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有罪香》听风录旧事

38、番外·余波之后

　　听证会风波过去七个月后，小周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

　　高铁缓缓驶入站台时，窗外是熟悉的、被冬末春初的灰色天空笼罩的城市轮廓。

　　建筑物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硬，站台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裹着厚厚的冬衣，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小周拎着简单的行李箱走下高铁，冷风立刻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七个月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日子里，她在赵伟民副部长的安排下，连夜离开了这座城市。

　　那时的她惊慌失措，手里只拿着一个临时准备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伪造的身份证件，以及那个记录了所有关键证据的备份硬盘的最后一个副本。

　　她被送到了南方一个沿海小城，住进了一套安保严密的公寓。

　　头两个月，她几乎不出门，每天蜷缩在沙发里，反复刷着新闻，看着听证会事件的后续报道，看着陈正明被正式逮捕的消息，看着审查局改革的新闻一条条出现。

　　她也会看自己的通缉令—那是听证会后最初几天，陈正明残余势力疯狂反扑时发出的。

　　照片上的她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惊慌，眼神里满是恐惧。

　　好在那些通缉令很快就被撤销了，赵副部长动用了所有关系，证明了她作为证人和受害者的身份。

　　但恐惧已经深深刻进了骨子里。即使在安全屋里，她也会在半夜惊醒，梦见武装监察队破门而入，梦见陈正明那张扭曲的脸，梦见林溪浑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

　　第三个月时，赵副部长来看过她一次。这个曾经威严的领导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眼神更加坚定。

　　“你做得很好，小周。”赵伟民对她说，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你救了林溪，也救了很多人的未来。”

　　小周当时哭了，哭得说不出话。赵伟民耐心地等她平静下来，然后告诉她，她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审查局已经完成了初步清理，她的安全问题基本解决，但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份远离过去的工作。

　　“你可以选择继续做技术工作，”赵伟民说，“或者，如果你愿意，可以试试别的。我有些朋友在南方开科技公司，正需要你这样的网络安全人才。”

　　小周选择了留下，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那个南方小城，而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回来，没准备好面对这座城市，面对那些记忆。

　　但现在，七个月后，她还是回来了。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小周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今天回来，连赵副部长都不知道。她只是想回来看看，看看这座城市，看看那些她曾经拼命保护过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站在地铁站入口，小周犹豫了。她原本计划直接去那个她以前经常光顾的咖啡馆坐坐，然后找个酒店住下，第二天就离开。

　　但不知怎么的，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另一条线路—那条通往苏晚工作室所在的创意园区的线路。

　　地铁车厢里，小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将行李箱拉到自己身前。

　　车厢里人不多，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一个老奶奶拎着购物袋打着瞌睡，一对情侣依偎在一起看着同一部手机。

　　这一切都如此平常，如此安宁，小周看着窗外的隧道灯光飞速倒退，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七个月前，她也是在这条线上逃亡，那时的每一秒都心惊胆战，每一个陌生人的目光都像是追捕者的审视。

　　而现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乘客，一个回到故乡的旅人。

　　地铁到站了，小周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创意园区还是老样子，红砖厂房改造的工作室，墙上涂着色彩鲜艳的涂鸦，咖啡馆和独立书店散布其中。

　　只是冬天的园区显得有些萧瑟，树木光秃秃的，草坪枯黄，只有几株常绿植物还顽强地绿着。

　　小周慢慢地走着，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记得苏晚的工作室在哪里—园区深处那栋三层小楼的二楼，窗户总是擦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她走到那栋楼前，抬起头。二楼的那扇窗开着一条缝，窗帘是米白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窗台上确实有几盆植物，虽然冬天里长得不太茂盛，但还活着。

　　小周站在楼下，犹豫了很久。她该上去吗？见到苏晚和林溪，她该说什么？说好久不见？说你们还好吗？还是说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工作室的门开了。

　　小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到了一棵光秃秃的树后。

　　走出来的是苏晚，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松松地围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她的头发比七个月前长了一些，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她看起来…很好。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周的心跳加快了，她想出去打招呼，但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她看见苏晚锁好门，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苏晚走到楼下，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站在门口，从包里拿出手机，似乎在发信息。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看向小周躲藏的方向。

