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使之拥 恶魔的诞生》军凌

18、慕恋残影 终使别离 201

　　2017年6月18号，中考第一场语文考试开始了。军凌拿到试卷后第一眼看向最后的作文：
　　文题一：以“挥手自兹去”为题写一篇文章。该题目出自李白《送友人》“挥手自兹去”，意为“挥挥手，从此离开”。题目引导学生思考告别——可能是告别一个人、一个地方或一段时光，其中可能蕴含无奈、洒脱或期待等复杂情感。参考素材可结合《孤独之旅》中杜小康的成长告别，或《最后一课》中小弗朗士的告别与蜕变。
　　文题二：以“亲情”为话题，自拟题目写一篇文章。要求内容具体、有真情实感，可写记叙文或议论文，字数不少于600字，文中不得出现真实地名、校名、人名。
　　“离别与亲情么？”军凌读着作文题目暗喜，“虽然没有像慕离说的那样撞在我的优势区间上，但这刚好是此时此刻我能写与有把握写好的东西。”
　　于是军凌在草稿纸上略微写了个大纲后就提笔在答题卡上写下：
　　《挥手自兹去，同心永不离》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此刻，身为一名特殊的考生端坐在中考考场，我或许尚不能完全参透千载之前诗仙与友人别离时的那份苍凉。然而，那个名字里带着“离”字的女孩曾告诉我：“纵使天各一方，只要彼此惦念，心便永远相依。愿你终有一日能与重要之人重逢。”
　　此次作文的题二是“亲情”，作为一个一出生就被母亲遗弃、父亲不管、由爷爷奶奶用不那么健康的教育方法养大的孩子，我深深的明白：亲人只代表血缘关系，而志同道合的灵魂方能铸就一生的羁绊。
　　“你好，我叫离，交个朋友吧。”
　　2014年9月1日，同届学生初一开学之日，亦是我初涉校园之时。彼时，因脑瘫导致的肢体不协调，我成了同学眼中的异类，嘲笑与辱骂声如荆棘般袭来。就在那时，那只从人群中伸出的手、那句亲切的问候、那个如初春花苞般绽放的笑容，仿佛天使披着圣光降临，赋予了我直面非议与歧视的勇气。
　　“你虽因手抖难书工整字迹，致使文科稍逊，但你那高超的数学技巧与理科思维着实令人折服。往日是我辅导你文史政，若此次你物理夺魁，便换你来教我数理如何？”
　　初一受恩，铭感五内；初二物理夺魁，不负所望。
　　“我就知道，即便老师将你的座位安排在差生聚集的角落，我也从未觉得你比任何人差，在我心中你便是最优秀的。”她笑问，“你的理科如此出众，未来的梦想定是成为物理学家吧？”
　　那时的我虽屡获理科年级第一，却因家人的长期打压而信心匮乏。“爷爷常说我脑袋偏斜像个怪物，只会惹人笑话，所以我从未敢奢望梦想。但，阿离，我觉得物理学家这个梦很棒，我很喜欢，我会为之拼搏。”
　　“嗯，那我也需加倍努力，毕竟你若成了物理学家，还缺个得力助手呢。”
　　是她赠我以梦想，并舍身忘我守护这份光芒。
　　背文练字虽苦，有她执手相伴；中考冲刺虽辛，我们互勉前行。
　　初中生涯将尽，未来的物理学家与他的助手约定共赴同一所高中。我们或许终将面临离别，但绝非此刻。即便未来殊途，彼此的记忆也会化作披荆斩棘的动力，指引我们朝着同一方向进发，行过的轨迹终将在顶峰交汇。
　　纵使身躯残缺，我也要拼尽全力抵达梦的彼岸，践行与重要之人的约定。
　　————
　　军凌花了一小时写完此文后，头都不回拿起试卷就做前面的题目去了，因为他知道，他因书写过程中的犹豫耽误了些许时间——需要尽量避免早恋倾向是一方面，更让他犹豫的是——慕离帮他的初始动机，“因为我仿佛与离世的哥哥重逢了”——这才是军凌看见“离别”第一时间想到的，但他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把这件事写进去，其原因军凌自己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他拼命的想要无视掉。
　　在答完阅读理解最后一道题时，终考铃响起，军凌卡点写完语文答题卡。本来作为特殊学生，是可以要求一间特殊考室并加时的，但爷爷嫌麻烦加上军凌并不想比其他人获得优待，所以就没有申请。
　　“不知道慕离作文写的什么，是离别还是亲情？”在跟着爷爷去吃午饭的路上，军凌想着考场被分到其他学校的慕离，因为爷爷跟着，他不能带手机，加上手机没插卡，带了也没用，“都有可能吧……”
　　下午是军凌最拿手的理科综合，军凌提前三十分钟就做完了，在检查完一遍过后，军凌开始默写起明天要考的政史背记点，以至于终考铃声在他耳中都有些淡。
　　出考场后，爷爷正等着监考收完卷子后再进入考场帮军凌收拾笔和写字垫。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瞬间，还以为是南夕子赶了过来，随即他立马反应过来——和现在南夕子一样的黑框眼镜和偏黑的脸色，但发型却没有南夕子鹏头中分那么招摇，眼神也没有南夕子那么犀利与富有锐气，虽然一样脸色偏黑，但也不像南夕子那样带点病态，明明是个男生，笑起来却有几分女子的阴柔。军凌想起来了，是他同考室的考生，开考前还瞟过自己几眼，但军凌受注视已经习惯了，所以没怎么注意他。
　　“请问，你最后一题算出的溶液质量分数是多少？”少年客气的询问军凌。
　　军凌一时间又没反应过来，一是他没想到少年会这么问，二是默了太久政史，做完的理科题有点忘了，“呃，让我回忆一下，我记得最后一题是求稀硫酸中溶质的质量分数，”军凌观察着少年的表情以确认自己没记错，“我算出来是百分之九点八，”看着少年目露窃喜的表情，军凌继续说，“上一问黄铜中锌的质量分数是32.5%。”
　　“yes！”少年做出一个向前攥拳的兴奋表情，“我和你答案一样，看来这道难题我是做对了！”
　　“难题……”军凌在心里小无语了一下，他觉得这次中考理科题在历届试题中难度算中等偏下，没有一题能让他打起精神拿出9分实力应对的，想必远在其他学校考场的南夕子也是这么想的吧？于是他打趣地对面前这位第一眼让他错认成自己好友的少年说道，“说不定是我们两个都做错了呢？”
　　“怎么可能，”少年微微摇头，眯着眼说，“艾老师跟我们说过，他相信你中考理科能考满分。”
　　“原来是艾老师教的另一个班的学生。”军凌豁然开朗，因为此前每一次小测验都有类似的学生来找军凌抄理科，每一次都被拒绝。“他还真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我是193班物理兼化学课代表，他说我们应该将你当做榜样。”少年双眼放光，露出了看偶像一样的眼神。
　　“诶，别这样说，我只是想成为某人的骄傲，加上不想输给某个家伙罢了。”军凌摆着手，脸上却已是压不住的喜笑颜开，他在心里继续想道，“榜样？为了在妹子面前装逼、让学神请咖啡喝而考到第一？我这榜样做的我自己都难绷。”
　　就这样，军凌一边傻笑着一边被爷爷拉上了回家的路。晚上和慕离互相讨论了一下当天的考试后互道了晚安，虽然慕离让他好好休息，迎接第二天考试，但他完全兴奋地睡不着……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全是止不住的对高中生活的幻想，“军凌如果在校寄宿不舒服的话，到时候可以和家里人沟通一下，来住我在二中附近租的房子……”
