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对峙与抉择 ...
-
林溪那句关于尘埃的质问,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工作室猩红闪烁的光线下激起无形的涟漪。陈正明站在门口那片被撞破的门框投下的阴影里,面容在警报灯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听到尘埃二字时,锐利地闪烁了一下,如同黑暗中划过冰面的刀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地、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优雅,掸了掸高级制服的袖口,仿佛真的在拂去什么微不足道的灰尘。
“尘埃?”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板上,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林溪,你太让我失望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工作室,最终落在林溪紧握U盘、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上,“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最懂得秩序高于一切、程序即是正义的道理。秩序的殿堂,本就容不下任何尘埃,”他的语气加重,带着深重的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尤其是滋生叛变与混乱的尘埃。”
林溪迎着那曾经让她敬畏、如今却只感到冰冷的视线,毫无惧色,甚至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老师,您教我的秩序,是为了守护灵魂,防止痛苦的记忆像毒药一样彻底摧毁生命!是为了怜悯与拯救!可苏念的死…”
她猛地抬手指向工作台上那份刺眼的死亡报告复印件,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份被您亲手签名批准的程序所导致的清除死亡,难道不正是秩序失控、初衷沦丧的证明吗?这份所谓的守护变成了最彻底的摧毁,这难道不就是附着在您秩序殿堂之上,最大、最肮脏的尘埃吗?”
“陈正明!你这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苏晚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站起,声音因极致的恨意和长久的哭泣而嘶哑变形,“当年就是你签的字!是你批准了那个害死我妹妹的魔鬼程序!你现在害怕了,害怕那份被锁在黑箱里的评估报告曝光!害怕你精心维护的、看似金光闪闪的秩序殿堂之下,全是见不得光的尸骨和冤魂!”她的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五年积压的仇恨在此刻倾泻而出。
“住口!不准对陈主任无礼!”武装队长张锐厉声呵斥,上前一步,手中的枪口瞬间抬起,精准地指向苏晚的胸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陈正明却抬了抬手,一个简单的手势便制止了队长的进一步动作,他依旧维持着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从容,但语气却冰冷刺骨:“苏晚女士,我可以理解你失去至亲的痛苦,失去重要之人确实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创伤。但痛苦,往往会蒙蔽人的双眼,扭曲人的判断,让人看不清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需要维护的大局。”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溪,加重了语气,“编号S-725的记忆清除指令,是经过严格、合规的专家团队评估及多部门会诊后,符合《记忆安全法》最高安全程序的、慎重的集体决策。这一点绝对毋庸置疑。”
“集体决策?”苏晚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声音尖利,“既然是光明正大的集体决策,为什么要把最关键的那份评估报告锁进黑箱?为什么不让它见光?是它本身就见不得光吗?”她句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直刺核心。
“那份最终的专家评估报告,”陈正明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因涉及极其敏感的个人精神创伤细节、潜在的家族遗传风险,以及考虑到可能引发的、不必要的公众恐慌与社会影响,依据《最高机密信息保护法》第三条,被依法列为最高机密,予以黑箱封存。这并不是你臆测中的掩盖。”
他的目光转向林溪,带着深重的失望和冰冷的指责,仿佛她才是那个需要被教育的对象,“而是对逝者尊严的最后保护,是对更大范围社会稳定的必要负责。而你,林溪,我曾经最看好的学生,如今却因为一个外部人员的偏执言论,陷入了如此危险的、自身难保的偏执,甚至开始煽动、质疑你曾发誓用生命去捍卫的信仰基石!”
林溪的身体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被彻底背叛、被当作棋子愚弄的屈辱感。“对逝者的保护?老师,那这份死亡报告呢?”
她再次指向那份报告,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失真,“这就是您所说的保护最终导向的结果?这就是您引以为傲的最高安全程序必须付出的代价?如果程序本身从根源上就是错的,”她猛地直视陈正明的眼睛“或者…执行程序、手握审批大权的人,为了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刻意忽略、甚至篡改了关键的风险评估数据呢?那份被封存的评估报告里面,到底有没有明确记录这种极端排异反应的高风险?您敢不敢就在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它,让我们所有人都看个明白?”
“林溪!”陈正明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咆哮的威压,“注意你的身份和你的言辞!你这是在毫无根据地指控你的直属上级!指控整个记忆审查局程序的公正性与权威性!”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皮鞋踩在满是碎屑的地板上,“程序的正确性不需要向你证明!审查局的权威更不容你来质疑!你现在私藏关键证据备份、公然抗拒上级明确命令、甚至非法启动高危设备自毁程序!你已经严重触犯了审查局的铁律!站在了整个秩序的对立面!”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做出最后的宣判,下达了最终的判决,“立刻,交出你手中非法获取和藏匿的所有数据载体!然后…”他顿了顿,吐出冰冷彻骨的字眼,“接受隔离审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终端自毁的蜂鸣声越发尖锐急促,倒计时的红光疯狂闪烁,数字无情地跳动、缩减,像死神逼近的脚步。空气中弥漫着电路过载的焦糊味,混合着之前被打翻的某种酸性香精的刺鼻气息,令人作呕。
林溪看着陈正明那张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扭曲、却又强行维持着威严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畏惧,只有彻底的绝望和对眼前之人最后的、清晰的认知。
“最后的机会?老师…”她缓缓摇头,眼中最后一丝对恩师的敬重与幻想彻底熄灭,化为灰烬,“从我看到您签名在苏念死亡报告上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将手中的U盘高高举起“如果您的秩序需要用无辜者的鲜血和埋葬真相的坟墓来堆砌、来维护,那我宁愿…做那个亲手推倒它的人!”
