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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沉默的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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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风波过去三个月后,一个阴沉的周三下午,赵伟民独自坐在新成立的记忆伦理委员会负责人办公室里。
窗外飘着今冬第一场细雪,雪花无声地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冷,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与温度无关。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里摆着一个简单的相框,照片里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高中校服,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眼睛里有光。那是他的侄子,赵明轩。
如果他还活着,今年该二十五岁了。
赵伟民伸出手,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拂过少年永远定格的笑容。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痛楚,有愧疚,还有一种沉淀了多年的、冰冷的恨意。
恨意指向的那个人,此刻正被关在审查局地下最深层的特殊羁押区里,等待审判—陈正明。
赵伟民与陈正明的矛盾,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它像一块被缓慢浸湿的木头,外表看似完好,内里却早已腐烂,直到某个时刻,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故事要从六年前说起。
那时赵明轩刚考上大学,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赵伟民自己没有子女,一直把这个侄子当亲儿子看待。
赵明轩聪明,敏感,喜欢文学和哲学,赵伟民很骄傲,觉得这孩子会有大出息。
然而变故发生在大二那年的春天。
赵明轩最好的朋友,一个同样学哲学的男生,在宿舍里用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明轩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
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明轩开始失眠,做噩梦,害怕黑暗,害怕独处。
他会突然情绪崩溃,大哭或者大喊,说看见血,看见朋友最后的样子。
学校建议休学,家人带他看了各种心理医生,诊断都是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常规治疗的效果很有限。明轩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几乎像个正常人,坏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头撞墙。
赵伟民那时候已经是审查局行动一部的副部长,他听说过局里正在研发的记忆净化技术。
理论上,这项技术可以精准定位并淡化特定的创伤记忆,让患者摆脱痛苦。
他犹豫了很久,作为审查局高层,他知道这项技术还在实验阶段,存在风险。
但看着侄子一天天消瘦,看着哥哥嫂子以泪洗面,他最终还是动用了关系,为明轩争取到了一个特别援助名额。
负责这个项目的,正是当时风头正劲、被视为审查局未来之星的技术部主任—陈正明。
第一次见面是在陈正明的办公室,那时候的陈正明四十出头,已经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掌控力。
他穿着笔挺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目光坚定,语气充满说服力。
“赵部长,请放心,”陈正明将一份厚厚的评估报告推到他面前,“我们的技术团队已经对令侄的情况进行了全面评估。他这种情况,正是记忆净化技术的最佳适应症。我们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成功率。”
赵伟民翻看着报告,里面满是专业术语和数据图表,他看不太懂,但那些百分比和曲线图看起来很有说服力。
“风险呢?”他问。
“任何医疗干预都有风险,”陈正明回答得滴水不漏,“但相对于患者目前承受的痛苦,以及如果不干预可能导致的更严重后果—比如自伤或伤害他人,我们认为风险是可控的,且完全值得承担。”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最终决定权在您和家人手里。我们只是提供最专业的建议和帮助。”
话说得很漂亮,既展示了专业性,又强调了尊重家属意愿。赵伟民当时觉得,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做事很有分寸。
他回家和哥哥嫂子商量,又咨询了几位相熟的医学专家。所有人都说,这是目前最先进、也可能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最终,他们签了字,手术安排在三个月后。
那段时间,明轩的状态意外地好转了一些,甚至能偶尔出门散步,和家人正常交谈。大家都觉得看到了希望。
赵伟民记得手术前一天晚上,他去医院看明轩。侄子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叔叔,”明轩忽然开口,“做完这个,我就能忘记那些事了吗?”
赵伟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医生说是淡化,不是忘记。但至少,那些记忆不会再那么伤害你了。”
明轩点点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其实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连那些痛苦的记忆都没有了,我还是我吗?”