　　“嘿嘿，读高中可以和慕离住一起，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餐、一起赶路去学校、一起在操场上跑步、一起出校外……”军凌对着傻笑的自己来了一巴掌，然后从床上爬起来翻开政史复习提纲，“妈的，好事不怕磨，好饭不怕晚，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吧！别死背了这么久，最后到头来只考个七十多分就好笑了。”不知深夜几时，军凌趴在自己书桌上睡着了，一只金色的蝴蝶伴着仲夏夜的风穿过窗户，停留在他肩头，缓缓扇动的翅膀仿若织女拨动纺线的手，为军凌编织着一个静谧的梦。
　　第二天，军凌在爷爷责怪式地叫喊下醒了过来，或许是熬夜打游戏刷题已成习惯，就算军凌晚上睡得并不怎么好，早晨在灌了一罐咖啡后依然回到了脑袋极度清醒的亢奋状态。不过纯咖啡的苦味让他想起了一件事，他在醒来前好像做了个什么梦，但因为一醒来就和爷爷对线，立马把梦的内容忘的一干二净，以至于那个梦完结所产生的忧伤与遗憾到考试前才随着咖啡的苦重新盘踞军凌心头。
　　“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有点想哭？”在怀着这样隐隐的心痛感做完上午最后一道有点难度的数学压轴题后，他向后瞟了一眼，看见昨天那个问他题目的理科课代表正有点焦急的在草稿纸上写着算式，额头上隐约能看见反光的细微汗珠，“看来这小子遇到麻烦了，哈哈，不过也不怪他，这最后一题是结合了三角形与圆的无理复合函数，相当于有点超纲，没有上过培优班的人很难做出来。”
　　“最后一题你求出的关系式是多少？”不出意外，考完后，那个有点阴柔的少年垂头丧气地来到军凌面前。
　　“哈哈，我就知道你要来问，”军凌笑着说，把刚刚回忆起一点点的梦境抛之脑后，“我求出的函数式是y =√(x²+ 9)− 3，x的取值范围大于零。”
　　少年听到这个答案后显得更加气馁了，他面色难看地低下头。
　　“这题超纲了，估计是为那些数学冲满分的人准备的，”军凌拍拍少年的肩膀，“做不出来也很正常。”
　　“但是你做出来了不是吗？”少年眼神中透着一丝嫉妒和崇拜。
　　“哈哈，我只是运气好，以前做过同种类型的题目……”军凌笑笑，把那句非常想吐出口的“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为了暴击南夕子而冲满分的人之一”咽了回去。
　　之后军凌又听少年说了一些恭维的话，或许知道对方只是过客，这场中考之后便不会再见，所以军凌也没问对方名字。
　　下午的政史文科综合写完后，军凌彻底放松下来，因为第三天的最后一门英语军凌完全不用操心——操心也没用。
　　紧绷的弦放松下来，两天高强度运转大脑的疲惫感涌现，第二天晚上，军凌听着自己喜欢动漫的音乐沉入梦乡。是那个梦，就是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这个梦一开始依然是他在看桃树下的慕离泊血而舞，但随着慕离舞步的进行，树上落下的花瓣竟在慢慢变白，从如血的殷红变成正常桃花的淡粉，慕离脚下的血池也在慢慢变成清澈、漂浮着桃花瓣的清泉。
　　由红转清，祛除血光，这本该是美好寓意的情景为何会让梦中的军凌如此不安？因为他昨天做过这个梦，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于是他立马起身——这次慕离舞毕没再向他伸出手，而是转身离去，军凌想追上去，却感觉腿像是被什么绊住了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慕离离自己越来越远，于是他拼了命地想把步子迈大，在清泉中溅起一朵朵水花，正当自己的努力有效果、快要摸到慕离的裙带时，他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仰面沉入水里，是，就是他之前无数次梦到自己是正常人的那个水里，而水面上的慕离回眸看了他一眼，无动于衷……
　　“啊——”军凌大叫着从床上蹦起来，额头渗满冷汗。
　　“哎？”爷爷听到动静赶来查看，“你出冷汗的毛病不是早好了么？是这几天考试太累了？”
　　“我没事，”军凌脸色凄惨的用手扶额摇摇头，“今天考英语，我再累也结束了。”
　　“呵，那倒是，”爷爷嘲讽的笑笑，“用2b铅笔把答题卡的选择题一涂就完事了，其他完全不用管。不过你还是要争取一下多得一分是一分。”
　　“晓得了晓得了。”军凌不耐烦的说，反复回忆着刚才的梦境，强化印象。
　　“我在钱轩那得知慕离的另一面后，才做的血梦，可这两天的梦又是什么意思？”在涂完英语答题卡上的选择题后，军凌一边把阅读理解上的文章抄到作文栏，一边心想，“难道我其实打心底地在害怕慕离，潜意识根本不想和她一起读高中？这怎么可能？又或者不是害怕，而是……”军凌不得不去思考他一直在逃避的那个问题。
　　“有的时候，选择大于努力，所以当你有机会做出选择时，不要让自己后悔。”这是军凌在自己改编的德芙故事里写的一句话。
　　当老杨打电话让爷爷去领军凌的志愿表时，军凌正在英语补习老师的督促下背单词——是的，你没有看错，那个看一眼英文字母就全身头疼的军凌竟主动要求父母给自己找个英语私教补习英语基础知识。为的只是不让自己连最基础的理科国际名词都不认识，例如牛顿(Newton)、欧米伽(Omega)、帕斯卡(Pascal)，加上到了高中想给慕离一个小小的惊喜。于是当爷爷问他要不要一起跟他去领志愿表时，他选择继续埋头痛记单词，和字母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
　　正当补习老师走后，军凌开始复习当天的英语单词时，QQ响起了提示音：［军凌，我看见军凌爷爷从羊蝎子那领到志愿表了。］随着这条信息发来的还有一个招手表情和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一个白发老头从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的女人手上接过一张灰色单子，两人脸上堆着硬挤出来的笑容；第二张照片是那张单子的详细信息——永州考生中考志愿填报，志愿一共分三档，第一档除了人尽皆知的省重点高中四中外，还有一所略逊四中的一中，但一中不在冷水滩区，而在零陵，距离军凌家太远，自然不考虑；第二档首位就是他和慕离将要去的二中，老杨曾说过，二中本来也是一流志愿的，但因为近年来考生增多，国家又在扶持新建的四中，所以二中被迫降低录取分数线，收一些中等考生，但小班的教育质量一定比四中普通班高；第三档则是一些职高。
　　照片里单子的姓名栏写着“慕离”（哪来的姓？），理应每一档都应该选所高中打√的地方只勾选了二中，而且还在“是否服从调剂”那一栏写了“否”。
