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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盐与樱花 ...


  •   深秋的晨光来得比往常更迟一些。

      苏晚在窗帘缝隙透进的灰白光线中醒来,比平时的生物钟早了半小时。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边林溪平稳的呼吸。

      林溪侧身睡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苏晚腰间,是个依赖又带着保护意味的姿势,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暖得很实在。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苏念的忌日。

      过去的五年,每到这一天,苏晚都会陷入一种近乎自毁的悲伤。

      她会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对着念念仅存的旧照片发呆,或者更糟—徒劳地试图入侵审查局的系统,直到筋疲力尽,在愤怒与无助中昏睡过去。

      忌日对她而言不是悼念,而是重复揭开从未愈合的伤口,任由它流血化脓。

      但今年不同。

      苏晚轻轻移开林溪的手,坐起身。

      卧室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沉睡的蜂群在低语。窗外隐约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模糊而遥远。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蔓延上来,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走到窗边,她拉开了一小段窗帘。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厚绒布,沉甸甸地坠在城市上空。

      没有风,院子里的银杏树静止着,金黄的叶子在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有些黯淡,边缘卷着淡淡的枯意。

      看起来要下雨了,或者下雪—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有今年的第一场雪。

      苏晚看着窗外,等待熟悉的绞痛在胸口蔓延,但奇怪的是,它没有来。

      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平静,像湖水底部的泥沙,在经年累月的沉淀后终于不再轻易被搅动。

      那些尖锐的痛楚并未消失,只是被一层更柔软的东西包裹着,变成了心底一道温和的疤痕。

      她转过身,看见林溪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她。

      林溪的眼神很清澈,没有初醒的迷蒙,显然已经醒来有一会儿了。

      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带着一种沉静的关切。

      “我吵醒你了?”苏晚轻声问,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溪摇摇头:“没有。”她顿了顿,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仔细辨认她的情绪,“今天…需要我陪你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带着林溪特有的克制和体贴。

      她没有说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没有说你一定很难过,只是给了苏晚一个选择的空间,不施压,不勉强。

      苏晚走回床边,坐下,握住林溪的手。

      林溪的手温暖而干燥,指节分明,掌心有长期握笔和训练留下的薄茧,摩挲在皮肤上带着粗糙的质感,却异常安心。

      “陪我去个地方吧。”苏晚说,“不过不是墓地。念念没有墓地,他们甚至没有把骨灰还给我们。”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林溪能听出其中深藏的、已经钝化的痛楚,像生锈的刀片,虽不锋利,却依旧能划开细密的伤口。

      她反手握紧苏晚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而坚定。

      “去哪里?”林溪问。

      “城西的老公园,”苏晚说,“念念小时候,妈妈常带我们去那里玩。春天有樱花,粉白粉白的,落下来像雪;深秋…就是现在这个时候,银杏叶黄了,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念念总爱光着脚在上面跑。”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温度,不再是陈述事实的平淡,而是回忆带来的、带着毛边的柔软,眼神也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好。”林溪只说了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追问,全然的信任都在这一个字里。

      两人起床,像往常一样洗漱,准备早餐。

      但空气中流动着某种不同于往日的静谧。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默契的、彼此心照不宣的陪伴。

      水龙头的水流声、烤吐司的滋滋声、咖啡壶沸腾的咕嘟声,交织成一首温和的晨间序曲。

      苏晚今天简单地烤了吐司,煮了咖啡。林溪默默吃着,偶尔抬头看苏晚一眼。

      苏晚的神色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但这种平静下有一种林溪能感知到的、正在积蓄的力量,像即将破土的嫩芽,带着韧性。

      吃完早餐,苏晚没有立刻收拾,而是走进了工作室。林溪跟了过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工作室里,晨光已经更亮了一些,透过窗户照在工作台上,将那些水晶瓶照得闪闪发光,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苏晚站在工作台前,手指缓缓拂过一排排的香料瓶,瓶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最后停在了几个瓶子上。

      她取出一只小小的电薰炉,又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空的水晶瓶。然后开始工作—不是用滴管精确计量,而是凭着直觉和记忆,将几种精油滴入瓶中。

      林溪安静地看着,她看见苏晚先滴入了几滴樱花精油—那气味很淡,需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是一种清甜的、带着粉质感的香气,像早春枝头初绽的花苞,带着怯生生的温柔。

