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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血泪控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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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里,之前的混乱已被粗略收拾,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仿佛硝烟尚未散尽的余韵。被翻动过的香料架、未能完全归位的玻璃器皿、以及地板上被重型军靴留下的浅浅划痕,无不昭示着不久前的粗暴入侵。空气中原本和谐交织的万千芬芳,似乎也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金属和冷血的异样气息。
苏晚独自坐在工作台前那张高脚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僵硬。她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支深棕色瓶子冰凉的玻璃壁,眼神空洞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正在重演着妹妹最后痛苦的画面,以及林溪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闷的痛楚。
五年的伪装,五年的小心翼翼,在那一刻被彻底撕碎,暴露在审查局刺眼的目光之下。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轻松。终于…不用再独自背负这个沉重的秘密了么?不,远远没有,这仅仅是另一场更艰难战斗的开始。
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室内的死寂,也刺中了苏晚紧绷的神经。她浑身不易察觉地一颤,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筑起戒备的高墙。
林溪再次出现在门口,这一次,她没有穿那身象征权力与秩序的审查官制服,仅仅是一件简单的黑色修身外套,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深入精神的疲惫,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神的内在战争。
她反手轻轻带上门,将那扇门扉重新合拢,也暂时将外面那个她所熟悉的、由规则构筑的世界隔绝开来。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那片相对昏暗的光线里,目光复杂地审视着苏晚,像是在评估一件极其危险、却又充满谜团的证物。
“你还来做什么?”苏晚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戒备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讽刺,“是来欣赏你的战果,清点我的罪证,还是…终于准备把我押走,送去那个能让人彻底忘记一切的净化车间?” 她刻意加重了净化两个字,语气里充满了憎恶与讥诮。
林溪没有因她的尖锐而动怒,她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苏晚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过于咄咄逼人,也保持了必要的安全界限。“我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她的声音同样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冷静,“是关于苏念,以及…你找到的那份报告的。” 她避开了死亡报告这个冰冷的词,用了更中性的报告。
“问我?”苏晚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她嗤笑一声站起身,动作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有些踉跄。她双手撑在冰凉的工作台面上,身体前倾,眼中燃烧着屈辱和愤怒的火焰,“问你们是怎么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程序,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上绝路的吗?还是问你的好老师、那位陈正明主任,是怎么在杀人文件上签下他道貌岸然的名字的?林审查官!”
她几乎是在低吼,“证据就在你们手里,白纸黑字,鲜血淋漓!你现在还要来问我?还是说,你们审查局,连自己白纸黑字定论的医疗事故,现在也打算推翻,准备找个更完美的借口来堵住我的嘴?”
林溪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是有重量一样,压在两个人的心头。她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难以掩饰的倦怠,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源自信念动摇后的精神虚脱。“那份报告…”她斟酌着用词,声音低沉,“是真的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时,自己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她不是在质疑报告本身的物理真实性,而是在质疑其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她一直信赖的体系所给出的真相。
“林审查官!”苏晚猛地一掌拍在坚实的工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台上几个小巧的玻璃量杯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鸣响。
“那可是我的妹妹!是我亲手从医院冰冷的停尸间里领回来的、上面还盖着医院和警方印章的死亡证明!”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伤而撕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的血块,“上面每一个字都浸着她的血!你现在…却站在这里问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林溪!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它真的不会疼吗?你们抹掉了她存在过的所有记录,把她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编号!现在,就连她死亡的证明、就连她最后留下的这点痕迹的真实性,你们都要质疑吗?你们的程序,难道连最基本的人性都要格式化掉吗?”