　　［我Der，虽然我知道你父母不怎么管你，但拿到志愿就立马选完也太果断了吧？真的不用和他们说一声么？］军凌打字道，心想着慕离不会写完就立马交给老杨了吧？
　　［我估计跟我妈妈说，她也只会问我“考试累不累”、“你开心就好”之类的话，而我爸则会说“你是我的女儿，这点决断能力都没有可不像你”，他们现在还没问过我的中考成绩］慕离发了一个思考表情后接着发道：［说到成绩，刚刚已经可以上学信网查了哦］接着慕离又将自己的中考成绩截图发了过来：语文136数学120英语110理科综合82文科综合84生地会考80体育42总分654市排名1102（满分为语150数150英120理120文100生地100体育50总790）
　　“说好的中考最后冲刺，结果数学和理综还是没达优么？阿离你这家伙……”军凌一边在心里吐槽着一边在学信网上输入自己的学号，“话说为什么她体育也没满？我一直理所当然的认为凭她身体素质满分体育很轻松，难道是因为手上的伤影响了丢铅球？”
　　在自己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军凌看着自己的数学和理综满意的点了点头，但看着总分和排名又产生了一些复杂的心情，喜悦中掺着一丝不甘——语135.5数150英36理120文80生地92体40总653.5排名1193
　　［我Der，我刚想问你复习理科复习到哪里去了，结果回头一看，自己还比你低0.5分］军凌翘着嘴角打字道，［想不到0.5分都能拉开91个名次，今年考生不知道有多少］
　　［哈哈，我只是运气好侥幸高了军凌0.5分罢了］慕离发出一个笑嘻嘻的表情，［毕竟军凌的英语成绩总是在0至60分之间波动，有几十分随机因素。］
　　［这语文带个小数点也很搞］军凌打着自己的推理，［估计又是扣我0.5分卷面分之类的］
　　［也有可能是两个阅卷老师给作文打了不同的分数，取平均值出了小数点］慕离发出一个拿放大镜调查的表情，［不过军凌这次语文考的是真好，历史最高分了属于是］她又接一个大拇指赞扬的表情，［估计是军凌那篇写我的作文得了个不错的分数］
　　［是］这时军凌看到一条邀请消息［我也觉得是这样］
　　发完给慕离的信息后，军凌点击那条邀请“陈婷邀请你进入197班家长群”。
　　正当军凌犹豫着点击同意时，慕离再次发来信息［嗯？羊蝎子邀请我进家长群？］
　　［我这边是班长邀请的］军凌回复慕离，［该不会是趁着考完了，它没责任了，想来清算我们两个了吧？］
　　［军凌等等］他知道，慕离这是要上她父母的号先到群里打探虚实，一分钟后慕离又发：［军凌放心啦，羊蝎子只是单纯迎合家长们想法，将考得好的同学拉到群里庆功］
　　军凌一进群便看到了群通知：“四中分数线：655.5”
　　慕离差1.5分，军凌差两分，估计是按照前一千名的分数定的。
　　正当军凌准备在群里感叹自己英语要是运气好一点就能上四中时，钱轩首当其冲又用他那令人生厌的口吻嘲讽道，［哈哈哈，@麻拐，你怎么回事，我们第一排的男生里，最有希望上四中的就你我和军凌三个，怎么你们两个都倒了，就剩我一个了？考前逛窑子逛到醉生梦死了？］
　　［注意用词文明，钱轩］老杨发道。
　　［好好好，杨老师，我知道，在你心里我永远是和周文轩一样的人，而军凌在你心里永远是好学生］估计是想着中考完了，老杨再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了，钱轩开始肆无忌惮起来，［可惜啊，好学生被省重点拒之门外，我这个坏学生要继续去四中作威作福了，哈哈哈］钱轩发出一个大笑表情。
　　“按照麻拐性格，这时他早就跳出来反驳钱轩了，但到现在他都没吱声，看来他真的发挥失常了……”军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打字框里输入着反驳钱轩文字。
　　谁知还没等军凌编辑好，一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发生了：［别拿你那刚勾到四中门槛的分数跳脚了，钱轩］石三发着消息，［小心这是你这辈子最后的成就］
　　［呵，原来是690分大人来了，我不跟你吵，我打游戏去了］钱轩发出这条消息后，没再冒过泡。
　　其他家长在听说石三考了690分后也纷纷发出称赞的话语。
　　［不得不说，石三同学的进步速度堪比吕蒙，也是我们班进步幅度最大的学生］老杨顺应家长，也对石三发出认可的信息，［他的励志程度不亚于身残志坚的军凌，可以用七个字形容：浪子回头，金不换。］接着老杨换成语音说道：“大家都记得初二前石三是什么样子，好几次被我罚站，最后因为推伤军凌差点被我劝退，最后军凌宽宏大量让我留下他，而他也在这个转折点奇迹般的抓住了机会，选择了最艰难，也最正确的一条路——发愤图强。初三这一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支队伍。他放弃了所有的娱乐，把所有的“小聪明”都用在了攻克难题上。他的笔记本，从最初的潦草凌乱，到后来的工整详尽；他的成绩，从最初的岌岌可危，到后来的遥遥领先。这其中的汗水和泪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用一年的拼搏，实现了从‘平平无奇’到‘勇争先锋’的华丽转身，最终昂首挺胸地走进了省重点高中的大门。他让我们明白，没有谁天生就是失败者，也没有谁能随随便便成功。他曾经的‘调皮’，恰恰证明了他拥有过人的精力和胆识，而当他把这份能量用在学习上时，便成就了无人能及的爆发力。他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他的故事，将永远激励着后来的学弟学妹们：只要你想，任何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你完成了自己的约定，对吗？］慕离也打字道。
　　［感谢杨老师在我犯错后给我那次机会］石三没有一点骄傲的说道，［也感谢慕离和军凌同学，让我明白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让我迈出追求心之所向的第一步。］
　　［你这小子］军凌看着石三现在这么反光的样子，心里有点暗暗不爽，于是决定稍微戏弄他一番，［平时测试的分数明明和我们差不多，原来是搁这藏拙呢？还是……中考前获得了家人特别的鼓励、中考直接超常发挥了？］
　　［倒也不是故意藏拙］石三坦诚回答［姐姐跟我说除了中考和高考，其他考试根本不重要，全当给自己试错和改进的机会，当然在考前也收到了她和他们的诚挚祝福，虽然我父母原来打死都不信我能上四中，但看到我这一年来的态度，他们最后还是在考前祝福了我，我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
　　［这家伙作文写的一定是“亲情”］军凌没心情看其他家长对石三的夸赞，于是切回慕离的私聊发道。
　　［他如愿以偿和自己重要的人上了四中，这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慕离回复。
