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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在废墟上花开 ...


  •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眉头微微蹙起,思考时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上轻轻敲击。

      林溪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见过苏晚很多样子—温柔的,坚强的,脆弱的,热情的,但这是第一次看到工作中的苏晚,如此专业,如此专注,如此…有力量。

      她忽然想起了听证会上的自己,想起了那些她曾经相信的、关于记忆和秩序的教条。

      那时候的她,也许会认为李女士女儿的情况最适合用记忆净化技术处理,抹去那些痛苦的记忆,一切就都好了。

      但现在,听着苏晚和李女士的对话,听着那些关于创伤、恐惧和挣扎的细节,林溪明白了苏晚曾经说过的话:创伤记忆不是用来清除的,它们是我们活过的证明。我们能做的,是在那些痛苦的记忆周围,筑起一道温暖的围墙。

      苏晚的询问还在继续,她开始了解李女士女儿的喜好—她小时候喜欢什么味道?生病时妈妈会煮什么汤?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在遭受创伤前,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这些问题看似琐碎,但林溪明白其中的深意。苏晚在寻找那些被痛苦掩盖的美好记忆,寻找那些可以成为温暖围墙的基石。

      “她小时候特别喜欢雨后泥土的味道,”李女士回忆着,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柔和的表情,“总是下雨后第一个跑出去踩水坑,生病的时候,我会给她煮梨汤,她喜欢里面加一点冰糖和枸杞…她以前是个很活泼的孩子,喜欢画画,喜欢小动物…”

      说到这些时,李女士的声音哽咽了。苏晚安静地递过纸巾,等她情绪平复。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苏晚轻声说,“这些都很重要。”

      接下来,苏晚开始向李女士解释她的工作思路:“我不会尝试让您的女儿忘记那些痛苦的记忆,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人道的。但我们可以尝试,用一些温和的、美好的气味,为那些记忆创造一种…缓冲。就像在尖锐的石头周围铺上柔软的苔藓。”

      她站起身走向调香区,林溪的目光跟随着她,看着苏晚在工作台前站定。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面前是琳琅满目的香料瓶,每一个瓶子里都封存着一种独特的气息。

      苏晚的动作从容而精准,她打开几个瓶子,用专业的滴管取出微量的精油,在试香纸上调和、测试。

      她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

      林溪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她指尖灵巧的动作,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爱意。

      这个人,曾经为了追寻妹妹的真相不惜与整个系统为敌;这个人,曾经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予毫无保留的支持;这个人,现在正用她的天赋和经历,帮助那些同样被痛苦记忆困扰的人。

      这是一种怎样的力量?不是暴力,不是压制,不是清除,而是温柔的、坚韧的、充满同理心的疗愈。

      大约半小时后,苏晚带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瓶回到接待区。瓶子里是淡金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我初步构思的一个配方,”苏晚将试香纸递给李女士,“基底是白麝香和雪松,温暖而沉稳,能提供安全感。中间加入了少量的香根草和洋甘菊,这两种香料有助于稳定情绪,缓解焦虑。最后,我加入了一丝雨后的泥土气息—您说您的女儿喜欢这个味道,这会唤起她童年美好的记忆。”

      李女士接过试香纸,轻轻嗅闻。她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泛起泪光。

      “这个味道…”她喃喃道,“很特别。不甜,不腻,有一种…大地般的包容感。”

      “是的,”苏晚温和地说,“这个配方不会掩盖什么,也不会强加什么。它就像一个安静的朋友,陪伴在身边,提醒您女儿,这个世界除了那些伤害,还有雨后泥土的清新,有妈妈煮的梨汤的温暖,有她曾经喜欢的、所有美好的东西。”

      李女士的眼泪终于滑落,但这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混合着希望和感动的泪水。她紧紧握着那个小瓶子,仿佛握着救命稻草。

      “谢谢您,苏小姐,”她哽咽着说,“真的…谢谢。”

      “不客气,”苏晚轻声说,“这只是第一步。您带回去让女儿试试,看看她的反应。我们可以根据情况调整配方,慢慢来,不急。”

      送走李女士后,苏晚在接待区站了一会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个案消耗了她不少心力,但心中却充满了工作的成就感。

      她转过身,看见林溪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而温柔。

      “让你久等了,”苏晚走过去,在林溪身边坐下,“怎么样?是不是很枯燥?”

      “不,”林溪摇摇头,声音很轻,“一点也不枯燥。很…震撼。”

      苏晚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你的工作,”林溪继续说,目光落在苏晚手上那些还残留着精油气息的手指,“以前我只知道你是个调香师,你为人们调制美好的记忆。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做的远不止这些。”

      她抬起头,直视苏晚的眼睛:“你是个疗愈者,苏晚。你用香气疗愈那些看不见的伤口,那些连最先进的医疗技术都无法触及的伤口。”

      这句话说得如此真诚,让苏晚的鼻子有些发酸。她握住林溪的手,低声说:“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

      “不,”林溪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你做的是非常重要的事。你给了那些人希望,给了他们一个可以继续走下去的理由。”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就像你给了我希望一样。”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工作室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空气中流淌着无需言语的理解和共鸣。

      良久,苏晚轻声说:“回家吧。”

      “嗯。”林溪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锁好工作室的门,一起走进傍晚的街道。寒潮带来的冷风依旧呼啸,但苏晚紧紧握着林溪的手,两人并肩走着,用自己的体温为彼此取暖。

      路过一家花店时,苏晚又停下了脚步。她走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小束洋桔梗—不是白色,而是淡紫色,搭配着几枝白色的满天星。

      “庆祝你康复,”苏晚将花束递给林溪,“也庆祝…我们都在做有意义的事。”

      林溪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淡紫色的洋桔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白色的满天星像散落的星辰。“谢谢。”她说,眼中闪着光。

      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了。苏晚将那束洋桔梗插在客厅窗台的花瓶里,和之前那束白色的摆在一起。一紫一白,在灯光下静静绽放。

      “晚饭想吃什么?”苏晚问。

      “简单点吧,”林溪说,“中午吃得很饱,还不饿。煮点粥?”