“我不是质疑报告本身!”林溪迎上苏晚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饱含痛楚的目光,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澄清什么的急切,“我是质疑导致这份报告上那个死因的源头!质疑那份由陈主任亲自批准的记忆清除指令,它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她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如同在黑暗中搜寻火光的旅人,“苏晚,你告诉我,当年苏念…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被判定需要进行那种最高风险级别的强制性清除?那份最终导致清除令签署的、所谓的专家评估报告,你后来…有没有看到过它的内容?哪怕就一眼?”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无比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苏晚努力维持的、坚硬的愤怒外壳,露出了底下五年未曾愈合、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像是被一股无形且巨大的力量迎面击中,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步撞在高脚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双手痛苦地捂住脸,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皮肉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溢出。
“念念她…”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溺水般的窒息感,“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亲眼…亲眼目睹了一场…惨烈的车祸,就在她眼前,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孩子直接被卷进了车轮底下…血肉模糊…”苏晚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玻璃碴,被她艰难地吐出,伴随着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抽泣。
“她回来后就彻底崩溃了,每天晚上是做不完的噩梦…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缩在角落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窗外,说眼前全是血…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她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看着心疼啊…我的心都快碎了…”她的身体顺着工作台边缘滑落,最终无力地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舔舐伤口的小兽,那哭声不再是愤怒的控诉,而是纯粹的、撕心裂肺的、足以让任何尚有良知的人为之动容的悲恸。
林溪站在原地,仿佛被那极具感染力的哭声冻结了。她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颤抖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危险因素,而是一个被巨大的、不公的悲剧彻底摧毁了生活的姐姐。
那哭声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刺破了她作为审查官的职业外壳,触及了她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属于林溪本人的部分。她感到喉咙发紧,一种混合着同情、无措和更深的疑虑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直到苏晚的哭声渐渐转变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低低抽泣,林溪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干涩:“那…后来呢?你们没有…去看医生吗?医生…是怎么说的?”
“看了,怎么可能没看…”苏晚从臂弯里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纵横,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红肿而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看了好多医生,跑遍了全城甚至外地的医院,结果他们都说这是严重的、非常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用基础的药物治疗效果很差,副作用也大,他们说她被困在了那个瞬间里…只有彻底清除掉那段恐怖的记忆才是唯一能够救她、让她重新开始的办法…” 她的声音麻木,像是在复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早已被定罪的判决。
“那然后呢?”林溪的声音更加干涩,她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的走向,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
“然后…我们就信了…”苏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几乎要将她自身焚毁的绝望与自责,她猛地用拳头捶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我爸妈…在那些所谓的专家保证下签了字,我也以为那是对她好,是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唯一办法!可是结果呢?”
她猛地伸手指向工作台上那份死亡报告的复印件,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那次清除手术之后,她不仅没有好起来,反而变得更疯了!她变得完全不认识我们了!她尖叫着说脑子里有怪物在撕咬她!说有无数的针在扎她!最后…她趁着护士交班的间隙…”苏晚顿了顿,“医院病房的所有窗户都装着护栏,但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硬是弄开了她病房里的窗户…”苏晚再也说不下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失声痛哭,那哭声里浸满了五年积压的绝望、悔恨和无能为力的巨大悲伤,在寂静的工作室里凄厉地回荡。
林溪站在原地,仿佛一座被遗弃在悲伤之海中的孤岛,那哭声像潮水般包围着她,冲击着她。她看着地上那个崩溃的身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念可能经历的痛苦画面,以及陈正明那张总是带着温和与权威的脸。这两者之间的巨大鸿沟,让她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不适和寒意。她强迫自己冷静,试图从这情感的漩涡中抽离出理性的线索。
“那份评估报告…”等到苏晚的哭声再次渐弱,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时,林溪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那你后来…在禁区档案里,除了知道它的存在,还找到过任何具体内容吗?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目录或者摘要。”
“找?”这个字像是一下子点燃了苏晚体内残存的最后能量,她挣扎着,用手臂支撑着虚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的眼中不再是悲伤,而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和一种近乎燃烧的执念,“我找了整整五年!五年!我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像一只不见天日的老鼠,在你们那个该死的系统里钻营,可是…禁区档案里关于S-725的核心卷宗,那份最终的评估报告和原始的诊断记录…它们是加密等级最高的黑箱!黑箱你懂吗?我试了二十三次!整整二十三次!”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比划着那个数字,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她一次次的希望和随之而来的绝望,“每一次!我都在用头去撞一堵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铁壁!除了头破血流,我什么都得不到!我看到的…”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透着五年积累下来的、刻骨的恨意,“只有那张冰冷的、该死的清除指令!还有你那位好老师的签名!那份报告就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被彻底地、干净地抹除了!”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混合着被系统性愚弄的愤怒,在林溪心中猛烈地交织着,苏晚的描述,与她所了解的审查局内部关于黑箱权限的设置完全吻合。
那确实是连她这个级别都无法轻易触及的绝对禁区,为什么要设置如此高的权限?仅仅是为了保护逝者隐私?这个理由却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林溪内心的天平也在此刻彻底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