这个问题太哲学,赵伟民答不上来。他只能拍拍侄子的手:“你会好好的,明轩。等你好了,叔叔带你去旅行,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明轩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赵伟民记了很多年。
手术当天,赵伟民和哥哥嫂子一起等在手术室外。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期间一切顺利,没有任何意外。
术后最初几天,明轩确实表现出了改善。他睡得着了,不再做噩梦,情绪稳定,甚至能和人开玩笑。医生都说效果显著,是个成功案例。
赵伟民松了一口气,对陈正明充满了感激。他专门请陈正明吃饭,席间频频敬酒,感谢他救了侄子一命。
陈正明很谦虚:“这是技术本身的成功,也是患者自身恢复力强的体现。我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
那时候的赵伟民觉得,这个人不仅有能力,而且不居功,难得。
但是一切变故发生在术后第三周。
明轩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反应—他会突然盯着某个地方发呆,眼神空洞;会无意识地重复某些动作;会在夜里突然坐起来,说一些毫无逻辑的话。
起初大家以为是恢复过程中的正常波动,但情况越来越严重。
明轩开始出现强烈的排异反应,他说脑子里有声音,有影像在闪回,但不是之前那些创伤记忆,而是一些破碎的、混乱的、无法理解的东西。
“它们像虫子一样在咬我的脑子,”明轩在一次清醒时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停不下来,永远停不下来…”
医院组织了专家会诊,结论是罕见的术后神经排异反应,发生率低于百分之五,但一旦发生,后果严重。建议进行二次干预,尝试修复。
二次手术前,赵伟民再次找到陈正明。那时的陈正明依旧镇定,但赵伟民能感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紧张。
“二次干预的成功率有多少?”赵伟民直截了当地问。
陈正明沉默了片刻:“实话实说,赵部长,这种情况我们遇到的不多,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持。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为什么术前评估没有提示这种风险?”赵伟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任何医疗评估都无法覆盖百分之百的可能性,”陈正明的回答依旧官方,“尤其是这种极端罕见的个案。”
赵伟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我希望看到明轩的完整评估报告,包括所有原始数据和专家意见。”
陈正明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当然,我会让人整理好发给您。”
那份报告赵伟民等了三天。拿到手后,他立刻找了信得过的外部专家帮忙分析,结论让他如坠冰窟—报告被修改过。
原始版本中,有多位专家明确警告,像明轩这种创伤深度和特定神经类型的患者,排异反应的风险高达百分之四十以上。
但这些警告在最终提交给家属的版本中被删除了,替换成了一些模棱两可、淡化风险的说法。
而批准这一修改的签字,赫然是陈正明。
赵伟民拿着那份被篡改的报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他冲进陈正明的办公室,将报告摔在桌上。
“解释。”他只说了两个字。
陈正明看了一眼报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甚至很平静地请赵伟民坐下,然后关上门。
“赵部长,”陈正明的声音很稳,“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有些事情,我们需要从更大的角度来看。”
“什么更大的角度?”赵伟民的声音在颤抖。
“记忆净化技术是审查局未来十年的核心战略方向,”陈正明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项技术的成功推广,关系到整个记忆管理体系的革新,关系到成千上万可能受益的人。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会有…个别的、不可预见的案例。”
他看着赵伟民,眼神里有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我们不能因为百分之一的风险,就放弃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这是技术进步的代价。”
“代价?”赵伟民猛地站起来,“那是我侄子!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代价!”