　　“用我的伤痛与住院换来一件好事，总感觉……”还没把后面三个字“怪怪的”拼出来，军凌就看见南夕子发消息，于是又回到群里。南夕子的一张成绩截图让所有夸石三的家长们都闭了嘴——770+的分数，除了体育几乎全满分，全市第三。仿佛前面所有炫耀成绩的在他面前都是小丑。
　　［老杨，我想问问你，我在你的评判标准里算好学生么？］他来者不善地打字问道。
　　［虽然分数不能代表一切］不知是和其他家长一样被南夕子的分数吓到了还是要考虑其他家长的反应，老杨没有意识到南夕子直呼“老杨”这个称呼的含义还有接下来他要干的事，［但南夕子同学，你从初一开始就是班上最优异的学生，除了有点爱玩电子游戏外没有其他显著缺点，你当然是老师的好学生］
　　［有一次自习课，你拿着我做过的一道化学题问全班选什么，全班回答选A］南夕子继续打道，［然后你又对着全班说“可我们的南夕子同志选了C”！记得吗？］
　　［记得］估计老杨以为南夕子是想找回面子，于是回复道［我本意是想让同学们认真做题，你看，连南夕子都有大意做错的时候。］
　　谁知南夕子直接开语音骂道：“别大意了，杨瑜，南夕子同志？我同nm的志！那时我不挑你理是因为不想浪费我学习的时间，现在我对过答案了，中考化学我是满分，也就物理又‘大意’了，输给军凌两分。我真是草s你的冯了啊，杨瑜，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恶心的班主任了，你对其他人干的事我就不说了，毕竟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我就只说我的，你一口一个好学生要跟好学生玩，却经常拿我的成绩去跟和我玩的好的人比较，让他们在我面前抬不起头，真是比貂蝉还会挑拨离间啊！还有，老子熬夜是打游戏还是写作业管你毛事？隔三差五告诉我家长，让他们盯紧我，我现在就算骑你头上玩手机你能奈何我？更搞笑的是你一个语文老师字写得比军凌还抽象就算了，还要逞能去给我们加课教化学，真是笑死……”
　　军凌还没听完语音，系统就已经提示南夕子被老杨踢出群聊，消息也被撤回了。南夕子的妈妈也随即退出群聊，毕竟没有语音还可以说是手机被表弟抢了，这语音一出，她怕是也不好享受其他家长对自己儿子考得好的祝福了。
　　［这老b还想跟我私下battle，我直接拉黑举报一条龙］接着南夕子又在学生们自己创的学生群里发出老杨私信他的截图，截图里老杨打字道：［你有什么对我的不满可以私下找我，毕竟师生一场，何必公开闹翻］
　　而南夕子只回复了一句：［你也配当老师，我祝你儿子以后遇到的都是你这种玩意］
　　［夕子妹妹，你这回干的可太牛逼了］军凌在截图下回复道，［各种意义上的］
　　［我牛逼不用你说，菌呤小妹］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南夕子散发出的狂气，［我说过，我有仇必报，布置作业让我写到半夜，然后告诉我爸妈我在打游戏？呵，这恶心操作是人干出来的？随便写错一道题就要全班通报？我真应该当着全班人面踹它一脚！］
　　［同一届被最差的学生（周文轩）和最优的学生在离校时狂骂］慕离也忍不住吐槽一句，［这也没第二个老师能做到此种殊荣，真可谓是她一视同仁的对学生，学生也一视同仁的待她］
　　［我们的志愿表还要交给老杨］这时陈婷担心的打字道，［南夕子你真不担心它对你的志愿表动手脚？］
　　［我求它动！来来来，它动一个试试看？改其他人报考志愿可是违法的］南夕子继续傲气凌云地发着消息，［我的志愿是单选四中且不服从调剂，还拍了照片留档，只要到时候我没收到四中录取通知，我就立马报警送她进去踩缝纫机］
　　［这就是全市第三的豪气与魄力么？］桃子姐姐发出几个拍巴掌的表情，［可恶，我眼前的这个男人真帅呢］
　　［其实我体育如果满分的话，应该是全市第一了］南夕子继续装逼道，［但考体育那几天晚上我在打排位，嘛，这也无所谓，就当让前面那两个b几分，让他们高兴高兴。］
　　［呐呐，伪全市第一大人］军凌实在看不下去南夕子装到爆的样子，于是决定小小的拆一下他的台，［这次的理科赌约，你好像又输给了我，而且说好的，中考最后一次，不是那种一块钱一杯的咖啡，而是正正宗宗咖啡店里的现磨咖啡］
　　［那暑假里我办个part，庆祝我考全市第三，顺道一起请你］谁知南夕子回答的泰然自若。
　　［哟，］军凌继续挪喻，［平时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富哥？］
　　［这次考得好，家里人有奖金］南夕子发出一个数钱表情，［而且我说我要和同学一起庆祝，他们也没理由拒绝。哼，想起四中提前招生时，我在考场睡觉，我爸急的像是我错过了一个亿一样，为此还跟我大打出手，我中考还不是名正言顺一脚踹进清北班的大门，他现在还要老老实实给我办庆功宴，真是哦摩西罗伊］
　　［别人眼中重中之重、绝无仅有的机会，你却满不在乎、不值一提］桃子继续夸着南夕子，［这就是学霸的绝对自信么？］
　　［嗯，赞美的话不妨多来点］中考结束，像是狂龙挣脱了最后的枷锁，他完全显露出自己的本性，［还有，我等下要和果汁小智他们去黄泥井的网吧开黑打lol，你们谁想来可以来，我卡密尔带飞］
　　［我我我］刚刚聊成绩时一声不吭，一到游戏就立马响应，军凌似乎明白为什么麻拐没考好了。
　　军凌摇摇头，压下心中一丝羡慕后，继续背单词去了。别说去网吧开黑了，他从小一个人出门都不敢走太远，一是因为他走路不稳，一不小心就会摔跤，二是因为他在现实中是个彻头彻尾的路痴，一个人去街上那包迷路的，加上别人还听不懂他说话，连问路都做不到。
　　石三会和姐姐一起在四中读书
　　南夕子会继续在四中的火箭班立下更大的“丰功伟业”
　　而军凌，则会和慕离一起去二中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这对他来说仿佛是迈入了天堂的大门
　　看似每个人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看似每个人都会迎来自己的好结局，但，悲剧的伏笔往往在开篇之时就已埋下。
　　“什么？你已经帮我填完志愿上交了？”爷爷回来时，军凌不敢置信的问，“你给我填了什么志愿？”
　　“四中和八中啊。”爷爷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一切早就决定好了。
　　“为什么！”军凌一下子懵掉了，脑袋嗡嗡作响，“我不是说过，我想去二中。”
　　“我也讲过，”此刻爷爷板着的脸在军凌眼里仿佛一块被蛀虫啃食的朽木，让他有点想吐，“二中太远了，早上坐车要转好几趟车，交通不方便。”
　　“我可以寄宿！”军凌激动地朝爷爷大喊。
　　“寄宿？”面对军凌的气急败坏，爷爷并没有在意，反而轻蔑地嘲讽道，“呵，就你，还寄宿？你不要忘了你是个什么人，你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离开我和你奶奶你寸步难行啊！”
　　“在二中有人会照顾我。”军凌声音逐渐嘶哑，眼角微微抽搐。