      然后是一种青草气息的精油,更准确地说,是雨后草地的味道—湿润的、清新的、带着泥土的微腥和植物汁液的青涩。

      林溪记得这个味道,苏晚说过,念念小时候最喜欢在雨后去公园的草地上玩,浑身沾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回家被妈妈嗔怪也笑得开心。

      接着是海盐—不是食用盐,而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带有海洋矿物质气息的精油,咸中带甜,像海风拂过面颊,干净又清爽。

      苏晚说过,念念一直想去看海,却直到最后也没能如愿。

      最后,苏晚犹豫了一下,从工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瓶子。瓶子很小,标签已经泛黄,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念念的宝贝”。

      她打开瓶盖,里面是一些干枯的、看不出原貌的植物碎片,带着陈旧的草木香。

      “这是念念七岁那年,在公园里捡的幸运四叶草,”苏晚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溪解释,“其实只是普通的酢浆草,但她坚信那是四叶草,非要晒干了装起来。妈妈去世后,这个就留在我这里了。”

      她取出一小片干枯的叶子,用研钵轻轻碾碎,将碎末加入混合的精油中。然后,她倒入透明的基底油,轻轻摇晃瓶子。

      液体在瓶中旋转,最初是分层的,渐渐融合成一种柔和的淡粉色。

      苏晚将瓶子放在电薰炉上,按下开关。几分钟后,一缕极淡的香气开始在空中弥漫,不浓烈,却绵长,像一段温柔的回忆。

      这不是一款精致的、用于售卖的香水。它粗糙,私人,充满了个人记忆的痕迹。但正因如此,它无比真实,带着温度。

      苏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向门口的林溪,微微一笑:“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城西的老公园比苏晚记忆中萧条了许多。

      深秋的公园里游人稀少,银杏叶确实黄了,但不像记忆中那样金黄灿烂,而是带着焦褐的边缘,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萧瑟。

      樱花树光秃秃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枝桠间还挂着几片顽固的枯叶,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林溪和苏晚并肩走在铺着落叶的小径上。脚下是厚厚的银杏叶,踩上去果然沙沙作响,只是声音比记忆中的更干涩,带着岁月的沧桑。

      空气很冷,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很快又消散在冷空气里。

      苏晚走得很慢,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景色。她在寻找记忆中的那个角落,一棵特别高大的樱花树,树下有一张长椅。

      小时候妈妈常坐在那里,看着她和念念在草地上奔跑,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妈妈的发梢上,泛着温柔的光泽。

      “应该在这附近…”苏晚轻声说,拐上一条更窄的小径。

      小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那里确实有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草地边缘,一棵高大的樱花树静静伫立。

      树下果然有一张长椅,木质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边缘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

      长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裹着厚厚的围巾,正看着远处的湖面发呆。

      她的背影佝偻着,在空旷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孤单,像一片即将飘落的枯叶。

      苏晚的脚步顿了顿。林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要过去吗?”

      苏晚摇摇头:“等等吧。”

      她们在离长椅不远处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那棵樱花树的轮廓,也能看到老妇人安静的侧影。

      风渐渐起了,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着地上的落叶,卷起细小的漩涡。

      天空的灰色更深了,云层似乎在缓慢下压,连远处的湖面都变得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波澜。

      时间静静流淌,长椅上的老妇人坐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蹒跚地离开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背影在空旷的公园里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小径的拐角处。

      等老妇人走远,苏晚才起身,走向那张长椅,林溪跟在她身后。

      长椅的木头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椅背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大多是某某爱某某之类的涂鸦,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

      苏晚的手指拂过那些刻痕,指尖能感受到木头的纹理和凹凸不平的印记,最后停在长椅最边缘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刻字:“念”。

      刻痕很浅,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但苏晚记得。那是念念八岁那年,偷偷用小石子刻下的,被妈妈发现后好一顿说教,说不能破坏公物。

      但念念理直气壮:“这样以后我们再来,就知道这是我们的椅子了!”

