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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南极之光 陆时桉,说 ...

  •   二零二六年四月,北京城浸润在初春湿冷的空气里,枝头挣扎着冒出点点新绿。

      苏槐的病情在初步化疗后暂时得到些许控制,但代价是她迅速消瘦下去,原本清澈的脸颊凹陷,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浓密的头发变得稀疏,不得不常年戴着柔软的针织帽。

      化疗反应折磨着她的身体,呕吐、疼痛、无休止的疲惫如影随形。

      然而,一个决定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决——她要去南极。

      当她在病房里平静地向主治医生和温礼提出这个想法时,主治医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是强烈的、基于医学常识的反对:

      “苏小姐,这绝对不行!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长途飞行和极端环境!南极医疗条件有限,一旦出现状况……”

      “我知道。”苏槐半靠在病床上,声音虚弱,眼神却异常坚定,“我都知道,医生。谢谢您的关心。”

      她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的温礼。他背对着她,肩膀线条僵硬,显然也在极力克制。

      “温礼学长,”她唤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生命长度,已经不由我掌控了。但最后的质量,我想自己决定。”

      温礼缓缓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紧抿的嘴唇显示出内心的激烈挣扎。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守护了十几年、如今被病魔蚕食得脆弱不堪却又倔强得惊人的女子。

      他想说一千个反对的理由,想用医生的权威阻止她,想恳求她留在安全的医疗体系内。

      但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了解她心中那份未完成的清单,了解她对那个早已化为星辰的少年许下的、看遍世界的承诺。

      南极,是那清单上最终极、也最遥远的一站。

      长长的沉默之后,温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干涩:“好。我陪你去。”

      主治医生愕然地看着他,温礼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负责一切医疗预案。

      他走到苏槐床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仰头看着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妥协:“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感觉不对,立刻返航。”

      “嗯。我答应你。”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却又笼罩在一种悲壮的寂静中。赵制作人得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红着眼睛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亲自协调行程,联系了最专业、配备完善医疗室的南极探险船公司,支付了高昂的费用。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为她制作的、最后一张名为“生命体验”的专辑。

      临行前,苏槐在“辰桉音乐”的工作室里待了很久。她坐在钢琴前,指尖抚过琴键,却没有弹奏。

      桌上摊开着一本崭新的五线谱本,封面上是她亲手写下的两个字:《归途》。

      这将是她的第四张,也很可能是最后一张个人专辑。

      它不再关于山河,不再关于生长,而是关于终点,关于回望,关于将一生走过的路、爱过的人、做过的梦,都打包整理,准备交付。

      南极,是她为自己选定的、这张专辑最恢弘也最孤寂的录音棚。

      四月中旬,他们出发了。漫长的飞行和转机几乎耗尽了苏槐所剩不多的体力。温礼全程严密监控着她的生命体征,准备着各种应急药品。

      但当她站在甲板上,呼吸着清冽纯净到极致的冰冷空气,看到远处海平面上浮现出第一座巨大、幽蓝、仿佛亘古存在的冰山时,那双被病痛折磨得有些暗淡的琥珀色眼眸,骤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孩子般的、纯粹的兴奋与好奇,驱散了连日旅途的疲惫和病容。

      “看……”她裹在厚厚的防寒服和毯子里,指着那座金字塔般的冰山,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充满力量,“像不像一块巨大的、会移动的蓝宝石?”

      温礼站在她身侧,小心地扶着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冰山的壮美与孤绝确实震撼人心。

      他点点头,从随身的防水包里拿出相机:“要拍照吗?”

      “要。”苏槐努力挺直了些脊背,面对着冰山的方向,苍白的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模糊。

      她对温礼说:“拍好看点。要……要给他看的。”

      温礼按快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透过取景框看着她——那么瘦小,包裹在厚重的衣物里,仿佛随时会被南极的风吹走,唯有那双望向冰山的眼睛,亮得灼人。

      他连续按了好几下快门,低低应了一声:“嗯。”

      航程中,只要身体稍感允许,苏槐就会来到甲板或观景廊,静静地看着。

      看形态各异的冰山悠然漂过,看成群的企鹅在浮冰上笨拙跳跃,看巨大的鲸鱼在幽蓝的海水中喷出壮观的水柱。

      她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和笔,灵感来临时,会艰难地写下几行旋律或歌词。风大时,温礼便用身体为她挡风。

      她写的东西,有的潦草,有的断续,但主题渐渐清晰——告别,与馈赠。这些零散的片段,都将成为《归途》专辑的素材。

      四月二十日,夜晚。船停泊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海湾。按照行程,今晚有极光观测活动。

      尽管身体极度疲惫,苏槐还是坚持要去。温礼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抱上轮椅,推到了上层甲板特意开辟的观景平台。