“林溪,最后一次警告!立刻放下载体,解除自毁程序,否则我们有权开火!”张锐的声音紧绷到了极点,如同拉满的弓弦,手指稳稳扣在扳机的临界点上,枪口死死锁定林溪持握U盘的手臂,不敢有丝毫晃动。周围的队员也同时调整站位,形成交叉火力网,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苏晚不顾一切地冲着陈正明嘶喊,声音撕裂:“陈正明!你这就是在害怕!你害怕那份黑箱里的报告公之于众!你害怕让所有人知道,当年那份所谓的专家评估里,根本就没有充分评估排异风险!或者…根本就是你们为了掩盖某种可怕的目的,强行、仓促推动的清除!念念…她就是你们冰冷实验和肮脏政治的牺牲品,是你们向上爬的垫脚石!”
“一派胡言!”陈正明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所有伪装的镇定与从容彻底撕破,露出了底下狰狞的真实面孔,“武装监察队!我命令你们,立刻控制住她!堵上她的嘴!”他指着苏晚,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形。
两名离苏晚最近的队员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扭住她的手臂,巨大的力量让她痛呼出声,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工作台边缘,脸颊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台面,动弹不得。
“住手!”林溪厉喝一声,在所有人反应过来的电光石火之间,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她没有试图躲避或谈判,而是将握着U盘的手猛地伸向工作台上一个残留着不明深色溶剂、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烧杯上方。“你们再动她一下试试,我现在就毁了它!让所有人都听听这自毁成功的终场鸣笛,看看是你们的动作快,还是它消失得快!”
那深色的、粘稠的溶剂表面,倒映着U盘冰冷的轮廓、林溪决绝的脸庞,以及天花板上疯狂闪烁的、如同地狱之眼的血红警报光。
武装队员的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自毁倒计时的红光急促地闪烁着,发出催命般的滴滴声,数字无情地逼近归零!谁都清楚,一旦U盘落入那种强腐蚀性溶剂,或者随着终端核心一同物理湮灭,所有的数据都将万劫不复!
陈正明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他强压下翻腾的、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怒火,声音强行放缓,带上了一□□哄与缓兵之计的意味,但其中的急切依旧难以掩饰:“林溪,不要冲动!或许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你立刻终止自毁程序,交出U盘和所有备份。我以我的职位和名誉保证,苏晚不会被送入令人绝望的深层隔离区,她只会接受标准程序的审查,不会有生命危险。你的隔离审查…我也会尽量安排在最低限度内进行,你还有未来,还有重回正轨的可能…”他试图描绘一个看似可行的退路。
“未来?”林溪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彻底的嘲讽,那笑声在警报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在您精心编织的、用无数谎言覆盖谎言的牢笼里的未来吗?
老师,您到了现在还在试图用新的谎言来掩盖旧的谎言!”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如同最后的通牒,“我的条件只有一个—现在,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立刻连通审查局内部最高权限网络,打开那个黑箱,调出编号S-725的原始评估报告和全部医疗诊断记录!让我们所有人都亲眼看看,当年那份决定苏念生死的、所谓的权威依据,到底有没有记录那种足以致命的排异风险!看看它到底值不值得被锁进不见天日的黑箱!只要您现在敢打开它,公之于众,我立刻放下U盘,解除自毁,束手就擒!”
“对!打开它!陈正明!你要是有胆,要是心里没鬼,就现在打开那个黑箱!”苏晚即使被死死按住,依旧奋力挣扎着,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呐喊,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被两名队员死死按在门框边、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小周,也趁队员分神关注林溪那边局势的瞬间,拼命挣扎点头,发出“唔!唔唔!”的闷响声,用行动表达着对林溪的支持。
陈正明的脸色瞬间变幻不定,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由铁青转为煞白,又涌上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却无法完全掩盖的颤抖:“荒…荒谬!最高机密岂是你说开就开的?你这是对审查局最高权威的公开亵渎!是对整个记忆安全体系的悍然挑战!”他猛地转头,对着武装队长张锐厉声嘶吼,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的镇定,露出了气急败坏的底色,“立刻制服林溪,夺取载体!不惜一切代价,必须阻止自毁!”
武装队长张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观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执行命令的冷酷和一丝被眼前混乱局面及林溪决绝姿态所激起的、本能的反感与愤怒。
林溪看着陈正明那彻底失态、甚至显得有些狰狞的脸,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毁灭一切的决绝。“老师…这就是您最后的答案吗?您连面对真相的最后一丝勇气都没有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
“陈主任!终端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物理熔毁程序,核心温度读数正在疯狂飙升!我们现在必须立刻撤离!否则能量泄溢可能波及整个楼层!数据…绝对保不住了!”一名一直盯着手持式能量监测屏幕的队员声音因紧张而变调,大声喊道!
陈正明脸色瞬间煞白如纸,眼中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和恐惧,那不是对人身安全的恐惧,而是对数据彻底消失、对某些东西可能随之暴露的恐惧!“林溪!立刻终止程序!这是命令!赶快交出载体!否则一切后果由你承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破音,伸出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终止?”林溪迎着他慌乱的目光,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讽刺,“难道老师您忘了,这套嵌入式的终极物理自毁协议,当年正是您亲自参与设计并力主加载的、号称终极防火墙的最终手段…”
她看着屏幕上那即将跳向归零的、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声音带着最后的、震耳欲聋的控诉,“一旦确认启动,除非掌握核心密钥矩阵,否则…谁也阻止不了!物理层面的彻底湮灭,不留一丝可供恢复的痕迹!”她的目光扫过陈正明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如同敲响丧钟,“您当年教导并亲手参与建立的秩序,果然执行得如此彻底!”
“林溪!不要!这不值得!活着才有可能找到真相!我们一定还有其他办法…”苏晚挣扎着,泪流满面地嘶喊,她看到林溪眼中那决绝的死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