　　“谁会照顾你？”爷爷完全无视军凌那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而且还笑出了声，“嗤，对，是有人会照顾你，你在京华中学被照顾得不够好吗？都被‘照顾’进医院了！你以为你是谁，什么大人物的儿子吗？会有漂亮妹子主动往你身上贴为你端茶送水做饭洗衣？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正常走路都能摔死的残疾，除了我和你奶奶给你做牛做马、任劳任怨，别人鸟都不会鸟你。”
　　“其实……”爷爷对军凌的态度其实很奇怪，说他不关心军凌吧，他每天都去学校三次，上学、打饭、放学，说他关心军凌吧，他只知道班上成绩好的，却不知道那些人和军凌关系好、以及好到何种程度。而军凌也因自己内心的某些弱点，从未跟他说过慕离。
　　“而啤酒厂这里养着鸡，种着菜，”（军凌住的啤酒厂宿舍是军凌父亲中专毕业包分工后厂房分配的，后面他下岗外出做销售，这套房子给爷爷奶奶军凌三人住，远离市中心，自然也远离那些重点高中）还没等军凌说完，爷爷就强行打断了他，“我们俩个不可能为了跟你去二中而舍弃这里的事。”
　　“那我去四中你们就跟我去了么？”军凌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四中不一样，四中是好学校。”有些人能守着自己的誓言至死不渝，而有些人能立马否定前一秒的自己，“到时候看情况吧，是我在四中附近租房子还是我和你奶奶跟你一起去学校。”
　　去二中就说要养鸡种菜，去四中就一起跟去？面对爷爷的反复无常军凌气得想笑，“你觉得我考得起四中吗？凭你教出来的文科成绩？还是你教都没教我的、优异的英语成绩？”
　　“你爸爸在教育局有关系，包你上四中，你放心。”爷爷盲目自信地说。
　　“我要去二中。”军凌冷冷的地说。
　　“我说你这个猪脑壳怎么这么不开窍呢？”爷爷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实话跟你说吧，槐树，左木右鬼，在古代有说法是招阴、招鬼的。二中槐树和其他树太多，到处阴森森的，阴气很重，给人以压抑和阴暗的感觉，那就是一个鬼学校，你从小身体弱，我不让你去二中是为了你好！看看八中，地界多宽敞，视野多开阔，环境多优美——去不了四中就去八中——这都是为了你好！”
　　军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眼无神地盯着爷爷，一言不发。
　　“这都是为了你好。”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可怕借口了。
　　“二中树多？二中有鬼？你是道士还是和尚？又或者亏心事做多了所以才怕鬼？你怕是生活改革开放以前的大山里吧？我身体弱你自己都说过是药吃多了的副作用，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迷信，怪不得爸爸也迷信，原来是遗传你的！”军凌在心中疯狂吐槽着，他也是佩服自己，能在这种情况下东想西想。军凌爸爸信佛，做销售有起色后，身上一直戴着一块观音玉坠，小于阿姨估计也是以为儿子像父亲，因此将水晶观音作为见面礼送给军凌吧。但或许是小时候中药真的吃的太多了吧，导致军凌出的汗有腐蚀性，又因为军凌动作大，所以他身上戴什么饰品都会莫名其妙的损坏（绳子断掉、镯子变形），爸爸曾半开玩笑的说军凌身上煞气重，与开过光的圣物相斥。为了给军凌转运，军凌父亲还花几百在初一请了个“大师”给军凌改了个笔画多到爆的名字，不仅拖延军凌每场考试十几秒的时间，让军凌本就不快的写字速度彻底输在起跑线上，还让军凌在改完名字的第二个学期撞了卡车（大运），真是转转又运运啊。
　　树多，生机昂然，难道不应该是好处吗？八中没树还环境优美？照爷爷这种说法森林都成阴曹地府了！面对当了几十年农村教师还这么愚昧无知、封建迷信的爷爷，军凌无语了，因为他知道在爷爷的强词夺理与蛮横霸道下，一切争辩都毫无意义。最让军凌生气愤的是，爷爷不让他去二中的真正原因居然这么荒唐可笑！
　　军凌默默拿起手机拨通了爸爸的电话：“爸爸，我要去二中。”
　　“二中那里风气不好，乱得很，不许去。你沙泉叔叔是四中的年级部主任，是教育局的领导，也是我的表兄弟，考虑到你情况特殊，他保证能把你带进四中。”军凌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爸爸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样子，“所以你填二中或填八中都无所谓，反正你要去四中！”
　　听到爸爸说二中风气不好，乱的很的时候，军凌脑海中浮现出慕离曾说过她要带军凌去二中附近好多好玩的地方，或许这就是他父亲所说的“乱的很”吧……
　　军凌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将要去永州最好的高中而满足，而是因为痛，钻心得痛，痛到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父亲做的决定从没有改变的前例。他又回忆起这几天他做的那个梦了，梦里慕离为何在舞后转身离开，不管自己怎么追赶、呼喊她的名字，她都没有反应？直到自己落入水中、快要窒息时，她才淡淡地、冷漠地回头瞥视自己一眼？这个梦到底预示了什么？
　　而现在，军凌仿若就置身在梦里的那片冰凉无光的水中，被强烈的窒息感包围着。他曾经关于自己和慕离在高中的美好畅想像一颗美丽的、璀璨的水晶球，而现在这颗水晶球在水中自己的眼前一边闪着耀眼夺目的光一边开裂着，军凌疯狂想去抓紧它、阻止它的裂纹继续延生，但他做不到。
　　军凌不明白二中是招他们了还是惹他们了，一个说二中阴气重有鬼，一个说二中风气不好乱的很，要知道除了一中，二中是永州历史最悠久的高中啊！原一流高中啊！关键是二中有慕离啊！没有慕离去了四中等着被钱轩用阴招玩死么？
　　这时，军凌看见爷爷已经在帮自己收拾初中三年的教科书了，爷爷一边收拾嘴里还一边骂着“你是真不爱惜自己的书，大部分都卷角，没我你书都不剩几本了吧？还一个人去寄宿……”军凌攥拳全身发抖，他想起爷爷总是口口声声对他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但爷爷却一味的代替军凌去做那些本该军凌自己做的事，叠被子、倒洗澡洗脸水、打饭、背书包……直到现在私自决定军凌的未来。而军凌也被他长期以来的“你不行”洗脑，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旁人也都说“你爷爷对你真好”、“多亏你有个好爷爷”之类的话，让他觉得这是正常的，直到此刻心脏像是被破碎的水晶球碎片扎了一样疼才幡然醒悟。
　　“不，还有选择，”军凌心里盘算着那最后的念头，那唯一修复水晶球的方法，“但这样做真的好么？真的是对的么？”只是那方法无异于将自己命运从家长手中夺取又转交到慕离手中，如果真这么干了，自己会不会彻底看不起自己？