　　小周的心跳几乎停止了，被发现了？

　　但苏晚的目光很快移开了，她收起手机，朝园区出口走去。

　　小周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失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上去—远远地跟着，只是看看。

　　苏晚走得不快，步伐轻松。她先去了园区里的一家面包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袋，散发着刚出炉面包的香气。

　　然后她又去了一家花店，出来时抱着一小束白色的花—洋桔梗。
　　最后，苏晚走进了一家咖啡馆。小周在街对面停下，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她看见了坐在窗边的林溪。

　　林溪背对着窗户坐着，但小周能看见她的侧影。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剪短了一些，刚好到肩膀，发尾微微内扣。

　　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偶尔在触控板上滑动。

　　苏晚走进咖啡馆，林溪立刻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明亮的笑容。那个笑容如此自然，如此温暖，让小周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见苏晚走到林溪对面坐下，将纸袋和花束放在桌上。

　　林溪拿起那束洋桔梗，低头闻了闻，然后说了什么，苏晚笑着回应。两人的手在桌上自然相握，指尖交缠。

　　小周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七个月前，林溪还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苏晚焦头烂额，既要照顾她，又要躲避追捕，还要想办法将证据公之于众。

　　小周自己则吓得魂飞魄散，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

　　而现在，她们坐在温暖的咖啡馆里，手握着手，笑着交谈，像这座城市里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

　　小周转身准备离开，她已经看到了想看到的—她们很好，这就够了。她不打算打扰她们的新生活。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咖啡馆里的林溪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街对面。

　　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窗和街道，在空中相遇。

　　小周僵住了，她想逃跑，但林溪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出咖啡馆。

　　“小周？”林溪的声音在冷空气中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喜悦。

　　小周不得不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林…林审查，好久不见。”

　　林溪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她的目光落在小周的行李箱上，“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回来。”小周低声说，不敢看林溪的眼睛。

　　“怎么不告诉我们？”苏晚也走了出来，站在林溪身边，关切地看着小周，“我们可以去接你。”

　　小周摇摇头：“我…我只是回来看看，明天就走。”

　　“明天就走？”林溪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么急？”

　　这时，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一个年轻的服务员探出头来：“两位女士，你们的咖啡…”

　　“我们换个地方吧。”苏晚说，语气温柔但不容拒绝，“小周，你吃过午饭了吗？我们正准备去吃午饭，一起吧。”

　　小周想拒绝，但林溪已经伸手拉住了她的行李箱：“走吧，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很安静。”

　　二十分钟后，三人坐在一家餐厅的包厢里。包厢很私密，推拉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

　　小周拘谨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她感觉很不自在，像是一个误入别人生活的闯入者。

　　“小周，”苏晚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

　　小周抬起头，看见苏晚和林溪都关切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埋怨，只有真诚的关心。

　　“还…还好。”小周说，声音有些发紧，“赵副部长帮我安排了一个新身份，在南方的一家科技公司做网络安全。工作挺清闲的，同事也很好。”

　　“那就好。”林溪点点头，“赵副部长跟我们提过，说你适应得不错。”

　　小周愣了一下：“你们…跟赵副部长还有联系？”

　　“嗯。”苏晚说，“他偶尔会来看看我们，或者打个电话。审查局的改革进展还算顺利，他比以前更忙了。”

　　小周看着她们，忽然鼓起勇气问：“那你们呢？你们…过得好吗？”

　　苏晚和林溪对视一眼，然后都笑了。那个笑容如此同步，如此默契，让小周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欣慰，也有淡淡的酸楚。

　　“我们很好。”苏晚说，伸手握住林溪的手，“林溪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不需要定期去康复中心了。我的工作室也慢慢走上正轨，接了一些很有意义的工作。”

　　“我还在做记忆伦理委员会的顾问，”林溪补充道，“工作不多，但能参与一些政策的制定，感觉…那些事没有白经历。”

　　小周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她夹起一块烤鳗鱼，慢慢地吃着。鳗鱼肉质鲜嫩，酱汁浓郁，但她食不知味。