“我知道,”陈正明依旧平静,“我也很痛心。但赵部长,您也是体系内的人,您应该明白,有时候为了更大的目标,我们需要做出艰难的选择。”
“所以你就选择隐瞒风险,把我侄子当成实验品?”赵伟民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正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评估报告的事,我很抱歉。但当时的技术团队认为,那些风险警告是基于理论模型,缺乏实际案例支持,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影响家属的决定。我们…做了一些专业判断上的调整。”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修改医疗报告只是专业判断上的调整。
赵伟民盯着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人的本质—那层温文尔雅的外表下,是一颗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冰冷的心。
“如果明轩出了什么事,”赵伟民一字一顿地说,“我绝不会放过你。”
陈正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理解您的情绪。但我希望您也能理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审查局的未来,为了更伟大的秩序。”
那次谈话不欢而散,三天后,明轩接受了二次手术。手术失败了。
不是技术失败,而是明轩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术后,他彻底崩溃了,陷入一种无法与人交流的、封闭的精神状态。
医生说他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赵伟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清醒的明轩,是在二次手术前夜。侄子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很大,里面空空荡荡的。
“叔叔,”明轩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好累。”
赵伟民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如果…如果我变成另一个人,或者…不再是我了,”明轩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你别难过。是我自己选的。”
“不,不是你的错。”赵伟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是叔叔的错,是叔叔没有保护好你。”
明轩摇摇头,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那之后,明轩被转到了特殊疗养院,一住就是两年。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尔醒来,也不认识任何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或者无意识地重复某个动作。
赵伟民每周都去看他,每次去,心中的恨意就深一分。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陈正明在那次事件后迅速升迁,权力越来越大,根基越来越稳。
那份被篡改的报告早已被处理干净。赵明轩的案例被列为罕见的不可预见并发症,归档封存。
赵伟民尝试过调查,但处处碰壁。他这才意识到,陈正明编织的那张网有多大,多严密。
任何一个试图触碰真相的人,都会被无声无息地挡回来,或者调整岗位。
他被明升暗降,调离了核心部门,权力被架空。
陈正明甚至亲自找他谈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赵部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要向前看,为了审查局的团结和稳定。”
那是威胁,也是交易—如果他不再追究,至少还能保住现在的地位和体面。
赵伟民妥协了,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在陈正明如日中天的时候硬碰硬,只会让自己也消失,那样就真的没有人记得明轩的真相了。
他选择等待,他相信,像陈正明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会被自己的野心和冷酷反噬。
而这一等,就是四年。直到林溪和苏晚的出现。
当张锐通过那个加密渠道联系上他,发来那些证据—陈正明亲笔签署的风险知情书,苏念被篡改的医疗记录,还有林溪重伤垂危的照片—赵伟民知道,他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些证据里呈现的模式,和明轩的案例如出一辙:隐瞒风险,篡改数据,将活生生的人当成可以牺牲的实验品。
只不过这一次,陈正明做得更过火,涉及的人更多,留下的破绽也更大。
赵伟民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了要帮忙,他暗中安排了林溪和苏晚在私立医院的治疗,伪造了身份,提供了保护。
他在听证会上安排了内部接应,提供了入场凭证。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冒着极大的风险—一旦被陈正明发现,他的下场不会比林溪好多少。
但他必须这么做。
不仅仅是为了正义,不仅仅是为了那些受害者,更是为了明轩。为了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一岁、眼睛里曾有光的少年。
雪下得更大了,窗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赵伟民放下相框,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听证会已经过去三个月,陈正明被羁押,案子正在审理中。
虽然过程可能漫长,虽然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可能还会反扑,但至少,真相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光已经照进来了。
赵伟民不知道明轩如果还能理解,会不会原谅他迟来的反抗。
他不知道那些受害者家属,包括苏晚,如果知道他也曾是那个体系的一部分,也曾间接助长了那种罪恶,会不会恨他。
他唯一知道的是,有些事,迟做总比不做好。有些债,迟还总比不还好。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赵伟民转过身。
门开了,秘书探进头来:“赵主任,下午的记忆伦理委员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赵伟民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然后整理了一下制服,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向门口。
走廊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窗外的雪还在下,但赵伟民知道,冬天终会过去,春天总会到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当春天到来时,那些在冬天里被伤害的人,至少能看到一点阳光。
这是他欠赵明轩的,也是他欠所有那些被陈正明的伟大目标牺牲的人的。
债要一笔一笔还,路要一步一步走。但至少,他已经走在了还债的路上。这,或许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