　　就这样，军凌怀着踌躇的心情彷徨了几天，犹豫着要不要和慕离开口，记单词的效率都低了好多。
　　［军凌这几天都不怎么在线］慕离发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没有军凌的回复，好失落、好难受］
　　［抱歉］军凌心如刀绞的打字道，［最近都在准备升高中的事，所以有点忙］
　　［哈？］慕离发出一个哈气的表情，［我还以为军凌是沉迷游戏，不想理我］
　　［怎么会］此刻，军凌依然没想好怎么跟慕离说。
　　［不过说到为高中做准备］慕离发出一个惊喜的表情包附带一张图片，［我在这儿等着军凌哦］
　　“真美啊！”军凌看了照片之后不由地赞叹并后悔那天中午自己强压色心——那是慕离自己的照片，应该是别人站在远处帮她拍的，头发用白色发带扎成类似动漫角色发型的少女站在被树荫笼罩下的大门前，婷婷玉立，金色的门牌上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号黑体字“永州市第二中学”。风吹起少女纯白上衬的衣摆和深蓝色网格裙的裙角，也吹起少女齐腰的长发，一切看上去都岁月静好，绚丽如梦。少女的脸素净无瑕，双眸亦如军凌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灵动，那样分明，唯一不同的是多了几分成熟的气息。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洒在少女身上，星星点点，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仿佛一件若有若无的轻纱，勾勒出少女每一条曲线，一切都好像透明的，少女的青春与美好都尽展军凌眼前。军凌恍然，在不知不觉间当初那个脸上带着稚气的漂亮小女孩现在已发育成一位妩媚动人的妙龄少女，如今她站在哪儿，哪儿就是风景线！“这样的女生到了高中一定有很多男生追吧！”军凌心想。少女笑着微微仰头，手背朝下对着镜头抬起右手，素净的脸上已经看不见曾经的婴儿肥，但略带尖利的虎牙依旧，天使般容颜也依旧。或许路过的人并不知道少女为什么要在拍照时向镜头伸出一只手，像是要和什么人握手又像是在邀请某人一样，可是她前面并没有人，而军凌却非常清楚那个人就是自己。三年前正是这只无视群嘲的手把他从窘迫的困境中拉了出来，把他从黑暗与孤独里拉了出来！一切都历历在目，一切都像三年前一样。
　　［这家店的咖啡很纯］慕离又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女仆在一张桌子旁露出痛苦的表情，［都给夏诺苦哭了］
　　［你们这是直接在二中附近做实地考察了？］没来由的，军凌感觉以慕离的性格会经常这么小小迫害一下这位稍微比她大一点的姐姐。
　　［嗯］慕离发出两眼放光的表情，［以后军凌早上如果精神不振的话，我们直接来这里买咖啡，这附近很热闹，还有很多更好玩的东西］
　　“这就是他说的‘乱的很’么？”军凌幻想着自己和慕离一起在咖啡厅的场景，但一声手机铃声把他带回了现实。说曹操曹操到，电话是爸爸打来的：“喂，因为往年的择校生太多了，四中的升学率都快达不到一流的标准了，更别提它自己宣传的‘一本率93%’，所以今年招生制度变了，比往年要严格得多，一个择校生都不许带进去，你读四中的事，你沙泉叔叔也无能为力了，你去八中吧！你到那里可是全校第一！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没给军凌回话的机会，爸爸便已经挂断了电话，军凌回拨，已提示繁忙。
　　军凌默默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窗外白色的天空。他的瞳孔里再次射出寒冷可怖的光——军凌童年时，眼里经常带着这种光。被别人欺负时，军凌一般不还手，而是用带着这种光的眼神去企欺负他的人。和他对视的人都会被他吓跑，因为这种光来源于憎恨与孤独。遇见慕离后，军凌眼中就再也没出现过这种光。而现在，这种寒冷可怖光又流转在军凌眼中。
　　军凌知道八中是个什么地方，中考前最后一节课，老杨在读完军凌写给她的“感谢信”后，盯着几个偷笑的人给全班人训话：“你们都给我考好点，尽量往四中、一中、二中钻！千万别考到八中去！那就是个狗屁学校！教学质量全永州最差，都是一些考不起高中的问题学生。特别是像军凌、慕离这种潜力无限、但又没完全激发的可塑学生，更不能去八中，你们如果没考起四中、一中就去二中，因为二中的小班可以媲美四中！你们的潜力可以在优良的学习环境中被开发，也可以在恶劣的学习环境中被埋没！你们这种学生很容易被外界因素影响，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好的学习环境对你们来说很重要！还有我们班那些成绩差的，也不要去八中，去八中挨摆子还不如去六中学门技术好讨生活！从八中出来的学生我见过，男的流氓地痞，社会混混，女的打工卖肉，老早就嫁人了……考起大学的寥寥无几！说实话像南夕子、锂铍硼这种学神去了八中，我也不敢保证他们考得起一本······”
　　说白了，八中虽然在第二志愿末尾，但就是个披着普高皮的职高。
　　军凌面向镜子，在镜子里他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失魂落魄的衰小孩。军凌童年时不仅在外面会挨别的小孩欺负，在家也经常挨爷爷奶奶的打，当年军凌觉得自己生活在水生火热地狱之中。军凌又低头看着慕离的照片，她就像上帝派来的天使，把自己带出了地狱，而现在军凌回忆着那个梦里的场景，感觉照片上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正当军凌看着慕离照片出神时，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家长群的信息，是一位成绩远不如军凌的同学发的［我离二中的分数线差了几分，我爸准备卖血送我读私立高中，我哭着阻止了他！我准备在暑假打工，之后一定要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来报答他的爱与恩情！］老师与同学纷纷给那位同学点赞、鼓励，甚至有人提议募捐。
　　军凌在班群里看着其他人对那位同学的表扬与称赞，自己也流下了泪水，只不过不是因为感动，以至于军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流泪。军凌放下手机，他没有发任何评论也不想再看别人的评论。他流着泪冷笑起来：“真是个好爸爸啊······呵呵，保证我上四中？呵，八中全校第一？呵，守做鸡头不做凤尾？呵呵呵······”军凌笑得愈发癫狂，“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鹤立鸡群的结果又会是如何呢？凤尾有机会变成凤头，鸡头除非跳上金枝，否则一辈子都是待人宰杀的鸡啊，呵呵呵……”