      南极的夜空,纯净、漆黑、深邃,缀满密密麻麻、亮得惊人的星辰,银河横贯天际,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起初,只有天际一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绿意。渐渐地,那绿色变得浓郁,开始流动、舒展,如同有生命的帷幕。

      然后,毫无预兆地,极光大爆发开始了。

      漫天绿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又如巨大的绸带在夜空中狂舞、旋转、交织。

      翠绿、黄绿、甚至带着一丝紫红的瑰丽光带,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和姿态变幻着,照亮了整个天空、海面和冰川。

      那一刻,星空都黯然失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场由光构成的、无声而盛大的交响乐。

      甲板上的其他游客发出阵阵压抑的惊叹和欢呼。

      苏槐坐在轮椅上,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这场视觉的奇迹。极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她微微张着嘴,眼中倒映着漫天飞舞的绿光,亮得惊人,仿佛也燃烧着生命的最后火焰。

      温礼站在她身后,没有看极光,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灿烂的光芒。

      泪水悄无声息地涌出,滑过他冰冷的脸颊,瞬间被寒风吹干,又再次涌出。他用力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许久,在极光最辉煌的顶点,苏槐忽然极轻、极轻地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温礼耳中:

      “陆时桉,”她对着漫天狂舞的绿光,对着璀璨的银河,也对着虚空,仿佛那个人就站在光带之中对她微笑,“这是你想看的极光。”

      她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无比温柔、无比满足、也无比悲伤的弧度。

      “我替你……看到了。”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向后靠去,眼睛却依然望着天空,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永生难忘的景象,烙印在最后的记忆里。

      回程的航船上,苏槐大部分时间在昏睡。身体状况明显变得更差,进食困难,疼痛加剧。

      温礼知道,南极之行的代价正在显现。某个相对平静的下午,苏槐精神稍好,她让温礼帮忙,用手机录一段视频。

      镜头里的她,戴着柔软的米色针织帽,脸颊凹陷,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神清澈平静。她对着镜头,微微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苏槐。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她的开场白直接得令人心碎,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有几件事,想拜托大家。”

      “第一,关于我的身后事。请将我的骨灰带回南城,和陆时桉的衣冠冢合葬。墓碑上,请刻下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不用写别的。”

      “第二,‘辰桉音乐’工作室,交给赵老师全权管理。他懂音乐,也懂我。请他继续做出好音乐。”

      “第三,‘陆时桉与苏槐音乐基金会’,请温礼接管。他是医生,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他知道该怎么让这份善意延续下去。”

      “第四,我名下所有音乐作品的版权收益,在我离开后,全部并入基金会,继续用于支持罕见病研究和音乐教育。”

      她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斟酌最后的话语。镜头微微晃动,是温礼的手在抖。

      她再次看向镜头,目光柔和得像春天的溪水,逐一扫过,仿佛能看到屏幕后每一个她爱的和爱她的人。

      “最后……谢谢爸爸,妈妈,谢谢陈叔,谢谢赵老师,谢谢顾燃、林微、周野、软软……谢谢所有听过我歌、给过我温暖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笑容更明亮一些,泪水却同时滑落。

      “谢谢温礼学长。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爱你们。”

      “再见。”

      视频录制结束。苏槐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脱力地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眼角泪痕未干。

      温礼保存好视频,设定好加密和发送条件,然后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肩膀无声地剧烈起伏。

      回程的长途飞机上,苏槐突然开始大量呕血。温礼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进行了紧急处理。

      机长联系了最近的备降机场,联系地面准备救护车和血源。飞机剧烈颠簸着下降时,苏槐的意识已经模糊,血压低到危险值。

      “阿槐!阿槐!看着我!坚持住!”温礼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一边进行急救,一边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

      空乘人员协助他,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建立了临时静脉通道,输入了随机医疗设备中仅有的血浆代用品。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飞机终于触地,舱门打开,急救人员冲上来时,苏槐的心跳已经微弱到几乎探测不到。

      她被迅速转移,在呼啸的救护车里继续抢救,输血,升压……

      温礼跟着救护车,浑身脱力,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从未感觉死亡如此逼近,如此狰狞。

      他握着苏槐毫无反应的手,一遍遍机械地说着:“阿槐……求你了……撑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医院抢救室的走廊里,医生走出来,对几乎虚脱的温礼说:“暂时稳定了,但情况非常危险。她不能再经受任何长途颠簸和刺激了。”

      温礼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南极的极光,是她为自己生命点燃的、最壮丽的烟花。

      而回程的这场劫难,仿佛在提醒所有人,也包括她自己,这场盛大的、任性的告别之旅,代价是何等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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