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番外(一)·陆时桉 谢谢你让我 ...
-
2015年3月12日。
那天下午,我本来应该在教室上课。但学生会临时有事,我被叫去校门口处理一点小麻烦。
处理完,正准备往回走。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校门口对面,手里拿着几本书,好像在等人。穿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夕阳刚好打在她身上。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站在那里,走不动了。
心跳得很响。
那种响,不是紧张,不是慌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可我明明不认识她。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里面映着夕阳的光。我们隔着马路,对视了两秒。
就两秒。
但这两秒,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顾燃喊我,我才回过神,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我还在想那双眼睛。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宿命。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书店。音乐理论区的角落,我在找一本书。转过书架的时候,看见她踮着脚,够不到最上层的那本书。
她跳了一下,没够到。又跳了一下,还是没够到。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伸手替她拿下来。
她转过头,愣住。
“谢谢。”她说。
第三次见面是在书店,看到她我不自觉的走了过去。
“我叫陆时桉。”我说。
声音出来,我才发现自己有点紧张。
她愣了一下,轻声说,“苏槐。”
我点点头,然后转身就走。走出去很远,我才发现自己耳朵很烫。
后来我想,那天我大概是逃走的。不是不想和她说话。是太想了,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转学考试那天,我给自己安排了巡考。
以前这种活动我从来不参加,学生会的人都很惊讶。我没解释,只是说,刚好有空。
其实不是刚好有空。
是刚好想看看她。
她进考场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等着。看到她从楼下往上走,我往下走。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苏槐。”我叫她。
她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好好考。”我说。
说完我就走了。没敢回头看。后来我才知道,就这三个字,她记了很久。
她考上了一中。
我很高兴。但更高兴的是,她来了之后,我总能在各种地方遇见她。琴房,图书馆,走廊拐角。
每一次遇见,我的心跳都会快一拍。
有一次下午下课,我路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远远地,我看见两个人。
是她,还有温礼。
温礼站在她面前,好像在说什么。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我看一眼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没多想。直接就走过去了。
“苏槐。”我喊她。
她转头看我。
“李老师找你。”我说,“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跟温礼说了声“那我先去了”,就跟着我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问我:“李老师找我什么事?”
我说:“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其实哪有什么李老师。
我只是……不想看见温礼对她说那些话。
运动会的时候,她报了1500米。1500米,对于她来说太长了。我看着她站在起跑线上,紧张得手心出汗。
发令枪响,她跑出去了。
第一圈,还行。
第二圈,速度开始慢下来。
最后一圈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脚步开始踉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我看不下去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跑道内侧陪着她跑了。
全场都在喊。裁判吹着哨子想拦我,老师们在喊着什么。
我都没听见。
我只能看见她。
看着她咬着牙往前跑,看着她的汗水甩在风里,看着她明明已经跑不动了,还在拼命地跑。
“调整呼吸。”我说,“还有200米。”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坚持,还有一点点光。然后她冲过了终点。她腿软了,我扶住她。她靠在我身上,喘得很厉害,浑身都在抖。
“谢谢你。”她说。
我摇摇头。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看你一个人跑。
那天之后,流言就传开了。说陆时桉学长喜欢那个转学生。学生会的人有一些也问过我,我没有否认。
我们一起参加比赛。
初赛第一。
那天晚上,陈叔高兴得不得了,非要给我们庆祝。在家里做了一大桌子菜,还开了瓶红酒。
吃完饭,送大家回家。上车前,她叫我“陆时桉。”
“嗯?”
她忽然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跳上车,走了。我在原地,摸着被亲的地方,愣了很久。
后面,我正式表白。我带她去海洋馆,在海底隧道里,蓝色的光落在我们身上。
“苏槐。”我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标记很多个以后。”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最终她点头。
“愿意。”
我低下头,吻她。很轻的一个吻,像怕碰碎什么。
和她在一起之后,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到我能记住每一个细节——她笑的时候梨涡的深度,她说话时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她靠在我肩上睡着时长发的触感。
快到好像只是一眨眼,就从春天到了夏天,从夏天到了秋天。
有一天,她被人诬陷抄袭。事情闹得很大,她把自己关在琴房里,不接电话,不见人。
我翻窗进去。二楼,有点高。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蜷缩在角落里,看见我进来,愣住了。
“你怎么……”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苏槐。”我说,“我相信你。”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可如果……我真的抄袭了呢?”