　　军凌抹去自己的眼泪，强行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他在内心做出了决定，他决定向慕离问出那个在他心里藏了很久的问题，如果慕离的回答如他所愿，他将会把他所有的情况告诉慕离，想必慕离会有办法轻松解决他所有的困境，但这也意味着他和自己的家人彻底决裂，今后只依赖慕离，但慕离的回答若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那个……他不敢想这种情况。
　　［你回家了吧？］军凌向慕离发送消息。
　　［嗯］慕离发出一个换装表情，［刚换完衣服］
　　于是军凌又揉了一把脸，呼出一口气后将视频电话打了过去，没出几秒，视频接通。
　　“军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果然慕离一眼便发现异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哈，”果然，想在慕离面前瞒住事是不可能的，于是军凌在固定好手机后，便将计就计，“其实那天从你家离开后，一个问题就困扰在我心头，这两天我也在不停思考、反复这个问题，最终还是打算问你本人。”
　　“哦，我居然能让军凌这么困惑……”慕离一开始还是一副松散打趣的模样，但看到军凌凝重的表情后，便也认真起来，“军凌请问。”
　　“不久前，我在蚊子那借了一本书，”军凌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微微敲着桌面，他觉得这么做能让自己平静的说出接下来的话，“《十宗罪4》。”
　　“哦，这系列我也看过几本，”慕离眼前一亮，她知道这是军凌喜欢的东西，“里面主要写了一些分尸肢解、乱交异闻之类的案件，虽然推理逻辑几乎没有，但很黄很暴力，当做猎奇小说来看还行。”
　　“是，它也使我第一次接触很多新概念，比如同性恋、虐恋、恋尸癖、恋童、各类型人格障碍，还有……”军凌盯着屏幕中慕离的脸，观察着她脸上的变化，“慕残者。”
　　慕离，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现细微变化。
　　“所以我想问的是，”尽管军凌通过慕离的表情已经知道，她大概猜出自己想要问什么了，但军凌下定决心开口，“慕离，你喜欢的是我，还是你记忆中哥哥的影子？你到底因为什么喜欢我？是因为你哥哥作为跟我一样的残疾人的形象深刻烙印在你心中，让你产生了慕残心理，于是你想找个和他一样的，还是只是单纯喜欢我”
　　“军凌……”慕离出声，但又僵硬的停顿下来。
　　说啊，快说你不是慕残，你只是喜欢我这个人，哪怕是骗我的也行，军凌在内心对屏幕前的慕离呐喊道，但有些问题，不需要对方动口就已经知道答案。
　　“你家门锁的密码是0521，那是你哥哥的生日吧？还有你插在床头那把剑，我听你提过，由记忆金属构成，也是你哥哥的东西吧？”军凌闭上眼，他已不愿再看慕离那宛如冰雕般的脸，“所以若你哥哥没死，你即使遇见我，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我若不是脑瘫，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若我身体健康在197班，而脑瘫的是另一人，你会去喜欢他，而不是选我？”
　　“所以，”慕离没有回答军凌的问题，她微微颤动嘴唇，“这才是军凌拒绝和我做的真正原因？”
　　“慕离，”军凌睁开眼，用他无神的双眼看着同样如覆盖了一层冰雾一样的慕离的眸子，“你可以因为我的智商喜欢我，也可以因为我的理科天赋喜欢我，更可以因为我的幽默有趣、坚韧不拔、逻辑推理能力喜欢我，但你唯独不能因为我的残疾、因为我是个脑瘫而喜欢我！”
　　军凌也没有回答慕离的问题
　　因为有些问题在问出口的那一刻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那是我最厌恶，也最折磨我的东西啊，”军凌重新直视慕离的眼睛，因为他说的都是真心话，所以毫无破绽可言，“因为父母给的这幅残疾身体，我从小就被各种小牛马欺负，被我爷爷贬低，我不管多大、就算物理考第一，在他眼里都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因为这幅身体，我被生我的妈妈嫌弃，离婚坚决不要我，我爸也在外地赚钱，平时对我不闻不问。所以我讨厌残疾，也排斥其他残疾人，看到他们就像照镜子，”军凌咬着牙，不让自己的泪水溢出眼线，“这就是我在郑州医院时总是一个人玩魔方、从不跟其他病友玩、甚至还和你哥哥大打出手的原因！”
　　“所以，”慕离用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说道，“军凌是想把我推开、让我以后再也不来打扰军凌？”
　　“我爸有个表兄，在四中做教导部主任，也是教育局局长，”军凌说着他爸爸前面的“实话”，“他答应了带我进四中，我想，我在那里应该会用更多时间来学理科。”
　　“所以军凌是讨厌我了么？”慕离面目阴沉地问道。
　　“无论如何，”军凌咬紧座牙，拼命压制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我都感谢这三年来你对我的帮助，你送我的东西我会还的。”
　　“这倒不用，我从不觉得这三年里是我单方面付出，军凌教我理科、给我写故事、填补哥哥在我心里的空缺……”同时，慕离也在观察着军凌，她的眼中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光，“看来军凌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我了呀……”慕离轻吟着军凌之前提过的《十宗罪》里的话题，“BPD……呐，军凌或多或少从钱轩那里了解了一些我的本质了吧，军凌真确定要这么做？”
　　“那我只能请你高抬贵手了。”面对慕离已经泛起凶光的眼神，军凌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认怂的怯懦模样，“或许我打心底地有点怕你吧，既然你喜欢的并不是真正的我，那我也不再想要你的帮助。”但实际军凌在想：“钱轩说我总有一天会死在你手上，或许这样也不错，只要不是你去八中和我一起滚泥潭，因为那样的话，我会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
　　“嘻，”谁知慕离收起凶光，转而浅浅一笑，“什么高抬贵手，搞得我好像是《十宗罪》里的杀人魔一样，既然这是军凌自己的选择，那我就尊重并祝福军凌，祝愿军凌在四中理科更上一层楼，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而我在高中也会选理科，毕竟我的梦想依然是成为物理学家的助手。”
　　［你分科选什么已经跟我关系不大了］“这样不行，必须做的更绝一点，不然去八中的事迟早会暴露。”军凌这样想着掐断了视频，继续打字道，［哦，对了，上高中后可能彻底玩不了手机了，QQ也不会再用］