      苏晚的指尖在那个“念”字上停留了很久,指尖的温度似乎想透过冰冷的木头,传递给多年前那个执拗的小女孩。

      然后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那个小小的电薰炉,插上便携电源,放在长椅的一端。

      淡粉色的液体在薰炉中微微加热,那缕独特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樱花的清甜、青草的湿润、海盐的清爽、干枯叶子的陈旧气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她们轻轻包裹。

      她做完这些,在林溪身边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草地已经枯黄,零星点缀着几丛顽固的绿色,远处的湖面灰蒙蒙的,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光秃秃的樱花树枝干遒劲,枝桠交错,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可以想象春天时这里会是怎样一片粉色的云霞,花瓣飘落时,会像雪一样覆盖大地。

      空气很冷,但薰炉散发出的温暖香气,混合着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带来的微弱暖意,让人并不觉得难熬。

      “念念那时候总说,”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等她长大了,要在这棵樱花树下开一家小小的花店,只卖樱花和四叶草,还要给妈妈留一个专属的座位,让妈妈可以一直在这里晒太阳。”

      林溪侧过头,看着苏晚。苏晚的目光落在樱花树上,眼神温柔,带着淡淡的怅惘,却没有了往日的悲恸。

      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她还说,”苏晚继续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要带着我去看海,说海是咸的,像眼泪,但比眼泪更干净。她想把海边的沙子装回来,埋在这棵樱花树下,让樱花树也尝尝海的味道。”

      所以她加了海盐精油,苏晚想。算是替念念完成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林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苏晚的肩膀。

      苏晚顺势靠在她的肩头,闻到她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淡淡的雪松气息,那是林溪常用的沐浴露味道,让人安心。

      “我以前总觉得,”苏晚的声音闷闷的,透过布料传出来,“是我没保护好她。如果我当时再坚决一点,不让她接受那个清除手术,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是她多年来的心结,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心底,偶尔就会隐隐作痛。

      林溪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抱得更紧:“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错的是那些隐瞒风险的人,是那个冰冷的系统,不是你。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甚至更多。”

      苏晚沉默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而是无声的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林溪的衣服。

      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释然的泪,是积压了多年的愧疚与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林溪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节奏缓慢而温柔。

      风越来越大,吹动着樱花树的枝干,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又像是在温柔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谢谢你。”她说。

      林溪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指尖的温度很暖:“该说谢谢的是我。”

      苏晚不解地看着她。

      “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林溪说,“让我看到念念,看到你心底柔软的地方。也谢谢你…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

      她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让苏晚的心脏猛地一暖,像被阳光包裹着。

      天空中忽然飘起了细小的雪花,零零星星的,落在地上很快就融化了,只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苏晚伸出手,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像某种温柔的告别。

      “下雪了。”苏晚说。

      “嗯。”林溪应道,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

      薰炉里的香气还在弥漫,樱花的甜、青草的润、海盐的咸,混合着雪的清冽,构成了一种独特的气息。

      苏晚看着掌心融化的雪花,忽然觉得,念念或许并没有离开。她变成了樱花的香气,变成了雨后的青草,变成了海边的盐粒,变成了此刻落在掌心的雪花,以另一种方式,陪在她身边。

      “我们该回去了。”苏晚说,站起身。

      林溪也跟着起身,顺手关掉了电薰炉。香气渐渐淡去,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却留在了心底。

      两人并肩往公园门口走,雪花越来越密,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糖霜。脚下的落叶被雪水浸湿,踩上去的声音变得沉闷而厚重。

      “明年春天,我们再来吧。”苏晚说,“看樱花。”

      “好。”林溪说,握紧了她的手。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樱花树,雪花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是给它披上了一件白色的纱衣。

      她知道,明年春天,这里会开满粉色的樱花,像念念曾经期待的那样。而她,也终于可以平静地悼念,平静地回忆,不再被痛苦裹挟。

      因为她知道,她不再是一个人了。林溪会陪着她,陪着她看樱花,陪着她回忆念念,陪着她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那些曾经的伤痛,最终会变成生命的底色,让她更懂得珍惜眼前的温暖。

      雪花仍绵密地落着,算不上大,却柔得恰到好处,把整座公园笼进一片朦胧的白里。

      苏晚与林溪并肩前行的身影,在积着薄雪的落叶小径上留下浅浅脚印。

      刚踩下便被细碎的雪粒轻轻覆住,又在下一步落下新的印记,一道接一道,朝着远方,也朝着满是希望的往后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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