“那我陪你一起道歉。”我说,“然后重新开始。”
她愣住。然后她扑进我怀里,哭了。抱着她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很碎,很乱。
她站在舞台上唱歌。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我跪在什么地方,一遍一遍地说,我愿意,我愿意。
那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别墅的阳台上看星星。
她靠在我肩上,忽然说:“陆时桉。”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会。”我说。
真相是在那天从云隐寺回来的晚上想起来的。
那天跟她父母一起去拜佛,晚上睡着的时候,头忽然疼得厉害。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
然后,我隐约想起了一些事情,但不太真切。直到我有一次晕倒,一些记忆回来了。
我看见另一个世界。看见她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看见我跪在佛前,一遍一遍地求。听见三个声音问我:你愿意用什么换?
我说:我愿意付出一切。
三个代价——遗忘她、短寿、孤独终老。
我说:我接受。
画面消失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下午的校门口。知道了我为什么会第一次见她就走不动路。知道了我为什么总觉得等了她很久很久。
因为我等她,等了不止这一辈子。
我也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知道真相之后,我想过推开她。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能让她看着我离开。
我跟她说我后悔了,开始躲她。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见面。我跟陈叔说如果她来别墅找我,就说我不在。
我以为她会放弃。但在几天后的一天早上,她来了,眼睛肿着,脸冻得通红,一看就是哭过。
她看着我,说“陆时桉。”
“我看见了。”她说,“我什么都看见了。”
“那三个代价,我都知道了。”
“你以为你推开我,我就会好过吗?”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走了,我怎么办?”
“如果发生这样事情的是我,你会放手吗?”
是啊,如果换作是她,他死都不会放手。那凭什么,他要替她做出“离开更好”的选择?
他一直在害怕,怕自己成为她的拖累,怕她日后回想起来全是痛苦。可她却告诉他,被推开、缺席他最后的人生,才是她未来最大的痛苦和遗憾。
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松开,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全身的疲惫和深藏的恐惧。
陆时桉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束缚,从眼角滑落。他不再抵抗,任由苏槐拉着他的手,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对不起。”我说。
她抱着我,哭得很大声。
哭完之后,她说:“剩下的时间,我们一起过。”
“不许再推开我。”
“不许再一个人扛。”
我点头,“好。”
剩下的时间,我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情。最完整的一件事,是第一张专辑,《星陨时》。
十首歌,每一首都是她写的。
她写词,我谱曲。她在录音室里一遍一遍地唱,我在控制室里一遍一遍地听。
录到《初雪倒计时》的时候,她哭了三次。
我看着玻璃那边的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咬着牙继续唱。我多想进去抱抱她。但我知道,这首歌,她必须唱完。
专辑发布那天,我们守在录音室里等数据。
凌晨一点,播放量破十万。
凌晨三点,评论区有人留言:“听哭了,这歌好像在哪听过。”
她靠在我肩上,困得睁不开眼。
“困了?”我问。
“嗯……”
“睡吧。”
她睡着了。
我低头看她,看了很久。
谢谢你,苏槐。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谢谢你这么热烈地爱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一个人真心地爱着,是什么感觉。
后来,我住进了医院。那天下午,她在我床边睡着了。连着守了我好几天,她累坏了,握着我的手,就这么睡过去。
我没动,怕吵醒她。
窗外有阳光,照在病房的地板上。
我看见楼下有一个男人,推着一辆婴儿车。车里有个小孩,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女人走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
一家三口,走得很慢,晒着太阳。
我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我低下头,看着她。
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看着她握着我手的姿势——握得很紧,像怕我跑掉。
我想象十年后的她。那时候,她应该在更大的舞台上唱歌了吧。应该有很多人喜欢她的歌,应该有很多人叫她“苏老师”。
应该……
应该结婚了吧。
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应该比我好吧。比我健康,比我活得久,能陪她看很多场初雪,能陪她去南极看极光,能陪她变老。
我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像那年校门口的夕阳。
“阿槐。”我轻声说。
她没醒。我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我爱你。”
“你未来,无论有没有我……都一定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