　　见慕离迟迟不回消息，军凌便又发了一句，［对不起，我曾经也想过无视内心的这道坎，和你在一起，但我实在做不到。］
　　［没关系，这才是军凌嘛］慕离没有再加表情包［如果军凌那么做了，就只是我的傀儡而已］
　　［或许有一天，你不再追逐过去的影子］这时军凌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本就不灵敏的手机屏幕上，［而是想真正开启一段新旅途时，我们会再相遇的］
　　慕离的状态栏下显示“正在输入”，但整整两分钟后她才打出几个字：［嗯，会有那一天的］
　　军凌点开慕离的资料界面，看着她的水墨画风头像，手指悬停在［删除好友］键上方好久，但犹豫了几分钟后，他还是没下去手，于是选择了屏蔽消息加隐藏对话框。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立马点开石三的对话框：［呐，如果以后慕离来问你，你在四中见过我或者我过得怎么样时，你就说开学时见过，后面你因为学业和其他事忙的要死，没注意我］
　　［为什么？］又过了几分钟，石三回复消息［你们两个怎么了？］
　　［呐，如果你父母要你读职高，而你姐姐知道后她一定会放弃自己读四中的机会来职高陪你］军凌打着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你会让她知道这件事么？还是告诉她你去读了个更好的高中？］
　　［这］石三显然没完全理解军凌的意思。
　　［别忘了，你和你姐姐还欠我一个人情］军凌见软的不行来硬的。
　　［我们是欠你和慕离两人一个人情］石三犹豫道，［那她也拿这件事来要求我说实话怎么办？］
　　［……她不会这么干的］军凌推测道，［如果真到那一步，怎么做随你］军凌想了想又补上一条，［反正已经被你推了一次了，你要再坑我一次也无妨。］
　　［你这……］石三傻眼道。
　　军凌看着石三的消息，自嘲般笑着想：“你好不容易中考完，可以好好享受和姐姐一起的温馨时光，却要被我来一曲这样的小插曲，也算是不爽你考上四中的报复了。”他本来还在考虑要不要让石三也和钱轩说一声，但他一想到钱轩在得知自己这幅困境一定会做梦都笑出声、慕离也大概率不会去找钱轩，就作罢了。在等待石三回复时，他也发了信息给南夕子：［如果慕离问你我在四中过得如何，你就说你在火箭班交了新朋友，没时间注意我］
　　［？］南夕子问号起手，带一个白日梦表情，［何意味？你做慕离的春梦做岔了，梦见自己踏进四中校门了？］
　　［呵，梦，我还确实做了个梦］军凌随着自己打的字轻笑一声，随即一改平时和南夕子互损的状态，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南夕子看完军凌的概括，也沉默了几十秒，［我是可以帮你瞒着她，甚至有更好的话术使其天衣无缝，但，你真确定要这么做？我觉得你还是跟她实话实说比较好］
　　［跟她说实话，然后跟我家长闹掰，去二中被她包养？一直扮演她喜欢的哥哥？还是不跟家长闹掰，让她也和我一起来八中滚泥潭？］军凌愤慨的按着输入法上的键盘，［这两种结果都比让我死更难受，你还有更好的方法？］
　　［吃软饭有什么不好……哎，都说我傲骨天成，但我知道，你他妈的在某些方面比我还酱！］南夕子也话锋一转，［或许这就是我第一眼看着你自卑的模样却依然愿意和你接触的原因，我一般是看不起那些否定自身的家伙的。还有，我以前说那家伙是病娇并不是开玩笑，这点你也知道吧？］
　　［嗯］军凌确认答道，［果然你能看出来］
　　［他妈的她偶尔会露出像是杀过人的眼神，而且他妈还是对我的，我能看不出来么？特别是那天中午你们俩离校回来后……］这下南夕子也公开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你现在不仅要甩了她还要骗她，你真不怕报复？］
　　［不怕］军凌露出一副释然表情，［钱轩也说过类似的话］
　　［哟，没看出来你这么不怕死］南夕子继续打字出着馊主意，［上面你说其他方法……堂堂中考理科满分、从正面击败我的理科状元却被要求去读职高，你这爹是人啊？你要是真不怕死可以想办法做掉他继承遗产，换我已经在着手计划了］
　　几秒钟过后，这条消息被南夕子撤回。
　　［喂喂喂］军凌对自己好友的逆天发言感到无语，［《死亡笔记》看多了就不要看了，你只是喜欢玩卡密尔，不是卡密（夜神月）！再怎么说他都从要丢我的妈和外婆手里把我救下来，治病还给我花了一百多万，虽然是他自己说的，还经常拿这个压力我。而且八中再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普高，总不能真的和职高一样吧……又或者……］军凌抖着手打着字，疯狂寻找着说服自己的理由，［二中真的和他说的一样乱、导致我潜意识其实没那么想去？］
　　令军凌害怕的是，他越在好友面前找补、越打字，就越证明了一件事——有那么一瞬，自己居然真的在认真考虑南夕子的想法。
　　［他人顺服，则合之，他人逆而不阻，则避之，他人既逆且阻，则灭之。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好儿子］不知是不是隔着屏幕读出了军凌的心思，南夕子嘲讽道，［行，她来问我，我会和她说高一瞟见过你几次，但后面我忙着泡妞，没时间关心其他的］
　　［你这理由……］军凌扶额。
　　［我这理由怎么了？］南夕子报复性的回复道，［你和她天天撒狗粮，现在终于反过来来了吧！］
　　［歪！我现在很悲伤诶！］军凌有点后悔来找他了。
　　［你悲伤关我屌事，这不都是你自己选的］南夕子不客气的说道。
　　于是两人又开始了一番《友善》的交流。
　　这个世界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天堂，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却是地狱。军凌生活在地狱，原来曾是，现在也是，将来还是，一直都是。而营造这地狱的恰恰是他家长对他的否认与不信任。那时军凌清楚了一件事：如果没有这样的家长，自己或许一出生就死了；但有这样的家长，自己的命运注定悲惨，更别说什么光明的前途，什么和慕离一起走向幸福的未来！
　　有些悲剧没有解，这是个死结。
　　军凌缓缓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自己那本被石三撕裂又被钱轩粘好的笔记本上，他翻开巧克力色软壳，一行［赠与我最最最亲爱的、最最最喜欢的物理大师·军凌♡］的字迹印入眼帘
　　痛心疾首！
　　军凌生日时，他已经停止了英语补习，那天天气炎热，军凌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因为再也没有少女给他打来生日祝福的视频，再也没有天使拥抱他、亲吻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