      “好。”苏晚走进厨房。

      林溪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等待,而是跟着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晚忙碌。她看着苏晚淘米,切肉,洗菜,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那么令人安心。

      “需要帮忙吗?”林溪问。

      苏晚回过头,对她笑了笑:“不用,你休息就好。”

      但林溪还是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青菜:“我来洗吧。”

      两人并肩站在厨房的水槽前,一个洗菜,一个切肉,偶尔肩膀轻轻相碰,偶尔眼神交汇,空气中流淌着温暖而默契的气息。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合着肉香,渐渐弥漫开来。这个小小的厨房,这个平凡的夜晚,这些简单的互动,构成了林溪心中最珍贵的画面。

      吃过晚饭,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筷,然后并肩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苏晚打开了音响,轻柔的钢琴曲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但室内温暖如春。落地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融成一个温柔的整体。

      “苏晚。”林溪忽然轻声开口。

      “嗯?”苏晚转过头看她。

      林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晚的手。她的手指温热而稳定,掌心贴着苏晚的手背,传递着真实的温度。

      “我在想,”林溪缓缓地说,声音在音乐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现在会在哪里。”

      苏晚的心微微收紧:“为什么突然想这个?”

      “不是突然,”林溪摇摇头,“其实经常想,只是今天…从康复中心出来的时候,看着那些还在努力康复的人;在工作室看着你工作的时候,看着你帮助那些被痛苦记忆困扰的人…这些时刻叠在一起,让我忍不住去想,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苏晚没有催促,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用眼神鼓励她说下去。

      林溪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坚定:“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大概已经死了。不是在审查局的清除程序里,就是在某个逃亡的夜晚,因为伤口感染或者体力不支,悄无声息地消失。”

      “林溪…”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喜欢这个假设,哪怕只是假设。

      “让我说完,好吗?”林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恳求,也有一股执拗,“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遇见你,即使我活下来了,大概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我会继续相信那个建立在谎言上的秩序,会继续把我的信仰和忠诚,奉献给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我会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永远看不见真相,永远找不到自己。”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晚能听出其中深藏的情感波动。

      那些过去—信仰的崩塌,恩师的背叛,身体的伤痛,精神的折磨—虽然已经过去,但留下的印记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可是你出现了。”林溪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在苏晚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暗流渐渐被另一种更温暖、更明亮的光芒取代,“苏晚,是你把我从那个虚假的世界里拽出来,让我看见真相,即使那个真相那么残酷。你在我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没有放弃我,你在我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一次次把我拉回来。你让我知道,我不仅仅是个编号,不仅仅是某个人的学生,不仅仅是个审查官。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个会痛、会怕、会爱、会被爱的人。”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但嘴角却带着笑:“所以,苏晚,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不止一次。谢谢你让我活下来,更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

      苏晚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涌出来。她伸出手,轻轻擦去林溪脸上的泪水,但自己的眼泪却不停地落下。

      “不要说谢谢,”苏晚哽咽着说,“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念念的真相,可能永远都困在仇恨和痛苦里,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原来在追寻真相的路上,还能遇见这样一个人,让我愿意放下仇恨,重新学会爱。”

      苏晚握住林溪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你感觉到了吗?这里,因为你,重新开始跳动了。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执念,而是因为爱,因为你。”

      林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倾身向前,将苏晚紧紧拥入怀中。两人就这样在客厅的地毯上相拥而泣,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释然的、感恩的、幸福的眼泪。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钻石,安静地闪烁着。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两个曾经各自破碎的灵魂,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拼合。

      良久,两人的眼泪才渐渐止住。苏晚抬起头,看着林溪红肿的眼睛,忍不住笑了:“我们好像两个傻瓜。”

      林溪也笑了,那笑容带着泪痕,却异常明亮:“嗯,两个幸福的傻瓜。”

      苏晚凑过去,轻轻吻了吻林溪的眼睛,吻去那里残留的泪水:“去洗把脸,然后早点休息?”

      “嗯。”林溪点头。

      两人一起走进浴室,并肩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却笑容满面的彼此,又忍不住相视而笑。

      这个夜晚,她们的身体紧密相贴,仿佛要融化彼此的边界。

      林溪的背脊完全嵌进苏晚怀中的弧度,苏晚的手臂环绕着她的腰际,手掌自然地覆在她的小腹上,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被子之下,两人的体温相互渗透,逐渐达到某种恒定的、令人安适的平衡点。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苏晚想,这大概就是她们故事的结局—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在这个开始里,没有仇恨,没有伤痛,没有逃亡,只有彼此,只有爱,只有这个她们共同构建的、温暖的归处。

      而林溪,在即将入睡的恍惚间,想起了苏晚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当秩序的墙垣倒塌,她在废墟之中,嗅到了爱的芬芳。”

      是的,她在想,墙垣倒塌了,废墟还在,但废墟之上,已经开出了花。

      那些花的芬芳,将指引她们走向无数个这样安宁的夜晚,走向无数个相拥而眠的黎明,走向那个无需钥匙也能彼此抵达的、永恒的归处。

      窗外,最后一盏路灯熄灭,城市彻底沉入睡眠。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两个灵魂紧紧相拥,在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中,找到了最终的安宁。

      归处不是地方,是人。

      而她们,已经回家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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