　　就像打开了某种尘封的禁忌——绿光四散飞舞——少女嘴角的弧度奇异地微微上扬。

　　嘻嘻。

　　闻人遇好像又听见了熟悉的窃笑声。

　　……是错觉吗？

　　正当他这么想时，脑海中的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直至化作洪流，呼啸而来。

　　它们在狂笑。

　　纵情狂欢吧，它们在狂喜中高声尖叫。

　　在这疯狂的笑声中，背脊和脚踝的伤口中长出无数纤细的絮枝，紧紧缠缚住身前的怪物——扎根吧。汲取吧。用尽全力地生长吧。

　　莹绿的光点以极快的速度蔓延。

　　怪物发出惨叫，它挣扎地想要逃离，八只步足被缚住，不自然地弯折。它引以为傲的坚硬的外骨骼发出细微的声音，就像是干燥的麦秆被缓慢压扁时的脆响。

　　惨叫声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骇人的静默，只余下珊瑚呼吸时发出的低低的簌响。

　　不知过了多久。

　　最先是脚踝的位置传来轻微的痛楚，闻人遇试探地动了动，然后这具可憎的怪物躯壳就在轻微的震动中碎成了齑粉。

　　绿光浮散而去。

　　闻人遇遥遥对上了一双翠绿妖瞳。

　　下一秒，他感到自己被某种力量紧紧攫住，从梦境中拖离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