　　“小周，”林溪忽然开口，语气认真，“我一直想对你说，谢谢。”

　　小周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谢谢你当时冒死传递信息，”林溪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如果没有你，我和苏晚可能撑不到听证会。谢谢你备份了那些数据，谢谢你在最危险的时候，选择了站在真相这边。”

　　小周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当时…太害怕了。听证会之后，我跑了，连声再见都没说…”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苏晚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小周，你只是个技术员，不是战士。你在关键时刻做了你能做的一切，这就够了。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做得更多。”

　　小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们。苏晚和林溪的脸上都没有责备，只有理解和包容。

　　“可是…”小周还想说什么，但被林溪打断了。

　　“没有可是。”林溪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你回来了，这就很好。”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但包厢里温暖而明亮。

　　“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吗？”苏晚问，给每个人的茶杯续上热茶。

　　小周摇摇头：“就是回来看看。我…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留下来。”

　　“如果你想留下来，”林溪说，“我可以跟赵副部长说说，让他帮你安排个工作。审查局技术部现在正缺人，改革后氛围好多了。”

　　小周有些心动，但更多的是犹豫。她真的能回到那个地方吗？回到那些熟悉的机房和服务器前，面对那些曾经让她恐惧的系统和程序？

　　“不急，”苏晚看出了她的犹豫，“你可以慢慢想。如果需要地方住，可以先住我们那里。我们公寓有个小书房，可以临时改成客房。”

　　小周惊讶地看着她们：“这…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林溪说，“我们欠你的，远不止一个房间。”

　　午饭在略显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走出餐厅时，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下雪了。”苏晚抬起头，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迅速融化成一点水迹。

　　林溪也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小周站在她们身边，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那些恐惧、愧疚、不安，似乎随着这场初雪，一点点被洗净了。

　　“要回工作室吗？”林溪问苏晚。

　　“嗯，下午还有个预约。”苏晚说，然后看向小周，“你呢？有什么安排？”

　　小周想了想：“我想去个地方。”

　　“哪里？我们送你去。”林溪说。

　　小周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好,晚点我再联系你们。”

　　苏晚和林溪对视一眼，没有勉强。苏晚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小周：“这是工作室的地址和我的电话，还有我们家的地址,随时可以来。”

　　小周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熟悉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点点头：“谢谢。”

　　三人在地铁站口分手,苏晚和林溪走向回园区的方向，小周则走进了地铁站。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站台上，看着对面的列车缓缓驶入。车门打开，乘客上下下，然后车门关闭，列车驶离。

　　七个月前，她就是在这里，跟着苏晚和林溪，推着轮椅上的林溪，踏上了那趟改变一切的旅程。

　　小周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另一条线路的站台。她要去的地方，需要换乘两次地铁，再步行一段路。

　　一小时后，小周站在了那栋熟悉的建筑前—审查局总部大楼。

　　大楼还是老样子，威严而冷峻，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空。门口的安保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严肃地检查着每个进出的人的证件。

　　小周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她看见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看见车辆在大门口停下又开走，看见大楼里灯火通明，即使在白天也亮着很多灯。

　　这里曾经是她的职场，她每天上班的地方。

　　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层楼，每一个机房，每一台服务器。她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从一个刚毕业的技术员，成长为能独立负责重要系统的工程师。

　　然后，一切都在那个夜晚改变了。

　　小周站了很久，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渐渐积了薄薄一层。她的手脚都冻得发麻，但她没有离开。

　　最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大楼的照片。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

　　回程的地铁上，小周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真实。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回来，还没有完全放下那些恐惧。但她也不再是七个月前那个惊慌失措、只想逃跑的女孩了。

　　她活下来了，她帮助了值得帮助的人，她做了正确的事,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小周点开，是苏晚发来的：“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林溪说要做拿手菜。地址你知道，六点半，等你。”

　　小周看着这条信息，眼眶又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回复：“好，我会准时到。”

　　发送完信息，她抬起头，看向地铁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雪花还在飘，但天空似乎亮了一些，云层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金色的光。

　　冬天就要过去，春天快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